夜半。
阮宣的手腕轻疼了一下，他抬手一看，腕侧被剑锋划了一道小口。他看着自己的血被红玉吸收的一干二净，忽然冒出来一个疯狂的想法。
红玉跟着自己这么多年，滴血未饮，也是苦了它。
他知道自己病得不轻，却也搞不懂自己为什么能想到把自己的血喂给它。他也不怕这柄魔剑愈发贪婪，杀人取血，不怕自己死在它手里，反而想的是……若把它的口味喂刁了，会不会以后就只喝自己的血了。
多么值得一试啊。
只喂一点点总没关系吧？
他没有多想，食指从剑刃划过，血一滴一滴融入剑体，剑身似湖面一般漾开涟漪。整把剑似乎都兴奋了起来，莹红透亮，光彩动人，几乎是颤抖。
很是好看。
阮宣忍不住又划开一道口子。
月落东窗，他得意看着它喝下自己的血，忍不住轻声埋怨，“你可真贪心啊。”
忽然，血沿着剑缘滴落下来，染了小片鲜红。
饱了？
阮宣止住血。双眼早已是一片通红。
玄圃。
木屋，荷池，树林，石桌，静无人扰，这般清雅景致着实适合隐居之人。不仅如此，这一味妙地更是适合修行，据说曾有人在此地不过二十余年便已堪破天机，踏入仙途。
可惜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有此机缘，绝大多数人看不见也进入不了此地，当然，能登上昆仑山顶的人本就少之又少。
山中不知日月长，何况这虚境中本就没有真实的日月。
那一池绿荷永远含苞待放，不曾凋零，不曾盛放。看得久了就变得很刺目，因为它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明烛此地并非真实。在这样时间无法度量的地方，一切过去和将来的愿景都只会成为折磨而已。也许只要回到当时在希夷教化下的心境便可离开，可即使这样清楚地洞察了其中玄机，结界之外的世界还是那样遥不可及。
这些年明烛没有再见到任何一个人，包括希夷。
有人说希夷偏心，赐了徒弟一块宝地，也有人笑他太狠心。
当然，这些并不重要。对于明烛来说，他并不指望师傅能救他于水火，也不觉得师傅会害他。师傅当然是可以相信的，但这并不代表他眼下的局面能有所改变。
凡人一世有多长？会不会他已经食言了。
师傅说磨练心性，便是要他放下前尘过往，一句错不在你，更是说此题无解。
事到如今，他没有什么想不通的，只是想得通不代表放得下。若是起初他能在天界结下善缘，又怎么私下人间，爱慕凡尘呢？他自嘲自己一个逍遥散仙，又怎会不想自己来历成疑，并无归处？这一切或许冥冥之中已有定数，或许他能摆在希夷门下，这事本身就很蹊跷。
他可不是能在这幻境中抱元守一的人，他现在是知道了。
百年间，他自以为清心寡欲，自在逍遥，其实只是一种逃避。他不去想的这些问题，并不会因为他不在意就烟消云散。
雨一连下了好几天，这在结界并不常见。
他不明白为什么，只是心情也随天气不由得落寞几分。他并不避雨，而是坐在石凳上，看那一池绿荷在水光潋滟中的一番好景。他就这样静静坐着，淋雨也好，经常只是这样坐着，待在外头。心里有些温暖又落寞的感觉，这滋味像成瘾一样，他不知道多久没喝酒了。
他渐渐感到有几分熟悉，又缺了点什么，他曾经想了很久，突然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想通了。是阳光，这里的天总是阴的，光线柔和地照在所有地方，影子都是轻柔的，所以感觉很不真实。
这样阴沉而又不失光亮的天，像一个年轻人阴郁时皱起的眉头。
这里的天总是阴的。
这害他总是患得患失，什么也忘不掉。或许他只是实在没有什么可以怪的了。他既害怕自己一成不变地困在这里，又害怕离开这个地方的人不再是他。
所以雨天也是很少见的，所以他贪婪地看着那一池翠绿，想看破点什么。
结界似乎听到了他的心思，似乎有些波动。他每次都能感受到，但他不会再强行突破了。他越来越意识到自己的自不量力，而结界连同他的天气，就像是一个人的喜怒心情，却是完全与他无关的另一个人，他只是能感受到。
一圈圈“涟漪”在结界顶部荡漾，像是雨水倒洒了上去。明烛也抬头看天，就像欣赏莲池的景致一般。
他身上突然暖了起来，源源不断的温柔的力量从结界涌入他的体内，他有些不可置信。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舒麻温热的感觉弥散在全身，血脉蓬勃涌动，他确实变强了。他明显地感知和以往的每一次都不同，但他不明白为什么。
他仍然没打算试试突破结界，只是静静观察，控制着身上突然增长的力量，和一些早已压制下而今又躁动不安的破坏念头。他觉得自己很渴，成仙以来几乎从没有过这般具体的欲念，他咽了咽唾沫，抬头看天。
直到他在那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尽头看见一张他想见的脸，他疯了。鲜血猛地涌入耳根指末，四肢有些僵硬发麻，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阮宣。
蓦然看见这张朝思暮想的脸，就好像心底未愈的创口被他隐匿多时，却被人一下子撕开。心藏的念想袒露无遗，来不及痛苦或是羞愧，眼眶红了一片，视野也开始模糊。他揉了揉眼睛，迟迟才睁开，眼前的景象却没有变。
他这才屏气凝神起来，细细去端详那张脸，心里不断描摹这画面。于是发现，这不是他印象中的阮宣，不是当年的阮宣。那么这张神似的脸，其实是谁呢？他不会认错，这无非是现在的，实实在在存在于另一个地方的阮宣。
毕竟时间会改变一个凡人的容貌啊。他心里咯噔一下，顾不上再想其他，只是紧紧盯着天空那一块幕布。
阮宣的面容硬朗了许多，眉眼都长开了，看起来冷峻又凉薄，似乎不再是那个软糯的少年郎了。到底过去多久了呢？明烛心里叹了句。再看阮宣，他眉头微锁，眼底是一片波澜，眼眶微微红着，却像是看着他的。
明烛心喜，连忙微笑招手，却发现原来是看不见的。阮宣只是温柔地注视着这个方向。可明烛还是忍不住轻声唤了他的名字：“阮宣。”
他同样是听不见的。
他只能抬头看着那一圈圈“涟漪”漾开，波纹中透出那人深情的注视。他突然感受到自己身上的力量起伏好像与这波纹一致，他正疑惑。却见阮宣咬破了他的手，一滴血无限放大，透明，融入这个结界，也融入他的身体。
“你可真贪心啊。”随着一句话。
不，不要。他终于知道，他看的不是他，是他赠的那把剑。
红玉喝了血，他当然会亢奋。
结界平息了，他最后看到的是阮宣略带诧异又恋恋不舍的目光。
雨还在下，雨水砸在他脸上，顺着脸颊淌下。他终于不再看天，雨水模糊中，他才发现那一池白莲全都绽了开，配着雨露，娇嫩无瑕。雨也很快停了，阳光暖得不像真实，天边甚至还挂着一道彩虹。
他从没觉得这个地方这么美过。
在这个地方呆了不知几年，他第一次这样轻松，甚至感到家一般的熟悉和温暖。他站定看了一会荷池，那温暖熟悉的感觉一直萦绕着他，但他始终也没想起来，是哪里让他觉得熟悉。
他定了定神，愈发想离开这里。红玉和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还好解释，可是这个结界受到的扰动又是怎么回事呢？他仍然心怀期望，如果，如果……
出乎意料地，他跨出结界的一瞬并没有遭到任何阻挡。他甚至回头又看了一眼这个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奇特空间，他还想自己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回来看看。
山顶放眼望去，群山环绕皆是雪顶和云气，唯有脚下这座最高峰，反而是一片青绿。他想起昆仑仙山的传说，果见这一路都是草木青葱，奇珍异兽，鸟语虫鸣不绝于耳。这的确是个灵力充沛的好地方，不愧仙山之说。
到了山脚，他看见崖壁上刻着“神无峰”三个大字，又抬头看了眼这座“仙山”，巍峨高耸，很是气派。他走动几步，便隐了身形，原来这神无峰脚下伏着阵法，而阵眼竟是一个妖窟。
他还想这样好的地方怎会没有人占去，这才想起妖族欲打破天界的一战正是这里，原来他们都藏在这里。
明烛忍不住潜进去看了眼，凭他的实力自然不会引起察觉。妖族没有他想得那般繁盛，似乎更多是些老弱病残。他一路走向大殿，可以说是轻车熟路。首先印入眼帘的便是殿上的两个王座，昏暗的背景中其实并不明显，他却莫名笃定，看着这一幕眼睛便觉得有些刺痛，他不觉紧锁眉头，才发现王座上还坐着一人。
那人一身黑袍，面容刚毅中透着一丝疲惫，他阖着双眼，一手抵在扶手上，似在假寐。明烛又上前几步，那人面孔有几分熟悉，他仔细瞧了瞧，是天破时和他相认的大妖，好像叫黑曜。大概一开始以付少铭身份接近他的也是这个妖王。
这个人在琦玉阁还救过自己，血阵和妖患估摸都不是他的手笔，却也与他息息相关。他一时没理出个所以然，也没打算多留。他不知道自己行踪对天界来说是否已经暴露，也不知道还剩多少时间，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做。
他探了探红玉的方向。
长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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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玄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