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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锯末盖不住血腥

裴九在棺材铺住下来的第三天,沈鸢终于把后巷的血迹彻底清干净了。

她不是一次清完的。第一天夜里拖人进门留下的那一道血印子,当时就拿水冲了一遍,但青砖缝隙里的血迹不是水能冲干净的,干了的血会渗进砖缝的灰浆里,表面看着没了,拿湿布用力擦几下,还是会洇出淡红色的水。沈鸢蹲在后巷,拿刷子蘸了草木灰,一条缝一条缝地刷。草木灰去血渍比清水好用,这是她爹教的。爹说做棺材的难免磕磕碰碰,木料上的血渍要用刨子刨掉一层皮,砖缝里的血渍要用灰磨。她蹲在后巷刷了一个早晨,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咯吱响了一声。

她今年十九,膝盖已经会响了。开棺材铺不是轻省活,搬木料、翻棺盖、打磨漆面,哪一样都要弯腰屈膝。她的手指关节比寻常女子粗一圈,掌心有握刻刀磨出来的茧。她从来不戴首饰,不是买不起,是干活不方便,戒指会卡在锯子柄上,镯子会蹭掉棺木的漆面。隔壁王婶说她不像个大姑娘,她说大姑娘能扛得动柏木棺材板吗。王婶就不说话了。

把后巷刷干净之后,沈鸢又撒了一层新锯末。棺材铺最不缺的就是锯末,昨天锯的那批杉木板碎屑就堆在后院墙角,她铲了一簸箕铺在巷子里,拿扫帚扫匀了。锯末混着草木灰的味道把血腥气压得一丝不剩,阳光一晒,干燥的木屑在地面上铺成薄薄一层淡黄色,踩上去沙沙响,看起来就像是棺材铺日常倒的木料废渣。

做完这件事,她站在后巷里拍了拍手上的灰,打量了一下自己的劳动成果。干净。就算有人凑近了看,也看不出三天前这里躺过一个浑身是血的人。

她正准备转身回院子,隔壁王婶的声音从墙头上传过来。

“鸢丫头,你又在后巷捣鼓什么?”

沈鸢抬头。王婶趴在她家厨房的窗台上,手里拿着个舀水的瓢,显然是在准备做午饭。厨房的窗户正对着后巷,刚好能看见棺材铺后门。

“倒锯末。”沈鸢说。

“锯末倒巷子里干什么?你不是都堆在院子里沤肥的吗?”

“这批锯末太细,沤肥不好用。”

王婶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脚边那层铺得过分均匀的锯末,嘴角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然后她把窗户关上了。

沈鸢知道王婶不信。王婶在这条巷子里住了二十年,什么没见过。倒锯末?骗鬼。但她不问,沈鸢就不解释。这是她们之间的默契。王婶是这条巷子里唯一知道她爹底细的人,也是唯一知道“代付”两个字是什么意思的人。她不说,是因为她知道沈鸢在做什么。她不拦,是因为她知道拦不住。

沈鸢推开后门回到院子里。院子里晒着几块昨天开的柏木板,靠墙整整齐齐地码着,切面已经拿桐油封过了。院子当中的白坯棺材还在,棺盖上雕了一半的莲花纹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枣树底下,裴九坐在那把竹椅上,腿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端着半碗凉掉的米汤,正在晒太阳。

他的伤好得比沈鸢预想的快。孙大夫缝的那十六针是三天前的事,按说肩胛那么深的伤口至少要躺十天半个月才能下地,但他第二天就能扶着墙自己上厕所了。不是沈鸢想扶他去——是他自己不说话、不叫人,硬撑着从竹椅上站起来,一步一步挪到茅房,再一步一步挪回来。沈鸢发现的时候他已经走完了一个来回,肩上的绷带渗了一层薄薄的血,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要走就吱一声,摔死在茅房里我还得再刷一遍地。”沈鸢那天是这么说的。

裴九看了她一眼,说:“你刷地的功夫不错。”

沈鸢没接茬。她拿了一卷新绷带扔在他腿上,让他自己换。他真就自己换了——单手,用嘴叼着绷带一头,另一只手绕了两圈打了个结。那个结打得非常利落,不是普通人会的手法,是一种被反复训练过的、能在黑暗中单手完成的打结方式。

沈鸢看着那个结,什么都没说。

现在他坐在枣树底下,脸上的伤已经开始结痂了,额角那道最深的伤口上留着一道暗红色的疤。他的气色比刚捡回来的时候好了很多——虽然还是瘦,但脸上有了点活人的血色。只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像是醒着的时候也在想事情,想的都是些很沉的东西。

“米汤凉了。”沈鸢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碗。

“凉的也能喝。”

“随你。”

她走到院子角落,拿起靠在墙上的锯子,准备继续开料。昨天开的那批柏木板还有两块没锯完,今天上午要把它们全开了晾上。她刚把锯子架到木头上,忽然停下了。

从后院的角度看过去,前堂的窗户上映出了一个人影。

不是路过的那种。是站在铺子门口,不动的那种。

棺材铺平时来的人不多。买棺材的客人一般会先在外面吆喝一声,等沈鸢出去迎。折寿见证的客人更谨慎,都是从后门进的,这是她爹定下的规矩,折寿的事不进前堂,怕冲了棺材的运。所以前堂有人影,要么是来买棺材的,要么是不懂规矩的。

沈鸢放下锯子,拍了拍身上的木屑,穿过前堂走到门口。

门外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沈鸢认识,城东陈府的管家,姓刘,五十出头,穿一身青布长衫,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但洗得很干净。这个人上次来订棺材的时候沈鸢打过交道,说话客气,付定金也爽快,是那种看上去很体面、但体面底下藏着什么东西不让你看的人。

后面跟着两个年轻伙计,穿着陈府统一的靛蓝短褐,一人手里提着两个油纸包。油纸包不大,四四方方的,一看就是点心铺的包装。

刘管家看见沈鸢,先拱了拱手。

“沈掌柜,打扰了。老朽奉我家二爷之命,来送点东西。”

他把手一抬,后面两个伙计就把油纸包递上来。四包点心,两包桂香村的枣泥酥,两包稻香村的核桃糕。都是京城里数得上名号的老字号,城南这边没有卖的,要从城东专门跑一趟才买得到。

沈鸢看了一眼那些点心,没有伸手接。

“刘管家,点心拿回去。我开棺材铺的,不收礼。”

刘管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职业,嘴角的弧度刚刚好,不多不少,既不显得殷勤也不显得冷淡。他在陈府当了二十年管家,跟三教九流都打过交道,知道什么话该怎么说。

“沈掌柜别误会,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二爷说了,上次来得冒昧,给沈掌柜添了麻烦,这点小意思就当是赔个礼。沈掌柜要是不收,老朽回去不好交差。”

沈鸢靠在门框上,看了看那四包点心,又看了看刘管家。

“陈二爷太客气了。上次的事我已经说了,折寿见证必须本人到场。这个规矩不是我定的,是天地的规矩。坏了规矩的代价我付不起。二爷要是真想让我估价,就把人带过来,我当面估。别的,什么都不用。”

刘管家听着,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角细微地跳了一下。那一下跳得非常快,快到如果不是沈鸢专门盯着他的眼睛,根本不会注意到。

“沈掌柜说的是。二爷也说了,改天一定把人带过来。今天就是专程来赔个礼,没别的意思。”

他又把手一抬。两个伙计把油纸包放在门槛上,然后退回去,低着头,从头到尾没有出过声。

沈鸢低头看着那四包点心。枣泥酥的油纸包上印着桂香村的红戳,核桃糕的盒子拿麻绳扎得整整齐齐。在城南,这样四包点心够一户人家过个年了。陈府拿来“赔礼”。

“刘管家,”沈鸢开口了,声音很轻,“陈府上次订的四口棺材,还剩几口?”

刘管家的笑容僵了一瞬。

这一瞬比刚才那一下眨眼长得多。长到沈鸢不需要专门盯着他的眼睛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沈掌柜说笑了。府上订棺材是为了备着不时之需,又不是天天死人。”刘管家把话说完,拱了拱手,“老朽还有事,先告辞了。”

他转身走了。两个伙计跟在后面,脚步很轻,像踩在棉花上。沈鸢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出巷子,消失在拐角处。然后她弯腰把那四包点心捡起来,拿回铺子里,放在柜台上。

枣泥酥。核桃糕。

她拆开一包枣泥酥的油纸,低头闻了一下。没有什么异味,就是正常的点心。陈守业不是傻子,不会在明面上动手脚。送点心的目的不是投毒,是试探。试探她的态度,试探她上次说“本人必须到场”是真心守规矩,还是在借规矩推脱。如果是推脱,那这些点心她会退回去。如果是真心守规矩,她就会收下,收下就代表这件事还有的谈。

沈鸢把点心重新包好,放在柜台底下的柜子里。不退,也不吃。留着。等哪天陈府的事结了,连那锭十两银子一块儿还回去。

她从柜台后面拿起她的茶杯,喝了一口凉掉的茶,正准备回后院继续开料,一转身撞上了裴九。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院走过来的,靠在前堂和后院之间的门框上,手里还端着那碗没喝完的凉米汤。他穿着沈鸢爹的那件灰布短褐,衣服有点大,领口松松垮垮地挂在锁骨上,露出底下缠着的绷带。他的脸色还很苍白,靠在门框上的姿势带着一种伤势未愈的人才有的懒散,但他的眼睛不是懒散的。

他看着门外。刘管家早就走远了,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隔壁馄饨铺灶台上的白汽在墙头上翻腾。但裴九还是看着那个方向,像在看一个还没走远的人。

“你认识他?”沈鸢问。

“不认识。”

“那你盯着巷子看什么。”

“那个管家,”裴九说,目光还落在巷子尽头,“他说话的时候,他身后那两个伙计在发抖。”

沈鸢愣了一下。

她没有注意到两个伙计在发抖。她全程盯着刘管家的眼睛,没有看那两个伙计。但裴九坐在后院,隔着一道墙,他能注意到伙计在发抖?

“你怎么看出来的?”沈鸢问。

“左边那个,提着点心的时候手指关节是白的。不是提重物的那种白是握拳握得太紧、把血都挤出去的那种。他怕的不是你,是回去。”裴九收回目光,低头喝了一口凉米汤,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不值得展开说的事,“右边那个,呼吸比正常快一倍。他站在门外的时候一直在用嘴呼吸,不是鼻塞,是心跳太快。”

沈鸢看着他。

“你以前是干什么的?”她问。

裴九抬起眼睛看她。那双茶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瞬的茫然,很快被压下。

“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你能看出别人在发抖?”

“不记得我为什么能看出来。但就是能看出来。”他顿了顿,“就像我劈柴的时候知道怎么发力,擦棺材的时候知道顺着木纹走。手记得,脑子不记得。”

沈鸢没有继续追问。她靠在柜台边上,把刚才刘管家说的每一句话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刘管家说陈府订棺材是为了“备着不时之需”。可那天夜探陈府的时候,她在停棺的院子里数出了七口棺材,而且每一口里面都有人。七个人,眉心带折痕,死法一模一样。这不是“备而不用”。这是“用而不足”。

陈府又在死人。或者更准确地说陈府又在让人死。

“你刚才问他还剩几口棺材,”裴九的声音从门框那边传过来,“你觉得他在撒谎。”

“不是觉得。他就是在撒谎。”沈鸢把茶杯搁在柜台上,“他说‘又不是天天死人’。但上周他们刚拉走一个丫鬟,草席裹的去义庄。那天晚上我在停棺院子里数出七口棺材,全有人。其中一口是那天跟陈守业一起来的随从——中毒,不是折寿折死的。被放弃了。”

裴九沉默了一息。

“你半夜一个人去的?”

“跟你有什么关系。”

“下次叫我。”

沈鸢转过头看他。他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半碗凉米汤,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明天可能会下雨”。不是在逞强,不是在表忠心,只是觉得这件事应该两个人做而不是一个人。

沈鸢把目光收回。

“先把你的十六针拆了再说。”

裴九没有再说话。他把凉米汤喝完,把空碗放在门框旁边的地上,然后慢慢地、扶着墙走回院子里,重新坐回枣树底下的竹椅上。

沈鸢在柜台后面站了片刻,然后走到后院,重新拿起锯子。

她一边锯木头一边想事情。

陈府的事不能再等了。陈守业送点心来试探,说明他开始不确定她的态度。如果他觉得她不可控,就不会再带人来估价,他会直接找另一个见证人。城南做折寿见证的不止沈鸢一个,但其他人不会管代付的事。他们只管收钱、估价、点蜡烛、递铜镜。折寿的人是不是自愿的,他们不问。代付链条上死了多少人,他们不问。眉心那些折痕后面藏着什么,他们也不问。

只有沈鸢会问。因为她爹的账本上有陈府的名字。

她锯完两块柏木板,把锯子挂回墙上,拿扫帚扫干净地上的木屑,然后洗了手,走到爹留下的旧箱子前。

箱子放在她卧房的床底下,拿一把铜锁锁着。钥匙用红绳串了挂在她脖子上,贴着皮肤,从来不摘。她蹲下身,打开箱子。

箱子里的东西比她记忆中又旧了一些。她爹的折寿账本放在最上面,封面那行“沈记寿材铺”的字迹已经模糊了,纸边磨出了毛。账本下面是一把量寿尺——铜的,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刻度,不是寻常尺寸的刻度,是折命师用来估算寿数代价的专用工具。再下面是那块刻着“沈”字的铜牌,是她爹当年做折命师时的身份牌。铜牌旁边是一封信。信是她爹临终前写的,字迹潦草,是硬撑着写的。

这些东西沈鸢看过无数遍。但她每次翻出来,都还是要再看一遍。不是忘了内容,是每次看都能发现新的东西。

她把账本拿出来,翻到夹着一张纸的那一页。纸是她爹生前没有查完的线索记录,上面写着几行字——

“陈府——代付链条中段。经手人:折命师公会。往上:不明,疑为宫中。往下:城南佃户、城外流民、府内下人。代付方式:分段转嫁。单次代价:数月至数年不等。死者眉心有折痕,折寿过度而亡。”

沈鸢盯着“疑为宫中”四个字。她爹当年只查到这里。他没来得及查到皇宫里是谁,因为他在查这条线索的过程中病倒了。沈鸢一直以为她爹是积劳成疾,直到她看了这封信,才知道不是。

她爹的病,是被人在代付链条上反噬的。

她爹在信中写道:“鸢儿,爹的病不是累的。是有人发现我在查代付链条,在链条上动了手脚。他们把一次代付的代价反推到追查者身上。这是折命师禁术的一种代价反噬。我中招了。我不后悔查这件事。我只后悔没查完。”

所以她爹不是病死的。是被代付链条上的人灭口的。

沈鸢把信折好放回去,关上箱子,锁好。她把钥匙塞回衣领里,凉凉的铜片贴着心口,像一个永远不会变暖的提醒。

她站起来,走回前堂。裴九不在竹椅上了,他挪到了前堂,站在靠墙那三口成品棺材前面,低头看着其中一口。是那口柏木莲花棺,她前天刚上了第二遍漆,漆面还没完全干,在光线底下泛着柔和的暗光。

裴九伸出手,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摸了摸棺盖的边缘。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一件很熟悉的东西。

“这口棺材的榫卯是你自己做的?”他问。

“嗯。”

“燕尾榫。没用钉子。”他的手指沿着棺盖和棺体的接缝慢慢划过,“这个榫卯的间距是你爹教你的?”

沈鸢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看着他手指划过的轨迹。燕尾榫的间距是三分宽、两寸一个,这是她爹的独门做法。一般人做棺材用的燕尾榫间距是一寸半,她爹说要三分宽两寸一个,这样棺盖合上之后受力最均匀,百年不变形。这个间距是她爹从无数次失败中试出来的,除了她和她爹,没有人知道这个数字。

“你怎么知道是我爹教的?”

裴九的手指停在棺盖上,收回来。

“不记得了。”他说。但他说的“不记得了”和之前不一样——之前是真的茫然,这次是明明感觉到了什么、却抓不住。就像有答案在舌根底下打转,就是吐不出来。

沈鸢看着他的侧脸。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他不是不记得。是有人把他的记忆折掉了。他认得燕尾榫的间距、看得懂折命师的密文、能在失忆状态下画出代付链条的反向算法,这些不是普通记忆,是身体记忆,是十几年反复操作刻进骨头里的东西。他忘记了自己是谁,但没有忘记自己做过什么。因为前者是记忆,后者是本能。

“你还认得什么?”沈鸢问。

裴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你爹的账本上写了陈府是代付链条中段。如果是中段,陈府上面还有人是折命师公会。”他转过头看她,“你爹被反噬过。折命师禁术里有一种叫‘代价反噬’,专门用来对付追查代付链条的人。中了这种反噬的人不会马上死,会先病一场,然后被自己的折痕吞掉。”

沈鸢的手指捏紧了。

“你怎么知道代价反噬?”

“不记得怎么知道的,”裴九说,“但我脑子里有一整套代价反噬的解法。”

沈鸢没有说话。她看着他的眼睛。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那双茶褐色的眼睛里没有茫然了。是另一种东西——是一种被训练出来的、不带任何情感的笃定。就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刻了一套应急方案,一旦遇到对应的情境,方案就会自动跳出来。不需要记忆,不需要思考,只需要执行。

这是折命师公会首席的水平。不是普通折命师,不是中级,不是高级。是首席。只有首席才能接触到禁术的解法。她爹做了半辈子折命师,都没摸到禁术的门槛。

“裴九,”沈鸢说,“你有没有想过,你失忆之前可能是折命师公会的人?”

裴九没有马上回答。他靠着棺材站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了两个字。

“想过。”

“那你怎么想?”

“我觉得我不是普通成员。”他抬起头,目光从棺材上移开,落在院子里那棵枣树上,“我梦见那座大殿,梦见成排的骨片,梦见自己在核算账目。但我不坐在核算账目的那张长桌上。我坐的位置比那张桌子高。我是在审核账目,不是在做账。”

审核账目。不是做账。

沈鸢在心里翻出她爹笔记里关于折命师公会的记录。公会内部等级森严:底层折命师负责估价和操作代付,中层负责核算账目和代付链条的衔接,高层负责审核——审核整条链条有没有漏洞、会不会被天地反噬、代价分配是否平衡。审核者不是谁都能当的。审核者必须对折寿规则的每一个漏洞了如指掌,必须能在脑子里完成整条链条的反向运算。

审核者是公会的首席。

“你可能是公会的高层。”沈鸢说。

“可能。”

“高层叛逃,偷了名单,被追杀。你身上那几道折痕,可能是叛逃的代价。”

“可能。”裴九又说了一遍,然后转头看她,“你很在意我是什么人?”

“我在意你会不会给我惹麻烦。”

“那你为什么还留我?”

沈鸢看着他。他的眼睛在枣树的阴影下显得更深了,茶褐色变成了接近墨色的深棕。他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不像是在试探,更像是他真的想知道。一个连自己名字都不记得的人,被捡回来、缝了十六针、欠了五两银子,问一个开棺材铺的女人为什么留他。

“因为你还欠我五两银子。”沈鸢说。

裴九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知道你不会说真话”的表情。

“你留我,是因为你爹被代价反噬过。你觉得我可能知道代价反噬的解法。”

沈鸢没有否认。但她也没有承认。她只是转身走到后院的枣树底下,坐进那把竹椅里,抬头看着树缝里漏下来的碎光。

“你猜对了一半,”她说,“另一半是我还没想好。”

“没想好什么?”

“没想好让你走的时候,要不要把五两银子要回来。”

裴九靠在棺材上,低下头,真的笑了。不是之前那种牵动伤口的、被动的笑意,而是一个听懂了话里藏话之后、不由自主弯了一下嘴角的笑。很短,短到沈鸢如果不一直盯着他就看不见。

然后他扶着墙,慢慢地走回枣树底下,在沈鸢脚边席地坐下。不是坐竹椅——是坐在竹椅旁边的地上,背靠着枣树树干,腿伸直,受伤的那边肩膀靠在树干上。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伤者特有的小心翼翼,但坐下去之后他的肩膀松了下来,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找到了一个能靠的地方。

“我梦里那个地方,”他忽然开口,“有光。不是灯光,不是日光。是一种冷光,从骨片上发出来的。几百片骨片放在架子上,每一片都在发光。那些光是代价。每个人折的寿数都被封在骨片里,等着被分配。你爹说得对代付不是折寿。代付是拿别人的命当自己的钱花。”

沈鸢低下头,看着他靠坐在枣树下的样子。他仰着头,闭上眼睛,阳光透过枣树叶子洒在他脸上,把那些还没完全愈合的伤痕照得很清楚。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还在说话,但没有声音。她等了片刻,发现他是睡着了。不是昏迷,是睡着。呼吸平稳,眼皮微动,眉头终于不皱了。

沈鸢没有叫醒他。她从竹椅上拿了那条薄毯,单手抖开,丢在他身上。薄毯落下去的时候盖住了他半张脸,他皱了一下眉,偏了偏头,没醒。

隔壁馄饨铺的灶火又烧起来了。白汽从墙头上翻过来,带着骨头汤的香味,在枣树底下打了个转,然后散在午后的阳光里。沈鸢靠在竹椅上,没有睡。她看着裴九裹着薄毯缩在树下的样子,想起三天前他在后巷攥着她脚踝的眼神。

那个时候她以为他是个怕死的人。

但现在看来,他不是怕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