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水涟涟,鱼儿争先恐后跳出来,抢着空中落下的鱼食。
浓绿的树荫遮出一片阴凉,折琼坐在石阶上,细白的手指洒下最后一把鱼食,仰头看着快速遮过来的乌云,被炎热夏日搞的烦躁的心情总算好些。
她站起来,秋兰拿过帕子细细给小姐擦拭手指。
收起帕子后,秋兰从身后的丫鬟手里接过伞撑起来。
伞下只是遮住些太阳,并不阴凉。
折琼故意没走修的规整的青石砖道,踩在细碎土石上,踢着一颗颗小小石子。
她素来是最不爱自讨苦吃的,这样热的天气自然是在屋里摆了冰鉴准备好瓜果拿本书倚着软榻读一下午才好,今日却平白受了这么些罪。
想起崔家长辈们关怀的眼神,折琼只觉得烦,当时她虽然好好应了,可孩子这种事哪里急的来。
况且,这又不是她一个人的事!
想到这里,折琼的脚尖重重踢向前方,不留神脚尖踢到一块深埋在土石中的石头。
石头岿然不动。
折琼脚趾痛的像是被马车轮子碾过去,她抓住秋兰的胳膊,立时就单脚蹦起来,加速往前弹跳,“哎呦哎呦哎呦!秋兰你快些走,我疼的要死!不行了,好疼好疼!”折琼一面在难走的石头地上胡乱蹦,一面抓着秋兰的袖子不放,眼里已经疼出来泪水。
秋兰怕把自家小姐摔着,跟着小姐弹跳的节奏小步跑起来。
伞被晃的乱七八糟,秋兰着急,往旁边引着:“小姐,先走到小路上去。”在满是石子的路上弹着走多疼啊!
鸡飞狗跳出了一身汗,细细的雨丝打在脸上,总算有些清凉。
折琼没有形象地抓着秋兰的手,扭头狠狠瞪了一眼那块弄疼她的石头,而后对后边跟着的丫鬟们说:“你们快些找近处避雨,这么晃悠着是等淋湿吗?”
一群丫鬟听了主子的吩咐,就近找起避雨的地方来。
秋兰捡起地上的伞,扶着小姐在凉亭的凳子上坐下。
折琼脱了鞋,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趾,果然青红一片,挨着指甲的地方甚至溢出一丝血来。秋兰见着大惊失色,“怎么还破了呢?”
这一会儿疼痛没那么剧烈了,折琼觉得自己能忍的了,她低头盯着自己的脚趾头看,随后无所谓地晃了晃脚,安抚秋兰,“别担心嘛,回去抹些药,又不严重。”
秋兰急的团团转,“我的祖宗!这还不严重!”她说着就要冒雨回去取药,“小姐,你在这里稍坐一会儿,我找人过来接你。”
刚要冲入雨中,就看到小径拐弯处出现了个人。
雨珠落在地上,落在青色的伞面,击打起朵朵水花。
伞下人穿着白色锦袍,套着灰色内衬,行走间洁白衣摆溅了泥点,他看起来不急,走的却很快,顷刻间便到了阶下。
“你回去吧,夫人这边我来安排。”崔砚清把正在行礼,欲要说清楚状况的秋兰遣走。
崔砚清半蹲在折琼身前,看着她脚趾吓人的伤,问她:“踹石头出气了?”说着话,他拿出一瓶药膏,用手指蘸了,轻轻往伤处抹开。
折琼吱哇叫唤着往后躲,脚腕却被崔砚清不容置疑抓住,“别躲,是止疼药。”
清凉的触感传来,折琼挣扎的幅度小了,她手指用力抓在崔砚清肩膀上,把他整齐的衣袍抓的皱巴巴,疼痛已经没那么重了,她看向自己的脚,肤色白嫩的脚趾被一圈黑乎乎的药膏包围住,“丑死了。”
“嗯?”崔砚清抬头,“什么?”
折琼笑着,理直气壮问道:“你给我带的药膏为什么不是白色的?哪怕是蓝色的绿色的也好啊。”
崔砚清失笑:“行,我知道了。”
嫌他拿过来的药膏丑。
他就着这个半蹲跪的姿势,两只手直接抱起折琼,折琼失重之下,双腿盘在了崔砚清腰间。
刚做出这个动作,折琼就反应过来,“崔砚清你不擦手碰我衣服!”黑乎乎的药膏岂不是蹭她衣服上了!
崔砚清:“哦。”他腾出一只手抓住折琼的手腕,牵引着对方环住自己的脖子,随后说:“这只手还刚碰过你的的脚了。”
折琼:“……”
她把头扭开,不看崔砚清那张脸,看着他,连气都没法生。
没办法,从小到大,她都对长相好看的人格外宽容,尤其是长成崔砚清这样的,个子高挑却不粗壮,还带着些书卷气的清冷。
崔砚清把人的脸按在自己肩膀上,随后一只手托着折琼的臀部,一只手撑伞,走进雨中。
雨还是很大,碎珠一样砸在伞面,在折琼耳边响着,折琼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趾,坏心眼的贴着崔砚清更紧,直到黑色的药膏蹭到崔砚清的外衣上她才高兴起来。
她窸窸窣窣在崔砚清身上动作,崔砚清当然不会感觉不到,但崔砚清什么都没说,只是握着伞柄的指骨更用力了。
折琼突然想起来,崔砚清怎么知道她是踹石头出气了!
她直起上半身,“你安排人监视我?”
莫名其妙的一句问话,但崔砚清就是明白了。
他对折琼说:“别乱动,抱好。”
为了避免掉下去,折琼还是听话乖乖抱住崔砚清的身体。接着就听见崔砚清的解释:“大伯母她们几人唤你过去,出来你就来这边喂鱼,肚里肯定是憋着气。”
所以,脚会弄成这样,必然是踢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崔砚清把折琼往上托了托,“在这地方,不是踢石头就是踢树,我觉得,你应该不是那种会对着树挥舞拳脚的人。”
所以是会对着石头胡踢乱踹的人吗?
折琼听完沉默了,她兢兢业业继续用脚趾的黑色药膏给崔砚清衣服染色。
崔砚清叹气,轻声道:“折琼,府里那些长辈,你面上过得去就行了。”停顿一刻,他又说:“其实就算你面上过不去,她们也不能怎样的。”
毕竟如今整个崔家还能在上京立得住,全靠崔砚清撑着。
折琼听到关心的话,作乱的脚往外移了移,有些心虚地嗯了一声。
她说:“大伯母她们确实也是好意。”
片刻时间,已经走到明珠苑。
去年刚嫁过来时,这里还叫如晦苑,说是取自风雨如晦,可折琼觉得不好听,再说,这不就是晦气的晦吗?
当时折琼就觉得不好,提议要换个名字,她原本心里想好了理由才去找崔砚清的,准备了三点很有说服力的不可不改的原因,刚开口,没想到崔砚清立刻就同意了。
那时折琼还以为崔砚清是个很好说话的人。
后来才知,如晦苑这三个字是崔砚清父亲的妾室沈姨娘苦思冥想取来的,其间的恶意和羞辱不言而明。
按说前些年,崔砚清做了崔家家主,这院名想换早就换了,不知道还留着做什么。
可能是崔砚清手段太温和,为人太善良,才让他父亲的妾室如今都看不清局面。
折琼说:“今天早晨,沈姨娘嘲讽我,她说我善妒。”她当时就骂回去了,但还是想告状。
崔砚清听到善妒这个词,脸色明显冷下来,但折琼趴在崔砚清的肩膀上,看不见男人的脸色,自顾自说着,“要我说,她才善妒呢,把母亲逼得在佛堂十多年不曾出来,现在还敢耀武扬威……”
折琼还要往下说,崔砚清把人放到椅子上,问她:“还疼吗?”
折琼摇摇头,“只有一点点。”她答完看向崔砚清的脸,问他:“你有些不高兴吗?”
虽然表情没变,但折琼觉得崔砚清心情应该不大好,是因为自己提到了他的母亲吗?
崔砚清垂眸,“没有。”他看了眼折琼脚上的伤,上面几乎没有多少药膏了。
不用想,这些药膏的去处他也知道。
除了折琼,他没见过别人这样小孩子脾气,也没见过谁,心思能单纯成这样。
崔砚清往外走,折琼喊住崔砚清:“你要去哪?就把我放这儿!”
她这只脚连鞋都没有,难道还要弹着走吗?
崔砚清手指在袖中蜷起来,还是没理折琼,直接走到廊下,不见人影。
折琼趴在旁边的桌子上,看着雨帘,她没喊人进来服侍。
她看见崔砚清再进来时,虽没说什么,唇角却往起升了些。
她就知道,崔砚清不会把她放这儿不管。
不过,崔砚清眼睛怎么有些红。
折琼手指摸摸崔砚清的眼尾,还没来得及问,就听崔砚清说:“这个药太呛了。”他拔开瓶塞,飘出来的是清香的味道,并不呛鼻。
这样欲盖弥彰的话,让折琼意识到崔砚清刚才应该是难过了,哭过。
他这样要面子的人肯定不愿意别人看到他脆弱的样子,所以折琼张开双臂,对崔砚清提出要求,“我有些疼,你抱抱我。”
崔砚清从来不会拒绝折琼的要求,他把药瓶放在旁边的桌上,轻轻将女子拥入怀中,却发觉女子在轻拍他的后背,像是在哄小孩子。
他身体僵住,解释:“刚才,我是真的被药熏到了。”
折琼善解人意点头,“我知道的。”
崔砚清脸上浮现无奈的表情,却将怀中的人拥的更紧。
提到母亲时,他的确是很不开心。
折琼察觉到怀中人的依赖,更加坚定自己的想法。
抱了许久,折琼发觉对方还没有松开的意思,她偏头看崔砚清,正好听见崔砚清问:“好些了?”
折琼:“……”她都忘了是自己说疼要抱的,崔砚清倒是记得清楚,她笑了一下,“好多了。”
奖励般的,软软的触感在崔砚清脸颊上一触即分,“谢谢夫君啦。”
崔砚清早习惯了折琼时不时给他的奖励,表情未变,只是声音轻快了些,“不用谢。”
折琼脚趾涂了药,缠了绷带,被崔砚清抱去窗边看雨。
雨水滴滴答答,折琼想起来问:“你不是去上值了吗?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崔砚清:“怕淋雨。”
他在上值的时候听府里的人汇报说崔家一群长辈聚在一起,要刁难他的夫人,怕夫人受委屈,他便急急赶了回来。
他娶妻时虽持心不正,可也没抱着让人受委屈的想法。
回到府里时,折琼已经自己在池边生闷气了。不过听下人说,夫人倒是没吃亏,招惹到夫人头上的都挨了一顿好骂。
折琼笑笑,不假思索道:“这有什么好担心的,以后雨雪天气,我去接你,就像你来接我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