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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旧晤

天色由清转黄,视线扭曲、天地旋转。

苏尤脚步不受控制地走在粗糙的土路上,视角慢慢压低、缩小。交错的脚步声自右侧传来,扭头一看,是和他此刻年龄相仿的孩童。

那孩子剃着寸头,皮肤有些黑,一只手拎着木桶,桶里盛着半桶清水,大小不一的鱼在水中摆动尾巴,另一只手拿着比他还高的鱼竿。

孩童抬起脸,面容模糊一片,辨不清五官。

“这是谁?”苏尤偏过头问身后的随从。

随从没有迟疑,回答得干脆利落:“我这时候的小伙伴。”

“哦。”苏尤淡淡应了一声。

孩童的声音清亮快活,雀跃地说道:“今天抓了不少鱼!我要养几只,剩下的炖汤喝!”

他顿了顿又兴冲冲开口:“我回家再拿个桶,到时候给你送过去!可不能让你跟我白抓呀!”

苏尤眉尖微微一挑,看着他转身一溜烟跑进不远处的院落。

【系统提示】【回家】

回家?在哪?

苏尤刚要张口询问随从,脚下出现淡黄色箭头,指引他拐进前方右侧的胡同里。

“你还挺细心。”苏尤四处打量着周围,随口说道。

随从目光还凝在刚才跑进院门的孩童身影上,沉默片刻才出声:“你指的是什么?”

“当然是箭头了,你以为是什么?”

“……”随从这才转过视线,落向地面那一条条淡黄色的箭头。

二人脚尖刚点进家门,系统声音响起:

【系统提示】【查看异样】

“异样?”

苏尤率先弯下腰,望向门边的狗洞,里面传出微弱的呼吸声。

系统没有弹出新提示。

又跑去鸡圈仔细查看,系统依旧毫无反应。

这么大的院落,难不成要一点点死扣细节搜寻?

倒不是做不到,只是太过浪费时间。苏尤眼下没有别的头绪,他别无选择,只能一边四处搜寻,一边努力回想刚才被自己忽略的细节。

随从站在一处,目光追随着苏尤来回走动的身影。

整个院子都排查完毕,系统依旧死寂。

苏尤抬手挠了挠头发,那段关键的细节始终藏在记忆里,怎么也想不起来。

他转身推开屋门,门框吊挂着两块厚门帘。掀开帘子走入屋内,视线第一时间锁向前方的橱柜上。踩凳子、揭穿随从、发现票据的片段回忆,瞬间涌进脑海。

他快步过去,搬过凳子踩上去,一把打开柜门——原本放在里面的两张纸片,已然不见了!

厨房内的动静引起奶奶的注意,奶奶放下手中正在缝制的秋衣出来,面容清晰,脸上皱纹历历可见。

见苏尤一副火急火燎的模样,开口问道:“干什么呢?火急火燎的。”

苏尤没有搭话,迅速跳下凳子,猛地推开东屋房门。炕下缺口少了好几双鞋,再打开衣柜,大半衣物不翼而飞。

人已经走了。

他立刻转身朝外冲。

“哎!”奶奶的呼喊被厚门帘掀起的闷响切断。

苏尤险些迎面撞上拎着桶过来送鱼的小寸头,他伸手扣住对方的肩膀,急声问:“你看见‘我’爸妈往哪里去了吗?”

小寸头被问得一愣,桶里清澈的水被摇得轻轻晃荡:“没看到,我不知道。”

苏尤轻啧一声。

一道人影从侧方走近,苏尤转头看去,是位年长几岁的姑娘,姑娘臂弯挎着菜篮,刚从外面回来。面部朦胧,辨不出样貌。

“我看见你爸妈了,他们好像要去村口。”

【系统提示】【前往村口】

苏尤心口一紧,淡黄色箭头再次浮现。他松开手,立马跟着箭头狂奔起来。

风声在耳畔呼啸。

十字路口立着一棵光秃秃的树,箭头引着他朝大树的方向奔去。一路直线奔跑了许久,拐了弯,两道背影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夕阳西沉,余晖将人影拉得很长。苏尤跑得粗喘不止,胸腔、肩膀不断起伏,却始终不肯停下脚步。

前方两道背影缓步前行,他不管不顾在后拼命追赶。

无论怎样奋力奔跑,中间好像永远隔着一段无法逾越的距离。

苏尤停下脚步,索性不再追。

当身体借着惯性踉跄往前颠了几步时,中间的距离顿然缩短。

无脸男女拎着大包小包,登上大巴。苏尤只能僵在原地,胸腔剧烈起伏,眼睁睁目送大巴缓缓驶离。

他跌坐在村口,抬头望着渐行渐远的车子,大脑一片空白。

带着茫然与无助的系统音响起:

【系统提示】【任务失败】

失败了……

会怎样?有惩罚?还是重新再来一次?

随从走到苏尤身侧,眺望着大巴消失在道路尽头。

“追不上吧。”

苏尤下意识以为他在嘲讽自己,正要回怼,随从又继续说道:

“想追上吗?”

“当然。”

随从垂下眼睫,嗓音轻得像叹息:“不用追了,这关本来就过不了。”

“……”苏尤顿了顿:“幸好我察觉到了不对劲,要不然就真像个傻子一样,原地狂奔了。”

随从因他这句话,从阴沉的情绪里拉出来,脑子里不由得脑补出画面,低低笑了片刻。

【系统提示】【任务失败,场景准备重置中……】

话落,苏尤身体恢复原本模样。他从地上爬起,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然后从身后绕到随从身侧,手腕搭上他的肩膀,指尖轻轻拨弄那只流苏耳坠。

“沉浸感太强了,当时就感觉自己心口闷闷的。”

耳垂被轻轻牵动,随从斜眼瞟了苏尤一眼,又移开目光看向别处:“感谢反馈?”

“不用谢。”苏尤顺势接话。

他捧起耳坠,柔软细腻的流苏擦过掌心。他不禁心底暗想:早知道我就带上那副耳坠了。

弹幕:

[小Q:天啊……我懂这种感觉]

[竹蜻蜓:心疼望界……]

[。:父母只是出去打工了,又不是不要你了]

[妖艳蟑螂:(回复。)?]

白色雾气翻涌而起,村口、土路一点点被吞没,直到伸手不见五指。

雾气缓缓散开,夜色铺满天地,一轮圆月高悬,银辉洒遍四方。

随从抬眼望了会儿月亮,银辉落满他的脸庞,衬得面容更加柔和,几乎要与月色融为一体。

他转过头,视线猝不及防撞进苏尤的眼眸。

“看我干什么?”随从问。

苏尤眼睫轻抬,直勾勾盯向他的脸,答道:“看你好看。”

随从静了两秒,没有移开目光:“又是这句。”

“你突然扭头看我干什么?”这次换苏尤发问。

“看你不行?”

“不行,小心移不开。”

“你也没那么好看。”

“……”

随从仰头望向屋顶,开口邀约:“要不要和我去屋顶?”

“去屋顶干什么?”

“赏月。”随从回答得干脆,“昨天是中秋节,但有任务在先,很可惜没有看到最圆的月亮。”

苏尤知道这个节日,是家人团聚的日子。

每逢佳节,那个地方到了此日,都会下凡探望在世的亲人,只不过人类看不到。

他又细细琢磨随从说的那句话,心口猛地揪了一下。

是因为错过了中秋圆月,找不到可以一同赏月的亲人,所以就来邀请我一起看吗?

苏尤没有多言,打量一番屋顶,脑内不由得浮现刚踩上去瓦片脱落的画面。他问道:“我们上去,瓦片不会掉?”

“不会,这里是游戏。”

蝉藏在暗处悠长嘶鸣,鸟群掠过高远的星空。月光洒在屋顶,落在并肩而坐的两人身上。

瓦片缝隙里,散落着几粒风吹堆积的小石子。

随从慢慢挪动身子,手掌撑在瓦片上,指腹猛地被石子硌了一下。

他下意识抬起手,落下去的时候,无意间覆在了苏尤撑在身侧的手背上。

手背忽然传来重量,苏尤才回过神,瞳孔凝聚,扭头看向他:“你干嘛?”

随从嘴硬:“底下有石子硌手,借你手背垫一下。”

苏尤盯着对方柔和的侧脸,欲言又止,最后转回头继续赏月。

弹幕:

[小Q:这个画面好唯美啊!]

[妖艳蟑螂:剧情闯到这里随从就会对主控这样?]

[哦:(回复妖艳蟑螂)有点越界了……]

[艾可思:(回复哦)解密游戏变攻略游戏?这什么玩意儿]

[脑力神:游戏在哪里下载!!]

晚风轻轻拂过,铜钱流苏微微晃动。

随从看着身侧静静赏月的苏尤,没想到这人安静下来竟有几分乖巧。他目光一转,长久停留在苏尤的侧脸。

苏尤这副皮囊算不上惊艳,却也不难看,属于耐看型。刘海全部向后梳上去,额前垂落几缕碎发,五官暴露出来;山根高度适中,不算突出。他的睫毛不弯,直挺挺,像是柔软的倒刺。

随从看着看着,忽觉这份气质格外眼熟,可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究竟像谁。

过了半晌,依旧没有任何头绪,他索性别过脸,重新望向天上圆月。

两人就这么安静并肩坐着,圆月高悬,清辉漫洒,谁都没有先挪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