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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浮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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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醒来后的每一天,Lin都过来陪我。我对她的信任感似乎是天然的,也许是同为女人的缘故,又或许是因为从始至终她从来没有伤害过我。

因为我总念叨回家,她便问我家住在哪里。

我跟她说:“我叫齐妙,住在江宁市海泽镇,我家门前有好大一棵桂花树,人人都知道,你能送我回家吗?”

桂花树是我出生那年妈妈从别处移栽来的,随着我长大,桂花树也长得越来越茂盛,一到秋天花香飘得周边的人家都闻得到。

Lin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她突然问我:“你认识赵泽吗?”

为什么所有人都问我认不认识赵泽,可是赵泽是谁?为什么我没有一点印象。

我应该认识他吗?或者我之前认识他吗?

Lin很快将话题移到我家的桂花树上,仿佛她刚才只是随口一问。她语气轻快,态度温和,很快忧虑就从我的脸上散开了。Lin说我之前摔倒,摔到了脑袋,得等情况稳定一点了才能回家。我点点头,因为最近我也觉得身体十分虚弱,我家住得很远,从市里过去得翻山越岭走好大一截路,确实是要把身体养好才对。

那个医生又来为我检查身体,Lin说他姓薛。

薛医生查体时动作轻柔精准,他话不多,但每一句都直切要害。他长得高高瘦瘦,戴着个眼镜,平时看着很斯文秀气,但一换上白大褂时,眼睛总会不自觉沉下来,挡在眼镜下的目光会流露出一种不近人情的冷冽。

不知道是不是Lin对他说了些什么,我总觉得薛医生对我的态度还算客气,虽然没有像跟Lin相处时那样态度反转得像是直接变了一个人,但比起对待其他人的冷淡而言,他对我还算温和。

这段时间身体不受控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我只好竭力控制住这种惶恐和焦灼,但薛医生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他语气温和坚定地安抚我,还给我开了些药,叮嘱我要放松心情,他告诉我很快便会恢复的,这才让我逐渐放下心来。

薛医生走后,我大呼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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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这段时间的了解,我才发现自己原来身处在一个靠近西南边境的寨子里,而赵泽是他们的老大,怪不得人人都问我认不认识他。

因为薛医生说我摔到了脑子,所以见不得风,我已经好久没有出门了,我所知道的一切都是Lin和薛医生告诉我的,但我总觉得他们对我有所隐瞒,特别是Lin,我时常觉得她说的有关这个寨子里的一切,都是经过深思考量的,每次跟她说话总感觉隔了一层纱,这让我感到十分郁闷。

还好在房间里躺了一段时间过后,在薛医生的许可下,我终于可以出门了。我便开始用一些零食哄得过路的小孩告诉我寨子里的消息,收获颇丰。但是他们讲的是另一种语言,但我听得懂,还能跟他们进行简短的对话。

我什么时候学会的?还是说,我已经来到这里生活很久了吗?

赵泽,所有人都在对我说赵泽,可是我完全不知道他是谁。

但我很快见到了他。

有天我出门闲逛,我一路采着周围的鲜花,不知不觉就走到一段没有人的山路上了。

风吹过,林中的鸟儿惊起,扑棱着翅膀腾空而起,鸟叫声混杂着枝叶细碎的哗哗声,枝叶层层叠叠,光影错落,而林间隐约还能听到溪水潺潺。

远处,有个人正穿过林间的薄雾,缓缓向我走来。

四周空无一人,可是我却并没有觉得害怕。因为他看着我的样子很奇怪,我甚至觉得他可能远远地注视着我很久了,只是我现在才发现了他。

他慢慢走过来,我看见阳光透过枝叶照在他脸上,我觉得他长得很好看,五官硬朗,棱角分明,特别是眼睛,黑得像要把人吸进去似的,但我觉得他不是个好人,因为他身上若有似无地萦绕着一种很强的克制,像是压抑着身体里某种足以毁灭一切的力量。

只是我不觉得他会伤害我,毕竟我并不认识他,更谈不上什么仇怨,这种人一看就不是地痞小流氓,还不至于对路过的小姑娘动手。

他一直走到我面前,然后站住不动了。我觉得他很奇怪,条条大路你不走,非挡我的路做什么。

我礼貌地微笑道:“麻烦让一让。”

他仍然不动。

我不禁蹙眉问他:“你谁啊?”

他盯着我看了几眼,忽然笑了笑:“你这是要去哪儿?”

嘿,不是,你管我去哪?

他离我太近了,我仰头看他看的我脖子酸,同时我又觉得他低头看我的样子显得我们的身份地位十分地不在同一水平线上。于是我退后了几步,叉着腰表达我的不满。

这次他笑出了声,我看见他的眼睛弯了弯,像是把阳光摄入了眼底,眼睛亮晶晶的,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才觉得他这样反而才像个活人了。

他说:“妙妙,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一点没变。”

之前是我觉得他很奇怪,如今我却觉得自己奇怪了。他认识我吗?可是为什么没有一点印象?他的语气熟稔,听上去我们像认识了很多年,而不是今天才第一次见面。

我迷茫问他:“你是谁?”

他微微笑了笑:“你真的一点不记得我了吗?”

“你是海泽村的人吗,你是来带我回家的吗?”我激动起来。

既然小时候就认识我,那肯定是和我在一个村子里长大的,我在脑子里搜罗童年小伙伴的记忆,可是完全和眼前这个人对应不上,也许是男大十八变吧。

他好笑似的摇摇头。

既然这个人什么都不是,也不是带我回家的,那就是装神弄鬼假装认识我。

我正要发火,他却开口了,声音清冽如潺潺流水,一一细数着我的童年时光:“你喜欢捡石头,常常去村里那条河里捡奇形怪状的石头,有一次差点走到河中间,被水冲走是不是?后来还好抱住了根浮木,一路游了上来……”

他怎么会知道?我为了不挨罚,生生熬到了晚上衣服干了才回家,跟谁都没敢说。

“你喜欢吃番茄炒蛋,但是不喜欢吃番茄;你喜欢穿裙子,但是觉得裙子很贵,所以跟妈妈说自己不喜欢穿裙子;妈妈喜欢吃桃子,你就学会了一套爬树的本领去山上摘桃子回来,还骗她说是同学送的;你喜欢蓝色,因为那是天空和大海的颜色,但是你从来没有看过大海……”

我一瞬不瞬地地盯着他,他对我的事情如数家珍,桩桩件件都很清楚。他是从哪里知道的?我以前真的和他很要好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微笑地看着我,但我觉得他的笑容很勉强,仿佛这是一件非常令他难受的事情。

他说:“我以为我又弄丢了你,还好,你只是记不得我了。妙妙,我们可不可以重头再来过?”

真是个莫名其妙的人,时间一去不复返,过去了就过去了,我哪里有这个本事能让一切重头再来呢?

我又问了他一遍:“你是谁?“”

他说:“我是赵泽。”

他没有再说其他的话,仿佛这四个字已经代表了所有。

原来他就是寨主,这下我也不在乎他的奇怪了,我狗腿子地问他:“啊!原来你就是寨主啊。那请问寨主大人可不可以送我回家呢?我必定知恩图报,今后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开口。”

他苦涩一笑,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无法言喻的失落,我这才觉得他可能是真的弄丢了什么东西。

他问:“你家在哪儿?”

这是有戏的意思?我大喜过望。可我本来要斩钉截铁般说出的“江宁海泽”这四个字忽然就在嘴边说不出来了。

我的家在江宁海泽吗?为什么记忆里又出现了一栋别墅,然后画面扭曲变换,又变成了一个大平层,里面是我粉色调少女系的房间……

我头疼欲裂,鲜花掉在地上,花瓣撒了满地。

这下我是真的相信我摔坏了脑子了。

在我的大脑还没反应过来之前,眼前这个叫赵泽的人两步冲到了我面前,在我倒地时扶住了我,动作熟稔得简直不像话,然后他将我一把抱起,大踏步地跑出了这片林子。

模模糊糊间,我仰头看了他一眼,他脸部的肌肉绷得很紧,我清晰地看到他锋利的下颌线。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觉得他很瘦,也很脆弱,仿佛此刻力竭的我伸出手就能把他击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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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开眼,天花板上的玻璃吊灯在光线的折射下闪闪发光,然后有人轻轻握住我的手,说:“你醒了?”

我转头看去,右手还打着点滴,而赵泽坐在床边看着我,神色温柔。

我环视一圈,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柔和的粉色调少女系的房间里。

床上摆的布偶、洋娃娃以及堆叠在书桌上的言情小说还有窗前挂着的风铃无一不让我感到温馨和熟悉,窗边的木桌上水杯和果碟摆在左边,画笔和稿纸则放在右手边的区域。我是个右撇子,但是却习惯左手喝水和吃东西,也可能是从小喜欢画画,一画起来不分白天黑地,所以也就习惯了左手往嘴里塞东西。

我头疼的症状减轻了一点,可是脑海里的记忆还是很混乱,但是身体里的熟悉感却不会骗人。

我问:“这是我的家吗?”

赵泽温和地看着我,他说:“对,这是你的家。”

我知道他在撒谎。

不知道为什么,赵泽他很喜欢用他的肢体动作和语言伪装自己,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他保护自己的方式。但我很好奇的是,他以前这样做的时候没人发现他演得很烂吗?虽然他的动作和语言都告诉我这是我的家,可是他的眼神骗不了我。

然而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也无所谓了。现在我知道了,不管怎样,我是再也回不去江宁海泽的那个家了。

记忆里,我还是十五六岁的年纪,而画面定格在我和妈妈朝夕相处的日子里,现在我多少岁了,二十五六吗?那消失的这十年去哪里了呢?还是说我的记忆只是我幻想的一场美梦?

每当想到这里,那些小镇上好似永远逃不开的污言秽语,母亲身上长年累月的伤痕都会让我头疼得更加严重,所以后来就索性不想了。

幼时母亲总会告诫我,即使命若浮萍,也要身似野草。

无论如何,总会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