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幽灵到底是什么人？”我问Lin。
Lin在海外的任务完成得差不多了，就被赵泽给叫了回来，说是有其他安排。像这种机密我问谁也不知道，知道的未必敢跟我说，也就Lin和Leo毫无顾忌。
据Lin所说，多年前赵泽颠覆前任寨主的政权时，有一伙人拼死反抗，誓死不从，坚决不承认赵泽低贱的身份。他们从密道逃走之后，重新建立了一个帮派，取名“幽灵”，寓意着行踪不定，像幽灵一样隐藏在暗处，杀人于无形。
他们这些年一直在暗地里给赵泽使绊子，不过也都是些小打小闹，不成气候。
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幽灵内部开始大换血，以前从寨子里逃走的那些老寨主的心腹，皆被换到了二线，取而代之的是手段更强硬，做事风格更狠辣的年轻一辈。
他们拥护的是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年轻小子——代号“狼王”。
他们招兵买马，手段毒辣，发展势头迅猛。他们靠打靠杀，合并了许多小帮派，人数逐渐扩大，但是问题也随之而来。
光有人，没有枪，那岂不是认着别人打？况且这些年他们靠着暴力起家，积攒了不少怨气，各路人马都有所不满，如果内部瓦解了，这些人势必会一拥而上，将他们大卸八块。
这时，狼王盯上了赵泽的军火。
这么多年，赵泽能在如此分裂割据的局面里独善其身，自然也不是吃素的，新仇旧怨加在一起，双方便成了死敌。
我突然想起那天送葬的队伍。
除了整齐划一的仿佛要撕破云层的枪击声之外，就只剩下了沉默。
沉默，沉默，长时间的沉默，没有哭喊，也没有哀悼，因为已经再没有一丝气力。
那些寂寥的荒草在这片朽烂枯萎中尝试着自愈。来年春来，草木依旧，又有谁会知道，其实它们已经死过一次了呢……
52
再次见到小夏，是在半个月之后。
小夏眼看着憔悴了许多，也不再叽叽喳喳地同我说笑。她一见到我，嘴角就先扯出了个苍白的微笑。
她慢慢走过来，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我大惊失色，起身去扶她。她轻轻握住我的手，制止了我的动作，抬眼看我，眼眶里噙着泪。
她哽咽着喃喃对我说：“多谢夫人替我求情，也感谢夫人这段时间以来的照顾。我要走了，希望夫人一切都好。”
我低头看她，心里一阵酸涩：“你不叫我齐妙姐姐了吗？”
她轻轻摇了摇头。
我问：“你要去哪里？”
小夏依旧笑着看我，不过那笑容苦涩。不知道为什么，竟让我一时喘不过气来。
她说：“寨主让Lin姐带我去海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了……”
我使了点力，让她起身，然后我抱了抱她。
她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会想你的，夫人。”
我眼看着她坐着车，消失在视野之外。沙砾随风飞扬，一如她命运改变的那天。我想起那天她哭倒在地，撕心裂肺般的场景，一时望向她离开的方向，久久出神。
我不知道孟决怎么样了，不过想想也知道他的结局一定不好。不能背弃自己的过去，也不敢违背狼王的命令，却又放不下自己对小夏的感情，只能在这种纠结中久久徘徊，让自己陷入两难的境地，最后落得这样凄凉的下场。
他看上去也就比我小四五岁的样子，却过得是怎样的人生啊。
我并无意替他开脱和辩驳，只是，只是……
我思绪乱得厉害，竟没有察觉身后有人。直到那紧实有力的手臂轻轻环住了我的腰，温热的气息吐露到我耳畔，我才一下回过神来。
“在想什么？”他问。
赵泽的脸颊紧贴着我的侧脸，我脸上敏感的皮肤神经感受到这段时间他下巴上新长出来的胡须，痒痒的，我下意识想躲开，但我却忍住了。
“在想我们的孩子会是什么样?”
赵泽的语气忽然变得轻快：“肯定像你一样，长得好看又聪明，我会好好教他，把我的一切都给他……”
“教他什么？”我转过身来，漠然打断他的畅想，“教他开枪吗？让他一辈子都生活在这种不是杀人就是被人杀的恐惧里吗？赵泽，你是不是已经忘了怎么过正常人的生活了？他需要上学，他需要有正常的社交，他需要有独立的思想，他应该拥有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的权利，而不是从小生活在这种与死亡相伴的日子里！”
赵泽脸上的笑容忽然变得苍白又勉强，他的眼神迷离闪烁，脆弱得像秋日里的一片落叶。我幼时常玩这种游戏，我轻轻地踩上一脚，它发出了清脆的一声响，顷刻间就碎掉了。
“你走吧，我现在不想见到你。”我转过身去，继续朝窗外眺望着远方小夏离开的痕迹。
他在我身后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披肩轻轻搭在了我肩膀，转身关门离开了。
我微微仰头，眼泪从眼眶一颗颗滑落下来，我竭力平复着内心汹涌的情绪，轻轻一笑，恍若自嘲。
53
寨子里风平浪静了一段时间，现在我出门闲逛再也没人拦我了，也没人在跟着我了——因为每一个见到我的人都是赵泽的眼线。他们及时将我的情况汇报给他，我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掌控之中，所以无论我走到哪里对他来说也都没什么区别。
我再一次漫无目的地游走，不知怎么，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发现我已经站在了基地的最深处，就是之前阿彪带我来的那个地方，当时他的身体反应很不对，似挣扎又似抗拒。他在这里向我说起了他和赵泽的过去，我那时只是站在这个石洞上方听着，却没有多想。现在想来，阿彪说的就一定是真的吗？
好奇心驱使我从半人高的灌木丛里找到了一条向下的密道。我一路摸索着石墙，在黑暗的通道里走了下去，终于看到了些许亮光，我继续往前摸索着，然后脚被什么东西磕了一下，那东西滚了滚，停了下来。
然后我借着亮光，看到了一个小孩的头骨。
放眼望去，这座石头筑成的监牢一览无余，石壁上双手挣扎的血迹已经发黑，干草和某些动物的骨头混在一起，多具小孩的尸骨赫然躺在各个角落，四肢和头骨分离，可想当时发生了何种惨剧。
我瘫倒在地上，闭上眼睛，死亡的腐臭味通过鼻腔在我的五脏六腑内炸开。自由的风透过头顶的缝隙吹来，耳廓里仿佛传来很久以前发生在这里的血液滴下，生肉组织在口腔内被不断咀嚼的声音——牙齿与骨头剐蹭到一起，肉块随着食管、肠胃顺流而下。
我紧紧蜷缩着自己的身体，试图找回一点仅剩的余温。血腥的雾气好似一直残留在这个石窟里，我艰难地呼吸着，喉管生涩痛苦，发出了一阵阵剧烈的咳嗽声。
肚子里的孩子轻轻踢了我一下，眼泪不断地顺着脸颊滑落。我艰难地移动身体，朝有光亮的地方爬去，用尽全力却只移动了分毫。我感到身体下面有东西在流，死亡的恐惧和难言的悲哀铺天盖地向我袭来，我周身不住的颤抖，挣扎中已经变得奄奄一息。
微弱的光线透过石壁间用来透气的缝隙照了进来，我用尽全力伸出手臂试图抓住那抹亮光。我看见细小的尘埃在空气中浮动着，恍若幼时我躺在天台上，看到的繁星点点。
我轻轻地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年母亲和我一起看星星的场景，周围的一切仿佛都不存在了，这个世界上仿佛只有我和母亲，我数着星星，然后在她的怀里睡着了。
可是，到底是谁在叫我？
那声音嘶哑着从远方传来，声嘶力竭地喊着，声音越来越大。我实在是被吵的受不了了，只好缓缓睁开眼睛让这个人赶紧闭嘴。
然后我看到了一张苍白毫无血色的脸，他的双手紧紧抓着我，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原来一个人可以这么绝望。
他的嘴唇微微翁动，滚动的喉咙间发出一阵嘶哑的声音，他吐出的字眼微弱而混乱，让人辨别不清，但我知道，他在叫我。
“齐妙，齐妙，妙妙……”
他像是已经傻了，嘴唇哆嗦着亲吻着我，眼泪滴落到我脸上，滚烫一片。
意识慢慢回笼，记忆力那个十多岁的少年隔着这么多年的光阴又出现在了我面前。我伸出手臂回抱了他，我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试图安抚他一下。
他瞪大眼睛看着我，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眼眶里泪光闪烁，我梦里的星星仿佛跑到了他眼睛里。
他捂住了我的耳朵，远处的爆破声响起，大片的亮光照了进来，我听见了很多人焦急的声音，我再次伸手去触摸那片光亮，却被一只粗粝却温暖的大手稳稳接住了。
原来是你啊，赵泽……
嘈杂的人声和轰鸣的机器声渐渐从我耳边远去。黑暗中，一双有力的大手一直牵引着我，我渐渐不在迷失在那个混沌的小镇里。
他不断地叫着我的名字。
我很想向他回答：“我在呢。”
渐渐地，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了下来，世间浮浮沉沉，而我不再困于俗世的纷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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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幽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