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演结束后的下午,蒋老师站在讲台上,等大家都坐定了,推了推眼镜。
“行了,军训结束了。大家这几天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放三天假,周三正常上课,别迟到。”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行关脚踝的绷带上,“行关,脚伤了就好好养着,别乱跑。三天后能正常走路就行,体育课先请假。”
“知道了。”行关应了一声。
“其他人没事了,散了吧。回去注意安全。”
教室里顿时热闹起来,有人收拾东西,有人约着出去玩,有人往门口挤。行关坐在座位上,把桌上的东西往书包里塞。脚踝缠着绷带,鞋带只能松松地系着,他弯着腰弄了半天。
陈知行和刘一鸣从后排走过来:“行关,你东西多不多?要不要帮你拿?”
“没事,我自己来——”
“我拿吧,我没什么物件,方便。”
行关抬头,巫轩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旁边。他已经换回了自己的衣服,黑色T恤,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背上只背了一个黑色的双肩包,看着很轻便。
“不用,我爸妈在门口接我。”行关说。
“那就送到门口。”巫轩说完,弯腰把行关鼓鼓囊囊的行李袋从桌边提了起来,拎起时看了一眼行关的脚踝,脚步顿了半秒。
行关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巫轩已经拎着行李袋转身往外走了。他抿了抿唇,背上书包尽可能快步跟上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巫轩渐渐放慢了脚步。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行关远远就看见了他爸妈。他妈站在门口张望,他爸站在旁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妈。”行关招了招手。
他妈看见他,快步走过来,一眼就注意到他脚踝上的绷带:“脚怎么了?”
“扭了一下,不严重——”
“怎么扭的?严不严重?去医务室看了没?”他妈蹲下来就要看他的脚。
“看了看了,就轻微拉伤,没事。”
他爸也走过来,正要开口,看见了旁边拎着行李袋的巫轩。
“这是?”他爸问。
“同学。”行关说,“帮我拿行李的。”
巫轩把行李袋递给他爸,点了点头:“叔叔好,阿姨好。”目光扫了一眼行关的脚踝,见绷带缠得整齐,才移开视线。
“哎,你好你好。”他妈上下打量了巫轩一眼,笑着说,“谢谢你啊,还帮我们家行关拿东西。”
“没事。”巫轩说。
“这孩子真懂事。”他妈转头看行关,“你也不谢谢人家?”
“我说了——”
“应该的。”巫轩往后退了一步,“那我先走了,叔叔阿姨再见。”
“哎,好,再见啊。”他爸应了一声。
巫轩冲行关点了下头,转身走了,脚步不快不慢,双手插兜,没回头,很快融进人群里,黑色的双肩包在背上一晃一晃的。
他爸把行李袋放进后备箱,拍了拍手:“行,上车吧。”
行关拉开车门坐进去,把受伤的脚伸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裤缝,目光落在窗外,没再看校门口。他妈从另一边上车,系好安全带,还在往外看:“你这个同学挺懂事的啊,长得也精神,叫什么名字?”
“巫轩。”
“巫轩。”他妈重复了一遍,“改天请人家来家里吃饭。”
行关没接话。他妈又补了一句:“你看看人家,帮你拿东西,多有礼貌。”
“你儿子腿伤了。”行关指了指自己脚踝上的绷带,终于忍不住了,“你不关心一下,人家都走了,还夸人家干啥啊?”
他妈笑了,抬手轻拍他脑门:“人家帮你,谢一声怎么了?”
“我也帮你拿了。”行关嘟囔了一句。
“你脚都伤着了,还能拿什么?”他爸在前座接话。
“拿了人。”行关看着窗外小声吭了一句。
他妈笑着摇摇头,从保温袋里掏出一个保温杯递给他:“行了行了,别贫了。给你炖了排骨汤,先喝点。”
行关接过来拧开盖子,热气冒出来,香得很。他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抬手扇了扇嘴边的热气,没吭声,小口慢抿起来。
“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他妈白了他一眼,“回去还有红烧鱼、酱牛肉,都是你爱吃的。”
“这还差不多。”行关又喝了一口汤,靠在座椅上。
车子发动了,慢慢驶出校门口。他透过车窗往外看了一眼,校门口的人群散得差不多了,没看见那个黑色的双肩包,巫轩早就不见人影了。
他把保温杯盖子拧紧,靠在椅背上。
“系安全带。”他爸在前面喊了一声。
行关把安全带拉过来扣好,闭上眼睛。手揣进口袋碰到速写本的边角,他指尖一顿,轻轻按了按本子封面,没再动。
周三上课应该就能正常走路了,他想着,指尖又碰了碰口袋里的速写本。
“脚到底怎么扭的?”他爸忽然又问。
“正步走分解动作,单脚站着,踩石头上了。”
“你们那个教官严不严?”
“还行。”
“同学好不好相处?”
“还行。”行关顿了一下,“就你刚才看到的那个,帮我拿行李的,我们一个宿舍的。”
“那个孩子看着不错。”他妈接过话。
行关“嗯”了一声,没再接话。车窗外的街道往后退,行道树的影子一片一片地扫过来。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MP3冰凉的金属外壳,犹豫了一下,没拿出来。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妈一进门就钻进厨房热菜,他爸把行李袋拎进他房间。行关换了拖鞋,一瘸一拐地走到客厅沙发上坐下来,把脚踝上的绷带解开看了看——还是肿的,但比下午好了一点。
“先吃饭。”他妈端着菜从厨房出来。行关坐到餐桌前,端起碗就开始吃。军训这几天的食堂伙食一般,他确实馋了。他妈坐在对面,不停往他碗里夹菜,没多话。
“脚还疼不疼?”
“还行,不动就不疼。”
“明天去医院拍个片子看看。”
“不用,校医说就是轻微拉伤。”
他妈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过了一会儿又问:“你们宿舍几个人?”
“四个。”
“都认识了吗?”
“嗯吧。”
“刚才送你那个同学,叫什么来着?”
“巫轩。”行关扒了一口米饭,抬眼应了声,继续低头吃饭,动作利落。
“巫轩。”他妈重复了一遍,“名字挺好听的。”
行关没接话,低头喝汤。汤炖得很浓,骨头都炖酥了,他喝了两碗,额头上冒了一层薄汗。
吃完饭,他妈收拾碗筷,他爸在客厅看电视。行关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坐在床边往脚踝上喷药。喷雾凉丝丝的,他等了一会儿,等药干了才把绷带重新缠上。
他躺在床上,把MP3摸出来,塞上耳机,靠在床头,指尖轻按线控调大一点音量,目光落在窗沿的月光上。音乐响起来,是一首他听了很久的英文歌,旋律很轻,像潮水一样漫过来。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明天的计划、脚踝什么时候能好、三天后的课表、陈熙说要的那幅画、军训去医务室的那条路。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盖好。
算了,不想了。
耳机里的音乐还在放,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同一片夜色下,巫轩刚到家。
他推开门的时候,客厅的灯没开,只有厨房透出一小片光。他妈还没回来,餐桌上留了张纸条:“饭在锅里,热一下吃。子翔的作业在书桌上,你帮看看。”
巫轩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走到厨房掀开锅盖看了一眼——西红柿炒蛋,米饭。他盛了一碗,站在灶台边吃完了,把碗洗了,锅也刷了,动作干脆,水流声停后,擦了擦手,靠在灶台边愣了两秒,才往房间走。
“哥?”巫子翔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带着一点试探。
“嗯。”巫轩应了一声,擦干手走过去。
巫子翔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数学作业本,铅笔夹在手指间,已经写了好几行,但最后一道题空着。他今年上三年级,作业不算难,但有些题需要人讲。巫轩拉过椅子在旁边坐下,看了一眼题目——三位数加减法,进位退位的那种。
“哪道不会?”
“这个。”巫子翔指了指最后一道应用题。
巫轩看了一遍,拿过他的铅笔在草稿纸上列了个竖式,笔尖顿了顿,一步一步讲得简洁,没多余的话,偶尔抬眼确认巫子翔听没听懂。巫子翔点头应着,拿笔自己算完,抬头冲他晃了晃作业本,笑了下。
“行了,收拾吧。”巫轩站起来。
“哥。”巫子翔喊住他,犹豫了一下,“妈今天又加班吗?”
“嗯。”
“她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巫轩看了一眼窗外,指尖轻叩窗沿,目光沉了沉,“你先睡。”
巫子翔把书本收进书包,抱着枕头去了隔壁房间。巫轩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路灯次第亮起,等有车经过,便伸手拉上了窗帘。
回到自己房间,他坐在床边,把手机从口袋里摸出来。屏幕上有几条消息——郑刚在群里发了今天汇报表演的视频,张谦何回了个“6”,郑刚又问晚上打不打游戏。巫轩回了个“不打”,把手机扔到枕头边,抬手揉了揉眉心,躺下来后,手臂搭在眼睛上,静了几秒才放平。
明天不用早起。军训结束了。
他闭上眼睛,没再多想,累了一天,很快便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