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夜垂幕,落霞山草屋内烛火微茫。
屋檐上的青瓦被月光照耀得隐隐发亮,坐在屋内的孔雪聆正低头缝制着冬天的棉袄。
她向隔壁村里借来的火炉里正燃着火,四肢被冻得有些发麻。
如今冬至都已过,寒天霜露重。
白日里做完农活的孔雪聆浑身犹如洗筋伐髓般疼痛,饶是已在落霞山住了四五个月数。
孔雪聆还是觉得疲惫不堪,忽地打了个哈欠。
这么多日来,她已习惯了自己独自一人。
每到夜深人家掌灯时分,寂寞的感受涌上心间。
“也不知何时才能跟父亲相见,若是能离开这落霞山该有多好。”
映照着她身影的烛火在窗纸上显出影子,一头长发披散在肩头。
清丽绰约的女子形容极易辨认出来,院子里的土鸡时不时发出几声鸣叫。
孔雪聆朝屋外看了一眼天色,回忆起方才的哈欠。
将手中的冬袄放置在一旁的竹编箩筐里,打算歇息了。
起身出去院里水井打水,渐渐地传来一阵木杖或是竹杖的敲打声响。
及至门口,一声重响落地。
孔雪聆闻声撇了撇头,惊讶地盯着木门半晌。
抄起院子里的木头板子去开门查看,木门一打开。
便见到一个身穿着单薄棉衫的男子,头颅朝下的趴倒在她家的木门边上。
一声月白里衫华贵精致,身上的血污刺眼地沾满了衣衫。
孔雪聆连忙将手中的木板扔在石砖上,抓住倒地男子的胳膊就要扶他起来。
一面喊醒他,惊讶慌忙的女声在寂寥的夜晚显得格外突兀。
“你....你可还活着?”
刚把男人翻了个面,乍看到那张熟悉无比的脸。
孔雪聆脑海一片空白:“陛下?您怎么在这.......?”
急得满头汗珠滴落在衣襟,单薄的尼姑袍吹得她浑身僵冷。
心却倏然动了一刹,曾几何时与她情意绵绵的男人就在眼前。
落魄的浑身血污,命悬一线。
扶着祁若沂的瘦弱身躯咬牙将人拖进了木屋内的床榻上。
连忙走去方桌上取水,小心翼翼地喂给祁若沂。
“陛下?陛下?”
手掌轻轻摸到他的额头,祁若沂出血过多,唇色虽然惨白。
但却没有发高烧,这一信息让孔雪聆心弦微松。
顾不得此刻已然是簧夜时分,喂水过后的孔雪聆给身上重伤的男人盖好了被褥一角。
脚步急匆匆的拿着一根火折子就要出门,从洗漱台边角的墙壁间取出自己存下的私房钱。
一路奔跑着向村外的乡镇赶去,小路夜里难行。
简陋的居住条件让孔雪聆不由得再次感慨命运给她的捉弄,心中全无喜意。
脑海中翻涌着祁若沂满身血污的趴倒在木屋门口的狼狈模样。
狂奔的双腿实在架不住长时间的奔赴,累时亦只是换成了疾步而行。
肩上扛着一股莫名涌出来的责任感,孔雪聆的心跳跳的极快。
乡镇的医馆开在镇上的市集街道,她之前背着鱼篓,提着篓篮卖河虾河蟹时坐过驴车。
记得医馆的大致方位了,至她一路赶到医馆时。
见到医馆的灯珠仍然亮着,神色不禁一喜。
匆忙地叩开了医馆的店门,恰是见到那坐诊的医馆老大夫与伙计闲话着家常。
老大夫手里捧着医书,忽地见门帘后掀开露出一张焦急的女子面容。
清脆的声音划破了一室的宁静祥和。
“老大夫,我家中有病人,要看急诊。
您看您可能跟着我一道去乡下村里,我们包辆驴车回去也可。
老大夫您可能出诊?”
孔雪聆抓着老大夫的手腕不放,眼中垂泪似珠。
老大夫见她如此焦急,又听她再叙道家中夫君受重伤。
若是晚了恐会有性命之忧。
满脸沧桑的老大夫眼疾手快地提着药箱就与她出了门。
两人坐着孔雪聆雇来的驴车匆匆忙忙地赶到草屋时,里面烛火虽亮。
却是一片寂静,老大夫被孔雪聆扶着下了车。
进屋后看到唇色苍白的祁若沂,掀开被子与他看起胸口前的伤势。
幸好这伤势虽重,病人却只是短暂的昏迷。
孔雪聆看着老大夫施针,不过三两下的功夫,昏迷着的祁若沂睁开了眼睛。
“好饿。”
胸前的伤口让他动弹不得,眼前露出的焦急面容让他心生依赖。
“好饿。”又重复了一遍,眼神怔怔地看着孔雪聆。
被他拿眼望着的孔雪聆惊讶,难道陛下不认得我了吗?
老大夫将醒转过来的祁若沂渐渐扶起,因着床榻窄小。
遂让祁若沂倚着墙壁上药,伤药和绷带被老大夫一一按照方法上好。
男人的眼神中流露一丝感谢,却是失去了往日的孤高冰冷。
醇厚清朗的嗓音得天独厚:“多谢大夫。”
老大夫见他醒转,笑着与他叙话:“小伙子,你与夫人情深伉俪。
老朽颇为感动,许久未见如此和睦又恩爱的夫妇了。
日后待你大好了,可要好好对你家媳妇。”
孔雪聆趁着老大夫施针换药的功夫,跑去厨房熬起了白粥。
将她准备留到明日再用的豚肉细细切碎,将洗净的白菜叶分拨干净放进锅里熬煮。
熬好了白粥后,孔雪聆拿着汤勺将粥盛进碗。
小步端着进了木屋的正房,此刻安然躺在床榻上的祁若沂闭目安睡着。
老大夫已然拿了药箱坐在方桌上面写着药方和饮食忌口。
孔雪聆轻轻拍了拍床上的男人,祁若沂睁眼便见到孔雪聆那张眼里盛满担忧和不安的俏脸。
鼻梁上的汗珠顺着肌肤往下流淌,一头长发挽了一个高髻。
孔雪聆轻声唤他:“公子,你醒了。来喝药吧。”
老大夫见她进了房,挥手叫她去拿药方。
孔雪聆匆匆将粥碗放在床榻边上的凳杌上,抬步走向医馆的老大夫。
悉心听着老大夫的嘱咐和交代,并一边送老大夫出门坐上驴车回城。
直到门外的大夫乘着驴车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大门口,走进来的孔雪聆推门而入。
祁若沂眼神干净纯粹的望着她,开口:“姑娘,多谢你救了我。”
孔雪聆微张着嘴,眼睛从上至下的打量他一番。
缓缓开口回应他道:“陛....你难道不记得我了?”
乖巧的坐在榻上,因为胸口受伤的缘故无法施力,祁若沂靠在墙壁之上。
眼神一眨不眨地望着她:“不记得了.....我醒来时在山里走了许久。
忽地看到这座木屋,里面还有微弱的烛光,匆匆地往这里赶来。
多谢姑娘搭救,若是没有姑娘,在下可能就会没命了。”
女子瞳仁内倒映着祁若沂的身形,眼神微微一愣。
脚下却不听使唤地朝祁若沂的床榻边靠近,孔雪聆心念稍动,很快又想到什么。
“你是我的夫君,不必与我这样客气。
或许你白日在外受了伤,脑袋被撞的失了记忆。
但是无妨,往后你就与我一道在这里住下。
等你伤势大好,我陪你去官府。”
孔雪聆抑制住心里的激动,她不想在落霞山蹉跎一生。
而眼下祁若沂的受伤,又恰巧失了记忆。
若是这段时间与他朝夕相处,两人之间的感情日渐亲厚。
等来日他必然要接自己回到宫中,届时她便可以摆脱这里的劳作和辛苦。
回到宫中再度得宠,心中的计量之间。
眼眸已转了光芒,笑意从孔雪聆的眼睛发散出来,煞是好看。
祁若沂有些失神地看着眼前穿着尼姑庵服的孔雪聆,不解地指了指她的衣服。
孔雪聆低头看去,叹了口气。
“这是从前你为了惩罚我,我遂去尼姑庵堂里修行许久。
这身衣服是每日要穿的尼姑庵袍,不碍事的。
相公,你今日受了重伤,快些歇下吧。”
孔雪聆见他眼神渴望地望着凳杌上的白粥,身子很快上前一步坐在床边。
拿起粥碗小心翼翼地喂他喝粥,祁若沂笑着看向孔雪聆。
眼角微垂着,虚弱的脸色挡不住此刻有食物进肚的雀跃心情,眼睛弯弯地看着孔雪聆傻笑。
孔雪聆被他这副几乎从未见过的纯真模样感到心中一片悸动。
心跳的飞快,四目对视时两人的脸颊蹭地红了起来。
祁若沂被孔雪聆喂完了粥食,神情餍足地看着她。
坐着休息了一会,眼神跟随着孔雪聆走动的身影不断移动。
看着她从衣柜中再拿了一套被褥出来,因着只有一个枕头,又拿了一块绸布走向床榻边上。
孔雪聆低头看着他笑:“今日咱俩得一起睡这。
幸而这张床榻还能容纳两个人,挤一挤倒也是能睡的。
天色不早了,相公,你也早些歇下了吧。”
祁若沂点点头,嘴角微勾满脸幸福的模样躺下。
从前一贯目高于顶的桀骜不羁的脸上转换成了孔雪聆几乎从未见过的纯真依恋的神态。
祁若沂见她吹熄了烛火,拉住她的胳膊不肯撒手。
孔雪聆见他这副模样,没好气地拿开被他扣住的手腕。
“相公,你身上还有伤口。好好睡下,乖。”
说着话的功夫,孔雪聆鬼使神差地摸了摸他的鬓角。
像是哄小孩一般的目光温柔,嘴角浅浅的笑意浮在脸上。
借着月光透过窗牖,孔雪聆小心翼翼地踩在被褥的空处爬上了床。
两人的身体挨得极近,正欲闭眼睡去时。
睡在外侧的祁若沂忽地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掌,二人十指相扣,难舍难分。
孔雪聆翻转身子望了他一眼,却又对视上了另一侧男人的目光。
祁若沂贪恋地俯身过来,亲了亲她的额头。
方才肯沉沉地睡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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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救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