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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死神来了

“远清姐。”

何皎皎低低唤了声。

李远清“嗯”了一声,从她手里接过箱笼打开,取出素布手套戴上,又蒙了面巾。

何皎皎也照做,然后从怀里掏出验尸格目和炭笔,跪在稍远些的干净地上,将本子摊在膝头。

眼下是四具焦尸,勉强还能辨出人形,蜷在灰烬里。

两大两小,看身形是个老人、一对中年男女、还有个孩子。

皮肉早就炭化了,黑乎乎黏在骨头上,有几处露出了白森森的骨茬。

周围挤满了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有唏嘘的,有抹泪的,也有纯粹看热闹的。

何皎皎研墨的间隙,抬眼往人堆里扫了扫,忽然眉头一皱。

“远清姐,”她身子微微侧过去,用气声说,“那俩人又跟来了……都十天了,咱们去哪他们跟到哪,瘆得慌。”

李远清正蹲下身,用竹镊子轻轻拨开一具焦尸口腔。

闻言手顿了顿,没回头,只吐出两个字:

“专心。”

何皎皎缩缩脖子,不敢再多话,低头磨墨,眼睛却时不时往人堆里瞟——

景星和墨雨就挤在靠前的位置。

景星穿了身雨过天青的绸衫,在灰扑扑的人群里扎眼得很。

他倒是没往前挤,只伸着脖子往这边看,眉头蹙着,表情认真。

墨雨挨着他,手里攥着把折扇,一副随时要冲上来伺候的架势。

何皎皎撇撇嘴,收回目光。

李远清已经开始验尸了。

她验得很细,一具一具来。

先看体表:尸身蜷缩程度、皮肤炭化状况、口鼻腔内烟灰沉积。再用竹尺量创口、骨裂走向。接着是剖验——焦尸的皮肉脆硬,下刀要格外小心。她用薄刃小刀沿胸腹中线切开,炭化的皮肤“咔嚓”脆响,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肌理和焦黑的内脏。

“记录。”她说,“一号尸,男,年约六旬。体表呈斗拳状,但非生前烧灼所致——关节僵硬不自然,系死后被高温烘烤挛缩。口腔、气管内烟灰极少,未见水泡。胸骨、肋骨无挣扎性骨折。胃内容物……已炭化,隐约可辨米粒残渣。”

何皎皎笔下飞快。

“死因推测:非烧死。具体待详验。”

第二具是女尸,三十上下。

第三具是男尸,年岁相仿。

第四具是个孩子,不过五六岁光景。

李远清一具一具验过去,手法干净利落,偶尔让何皎皎递个镊子、取个瓷瓶,或是将可疑处用白布托了,对着光细看。

日头渐渐爬到中天,晒得人后背发烫。焦糊味混着尸体的腐腥,在热浪里蒸腾,熏得围观的人都退远了些。

只有景星主仆还站在原地,景星额上沁了汗,却一动不动。

何皎皎跪得腿都麻了,趁李远清验到第四具的间隙,偷偷活动了下脚踝。

眼角余光瞥见景星,他居然还掏出了帕子,慢悠悠擦了擦额头。

“做作。”何皎皎用气声嘟囔。

“说什么?”李远清头也不抬。

“没、没什么。”何皎皎赶紧低头记录。

最后一具验完,已是午后。

李远清脱下手套,接过何皎皎递来的水囊,漱了口,又用清水净了手,这才朝等在一旁的师爷走去。

师爷姓钱,五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颌下几缕山羊胡,手里永远端着个紫砂小壶。

见李远清过来,他抬了抬眼皮:“如何?”

李远清压低声音,话说得简练:“四人皆系死后焚尸。生前无挣扎痕迹,口鼻烟灰极少,气管、肺腑未见灼伤。其中老妇颈骨有勒痕,男子后脑有钝器击打凹陷,妇人及幼童……体表无显见外伤,疑是窒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不远处哭得瘫软在地的男主人——那人姓孙,在城西开了间豆腐坊。此刻他被人搀着,哭得撕心裂肺,几次要往废墟里扑,都被邻里拉住了。

“死前没有挣扎,若非用了迷药,便是亲近之人所为,趁其不备下手。”李远清声音更低了,“钱师爷可问问四邻,这几日可曾听到叫喊、打斗声。若没有……”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了。

钱师爷捻着胡子,小眼睛眯了眯,看向那孙姓男子。看了半晌,忽然轻轻“啧”了一声,将茶壶递给身旁衙役,整了整衣襟,慢悠悠走了过去。

“孙大郎。”他开口。

那孙大郎抬起哭肿的眼,涕泪糊了满脸:“师、师爷……我爹娘,我妻儿……死得好惨啊……”

“是惨。”钱师爷点点头,忽然问,“昨夜火起时,你在何处?”

“小人、小人在铺子里赶工……做豆腐要起早,小人常宿在铺子后间……”孙大郎哭道,“若早知道、早知道会走水,小人死也要死在家里……”

“哦。”钱师爷又点点头,忽然转头问旁边一个老汉,“李伯,你家就隔一堵墙,昨夜可听见什么动静?”

那老汉愣了愣,摇头:“没、没啊。孙家平日就安静,昨夜……更是静得出奇。”

“火起前呢?可有叫喊、拍门声?”

“没有。就是忽然听见‘噼里啪啦’响,开窗一看,嚯,半边天都红了!”

钱师爷转回头,盯着孙大郎。那眼神平静得很,甚至没什么怒色,可孙大郎的哭声却渐渐小了,身子开始发抖。

“孙大郎。”钱师爷慢慢道,“你爹娘颈骨断了,你后脑勺凹了一块,你妻儿是闷死的——这火,是等人死透了才放的。”

孙大郎脸色“唰”一下白了。

钱师爷不再看他,朝身后衙役挥挥手。

“绑了。”

衙役一拥而上,将那还瘫着的孙大郎拽起来,麻利地捆了个结实。

孙大郎这才如梦初醒,杀猪般嚎起来:“冤枉啊!小人冤枉——!”

没人理他。

邻里们先是惊愕,随即哗然,指指点点的声音潮水般涌来。

何皎皎已将验尸格目誊清,交给钱师爷的助手,然后收拾好箱笼,小跑着跟上已经转身离开的李远清。

两人走出废墟,沿着巷子往衙门方向去。没走几步,身后就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何皎皎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果然,景星主仆一左一右追了上来。

景星手里那把折扇“哗啦”展开,凑到李远清身侧,殷勤地扇着风。墨雨也有样学样,在另一侧给何皎皎扇。

四月的天,其实不算太热,那风呼呼的,倒把李远清额前碎发吹得乱飞。她脚步顿了顿,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何皎皎可忍不了了。

她猛地停步,转身瞪着景星:“景公子,你们到底要怎的?跟了整整十日,我们去哪儿你们跟到哪儿,瘆人不瘆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是做什么的,日日跟死人打交道,一回头瞧见你俩戳在后头……咦——”她搓了搓胳膊,“要不是我与师父胆子壮,早吓破胆了!”

景星忙收了扇子,规规矩矩作了个揖:“何姑娘恕罪。在下……实在是敬仰二位,这才唐突跟随。若有冒犯,万望海涵。”

说完,又转向李远清,长揖到地,神色郑重:“李仵作大恩,景星没齿难忘。若非仵作明察秋毫,景星早已成刀下冤魂。”

李远清侧身避了半礼:“分内之事,公子不必挂怀。日后行事,多加谨慎便是。”

何皎皎抱着胳膊,上下打量景星:“我说景公子,这都十来日了,你可又悟出点什么道理没有?”

景星直起身,沉吟片刻,正色道:“悟得三事。其一,眼见未必为实,如那日公堂之上,人人指认,几成定局,然真相却在意料之外。其二,人心之险,有时甚于利刃,蜜语甜言背后,或是穿肠毒药。其三……”

他看向李远清,目光清澈:“这世间,终有公理在。纵是精巧诡计,也敌不过一双明察秋毫的眼,一颗追寻真相的心。”

话说得诚恳。何皎皎却“噗嗤”笑出声,扭头对李远清道:“师父您瞧,这人下回可不只是吃牢饭了——怕是要被人卖到黑窑子,还乐呵呵替人数钱呢!”

墨雨顿时涨红了脸:“你、你怎的又挤兑我家公子!”

“还有你这小厮!”何皎皎手指差点戳到墨雨鼻尖,“也得警醒些!这地界不比你们那些繁华地、温柔乡,多的是鸡鸣狗盗、山匪流民!仔细着,莫叫人挖了心肝去下酒——只是不晓得你俩的心肝顶不顶用,吃了会不会也跟着缺心眼儿?”

“皎皎。”李远清出声,何皎皎立马闭了嘴。

她转看向何皎皎,眉头微蹙:“验尸之时,未见你这般抖擞精神;与人斗口舌,倒是伶牙俐齿,乐此不疲。可是闲得慌?回去将《洗冤录》卷一抄三遍,明日我看。”

何皎皎顿时蔫了,小声嘟囔:“……是。”

李远清这才看向景星,语气缓了些:“她年幼口无遮拦,公子莫怪。”

顿了顿,又道,“观二位口音,非本地人。远行在外,交游往来,须得留个心眼。世间有等人物,专挑生面孔攀结,初时热络殷勤,图的是摸清底细,日后或骗或害,方才方便。”

她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白——景星这主仆俩,一看就是外地来的富贵公子哥,不通世故,又容易轻信,正是那等宵小眼中的“肥羊”。

景星听得认真,听完重重点头:“仵作金玉良言,景星记下了。从前……身边多是奉承讨好之辈,人人对我如亲生父母一般,我便以为天下人皆如此。经此一事,往后定当改了这脾性。”

“悟了便好,为时不晚。”李远清颔首,又行一礼,“衙门还有公务,告辞。”

何皎皎忙跟着行礼,两人转身便走。

没走几步,那熟悉的脚步声又黏了上来。折扇的风,也呼呼地追着后脑勺吹。

何皎皎猛地回头,瞪着眼:“公子还要怎的?”

景星笑得一脸诚恳:“给二位扇扇风。方才验尸劳碌了三个时辰,定是又热又乏……”

“早就不热了!”何皎皎没好气,“这都什么时辰了?太阳都快下山了,扇的哪门子风?”

景星也不恼,又凑近半步:“不知二位现下要去何处?若是顺路,在下与墨雨也可同行,或许能搭把手……”

“您二位莫跟着,便是最大的搭手了!”何皎皎打断他,拽着李远清袖子快走。

可那主仆俩就跟牛皮糖似的,甩不脱。景星执扇在侧,墨雨也举着不知从哪又摸出的一把蒲扇,一左一右,扇得呼呼生风。

四月硬是被他们扇出了三伏天的架势。

路过的人无不侧目,有掩嘴偷笑的,有指指点点的,更有那顽童跟在后头学样,嘻嘻哈哈闹成一团。

李远清始终目不斜视,步子不疾不徐,仿佛身边根本没这两个活宝。何皎皎却臊得脸发热,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行至一处河畔,杨柳才抽新芽,嫩绿嫩绿的。

刚要拐弯上桥,忽听前方一阵喧哗:

“快来人啊!有人落水了——!”

循声望去,只见前方石桥边围了一群人,都在往河里指指点点。

不少人往那边跑,惊呼声、叫嚷声乱成一团。

景星眼睛一亮,势必要在李远清二人面前露一手。

他“唰”地收了折扇,往墨雨怀里一塞,朗声道:“我来!”

话音未落,人已冲了出去。

墨雨急得直喊“公子”,可景星跑得飞快,三两下挤开人群,跑到河边,竟连外衫都没脱,纵身就跳了下去!

“噗通”一声,水花四溅。

岸上一片惊呼。何皎皎也愣了,拽着李远清袖子:“他、他还真跳啊?”

景星水性倒不差,几下就游到那落水者身边。那人面朝下浮着,一动不动。景星从后头托住他腋下,奋力往回游。岸上人七手八脚帮忙,扔绳子的、伸竹竿的,总算将两人拽了上来。

景星浑身湿透,瘫在岸边青石板上大口喘气,发髻散了,湿漉漉贴在脸上,好不狼狈。墨雨扑过去,拿着帕子擦,忙不迭地扇。

“别、别扇……”景星有气无力地摆手,“你还嫌我凉得不够透?”

正说着,围着那落水者的人群里,忽然炸开一声惊呼:

“这人——没气儿了!”

景星喘气声戛然而止。

他撑着胳膊坐起身,愣愣地看向那边。人群已经散开些,露出地上躺着一人,四十来岁,穿着灰布短打,面色青白,双眼紧闭,肚子微微鼓着。

死了?

景星脑子“嗡”了一声。难怪……难怪那么沉,拽都拽不动。

他连滚爬爬过去,颤抖着伸手,探向那人鼻下——一丝气息也无。又摸脖颈,冰凉一片。

“啊——!”

景星像被烫着似的缩回手,整个人往后弹开,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往后蹭,活像见了鬼。嘴里“啊啊”地叫着,脸都白了。

墨雨忙扶住他:“公子!公子您怎么了?”

景星指着那尸首,手指抖得厉害:“死、死了……我救了个死人!”

墨雨这才转头仔细去看地上那人。这一看,他脸色也“唰”地变了,扯了扯景星湿透的袖子,声音发颤:

“公子……那、那人好像是……住在悦来客栈咱们隔壁房的那位客官……”

景星张着嘴,彻底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