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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机关重重

李远清举着火折子,微弱的火光在黑暗中摇曳,照亮了这间狭小的地下室。

墙角一张简易木床,铺着半旧被褥,床头小几上放着一盏油灯、一只粗瓷碗、一双竹筷。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她的目光落在小几上。

那里还放着一方小小的木牌位,约莫巴掌大小,却光溜溜的,上面一个字也没有。

无字牌位……

她正要细看,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鬼哭狼嚎。

“啊啊啊啊——!”

是景星。

他弯着腰,跌跌撞撞地从狭窄的甬道里挤了进来,一只手在前面胡乱摸索,另一只手死死抓着身后的墨雨。

他眼睛还没适应黑暗,什么都看不见,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是墙,又窄又闷,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这什么破地方!怎么这么黑!墨雨!墨雨你在吗?!”

“爷!我在!我在您后头呢!”

墨雨的声音也发着抖,他被景星拽得踉踉跄跄,本来就怕,被景星这么一嚎,更怕了三分,忍不住也跟着叫起来,“啊啊啊——这什么地方啊——”

“你别叫了!你叫得我更慌了!”

“明明是您先叫的!”

“我叫是我的事!你跟着叫就显得我很蠢!”

“您现在也挺蠢的……哎哟!”

墨雨一头撞在景星后背上,两人挤在狭窄的甬道里,进退两难,叫苦连天。

李远清没有理会身后的喧闹,她将火折子放低了些,好让光亮照到地上,方便墨雨把跌跌撞撞的景星扶稳。

正是这一低头的功夫,她的目光忽然落在木床的一条床腿上。

那条床腿,与其他三条不太一样。

其他三条腿都是朴素的圆柱形,唯独这条,在靠近地面的位置,似乎有一圈浅浅的雕纹,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她蹲下身,伸手在那圈雕纹上摸了摸,试着按了按,又左右转了转。

忽然,左前方传来一阵沉闷的石门转动声。

李远清抬头,只见原本平整的墙壁上,一块石板正缓缓向内转动,露出一条新的通道。

通道比刚才的甬道略宽一些,黑洞洞的,不知通向何方。

景星刚从地上爬起来,看到这一幕,嘴巴张得老大:“这……这竟然还有密室?!”

李远清没有答话,站起身,举着火折子,朝那新出现的通道走去。

景星连忙要跟上,却被墨雨一把拽住。

“殿下!”墨雨压低声音,急得额头冒汗,“不可轻举妄动!万一里头有暗器、陷阱什么的,伤了您可怎么好?您要是有个好歹,奴才我就是有十个九族的脑袋,也不够砍的啊!”

景星拍拍他的手:“没事,我心里有数。”

“您有什么数啊!”墨雨死活不撒手,“上回您说有数,结果吃了十大板!上上回您说有数,差点被人当成杀人犯!您那数就没准过!”

“这回不一样!快放手!”

“不放!”

景星急了,忽然瞪大眼睛,指向墨雨身后,脸上露出极度惊恐的表情,声音都变了调:“崔……崔员外?!”

“啊啊啊啊——!”墨雨瞬间松开手,原地蹦起三尺高,左右横跳,连喊带叫,“不要来找我!不是我杀的!跟我没关系啊——!”

趁着这个空档,景星一猫腰,迅速跟上李远清的步伐,钻进了那条新通道。

通道比之前的甬道更长,也更宽敞一些,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挂着一盏油灯,灯盏里的油还未干涸,灯芯却已经燃尽了。

李远清加快了脚步,想要尽快走到尽头。

终于,她来到了一处绝境。

面前是一堵厚厚的石墙,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缝隙或缺口。

她停下脚步,喘了口气,举起火折子,仔细观察着周围的墙壁、地面、天花板,寻找可能存在的机关。

石墙表面粗糙,是用不规则的青石垒砌而成,墙面凹凸不平。

她伸手在墙上摸索着,一块一块地按压,试图找到活动的砖石。

没有……

她又蹲下身,检查地面——地面是夯实的泥土,铺着几块不规则的石板,似乎也没有什么异常。

她直起身,目光在四周扫视,最后落在了墙壁上挂着的那盏油灯上。

那盏灯,与通道里其他几盏略有不同。

其他灯盏都是普通的铁质灯盏,造型简朴;而这一盏,虽然被油烟熏得乌黑,但那莲花瓣的轮廓,依然隐约可辨。

她踮起脚尖,努力伸手去够那盏灯。

手指刚触到灯盏的边缘,忽然,一只手臂从她身后伸了过来,轻而易举地够到了那盏灯。

“李仵作,这里有机关吗?”

李远清偏头,是景星。

他个子高大,手臂也长,毫不费力地握住了那盏灯,左右摆弄着。

她正要回答,忽然,前方传来一阵沉重的石门转动声。

两人齐齐转头,只见那面看似严丝合缝的石墙,竟从中间缓缓裂开一道缝,向两侧退去,露出一间更大的密室。

李远清率先走了进去,景星紧随其后。

这间密室比刚才的地下室要宽敞得多,也亮堂一些,点着几盏油灯,灯火微弱,却足以照亮室内的景象。

密室的正中央,供奉着三清泥塑彩绘的神像,端坐在神龛之中,身上的彩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的黄泥。

神像前垂着深青色的帷幔,已经积了厚厚的灰尘。

帷幔前是一张供桌,桌上摆着香炉、烛台,还有几碟已经干枯的供果。

左侧立着一座半人高的青铜炼丹炉,炉身布满铜绿,炉盖紧闭。

右侧,赫然停放着一具石棺。

石棺是青石打造,棺盖厚重,表面没有铭文,也没有任何雕饰。

棺前的地上,散落着几叠已经发黄的纸钱,还有几支燃尽的香梗。

这里简直阴森得不像活人待的地方。

景星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胳膊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抱着手臂,四下打量着,忍不住嘀咕:“谁家好人在自己家里放口棺材啊?难道是取‘升官发财’的意思?可他们家已经够有钱了啊……还想怎么升官?我看他家里也没人有官相啊……”

李远清没有理会他的吐槽,目光锐利地扫过密室的每一个角落。

她走到三清像左侧的角落,那里放着一个破旧的陶罐,罐口封着已经朽烂的黄布。她蹲下身,轻轻揭开黄布,往里看去。

罐子里装着一些暗红色的粉末,已经结成块状。

她用指尖捻起一点,轻轻一碾,粉末便碎成细末,手感细腻,没有什么特别的气味。

她凑近火折子细看,这粉末的颜色和质地,与在鸑神庙发现刘明月尸体处的那种“红泥”,几乎一模一样。

她心中一动。

莫非……那不是土,而是丹药?

她站起身,绕到三清像的后面。

神像背后的空间不大,地面上果然散落着一些暗红色的颗粒,有的完整,有的已经被踩碎,星星点点,一路延伸到墙角。

她蹲下身,用指尖拈起一颗完整的颗粒,对着火光细看。颗粒呈不规则的球形,表面粗糙,颜色暗红带褐,与那罐中的粉末如出一辙。

果然是丹药。

她正凝神思索,身后传来景星的声音,带着几分强撑出来的镇定:“李……李仵作,你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我力气大!”

李远清从三清像后走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看向景星,目光平静:“那便有劳公子,帮我将这石棺的盖子打开。公子有两把力气,想来应当不难。”

景星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啊?”

他看了看那口厚重的石棺,又看了看自己细皮嫩肉的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但面对李远清那双沉静的眼睛,又不好意思当面拒绝,只好硬着头皮,拍了拍胸脯:“瞧好吧!”

说完,景星撸起袖子,走到石棺前,深吸一口气,双手抵住棺盖边缘,猛地发力。

石棺盖纹丝不动。

景星又换了个姿势,扎稳马步,咬紧牙关,使出吃奶的力气往上抬。

棺盖终于松动了一丝,发出沉闷的摩擦声,但也仅仅是一丝而已。

正在他憋得脸红脖子粗的时候,外面传来一阵颤颤巍巍、余音不断的喊叫声:“啊啊啊——我来了——啊啊啊——”

人未到,声先至。

是墨雨。

景星一边使力,一边铆足了劲喊:“快来帮忙!墨雨!我快不行了——!”

墨雨跌跌撞撞冲进密室,一眼看见景星正憋得满脸通红地抬着石棺盖,也顾不上害怕了,连忙跑过去,双手搭在棺盖边缘,两人一左一右,打着配合。

“一、二、三——起!”

“使劲!使劲!”

“我使着呢!”

“你没吃饭吗!”

“我吃了!是您没使劲!”

“放屁!我脸都憋紫了!”

两人喊着号子,连推带扛,费了好大一番功夫,终于将沉重的石棺盖“轰隆”一声推到了一旁,重重落在地上,震得地面都颤了颤。

景星和墨雨双双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满头大汗。

“累……累死我了……”景星躺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这棺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玩意儿……这么沉……”

墨雨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只剩下喘气的份。

李远清说了一句:“辛苦了。”

便踮起脚尖,往石棺里看去。

火折子的光芒照亮了棺内。

一具白骨,静静地躺在棺中。

白骨身上穿着件深青色织锦道袍,领口和袖口都镶着玄色缎边,腰间系着一条玄色丝绦,虽然已经朽败,但仍能看出衣料的考究。

从衣裳的腐朽程度和白骨化程度来看,这具白骨在这里躺了至少五年以上。

李远清从怀中取出一根细长的小木棍,轻轻拨开白骨胸前的衣襟。

白骨保存得相对完整,骨骼呈灰白色,表面有一些细小的裂纹。她仔细端详着头骨,在左侧颞骨附近,有一道细小的裂缝,长约一寸,边缘不整,应是被钝器击打所致。

李远清又查看了白骨的牙齿,磨损程度较重,臼齿几乎磨平。

又看了手骨,指关节有明显的受伤后弯折的迹象。再看脊椎,腰椎处有明显的骨质增生和变形,是长期久坐或负重所致。

她一项一项地记在心里,然后取出随身携带的竹尺,测量了白骨的身长——五尺四寸。

与崔宅管家崔泽所说崔老员外的身高,一模一样。

她默默记下所有数据,直起身,对还躺在地上喘气的景星和墨雨道:“劳烦二位,再合上吧。”

景星和墨雨对视一眼,都是一脸的生无可恋,但还是挣扎着爬起来,一人一边,喊着号子,准备拼了。

李远清没有停留,又开始在密室里踱步,查看其他角落。她绕到三清像的右侧,正要细看墙上的痕迹,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两声撕心裂肺的大叫:

“哇啊啊啊——!”

她一手扶着墙,回头看去,只见景星和墨雨双股战战,正好看到了石棺里那具白骨的真容,两人霎时魂飞魄散。

墨雨更是直接弯下腰,一把抱住景星的腰,整个人挂在他身上,瑟瑟发抖。

“爷,着是谁啊……”

“你问我,我问谁啊?”

“没事。”李远清轻声道,“它不会怪罪你们的。快关上吧,让它好好休息。”

见那两人还在原地发愣,一个抖似筛糠,一个呆若木鸡,李远清叹了口气,正要转身去帮他们,忽然觉得扶着墙的那只手触感有些不对。

她低头,仔细看了看手掌按住的那块墙壁。

那块其他砖石相比,似乎稍微凸出了一点点,边缘的缝隙也比其他的略宽一些。她试着用力按了按——砖石微微向内一陷。

李远清心中一凛,加重力道,猛地往里一按。

只听“咔嗒”一声,右边的墙壁上,忽然出现了一道窄窄的门洞。

门洞很小,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里头是一条更加狭窄的过道。

李远清举着火折子,侧身钻进过道。

过道很短,尽头是一道木制的楼梯,楼梯很陡,一级一级向上延伸,消失在黑暗中。她扶着墙壁,一步一步缓缓上楼。楼梯大约走了二十来级,头顶便触到了一块木板。

李远清伸手推了推,木板是活动的。

她深吸一口气,双臂用力向上一推,“嘎吱”一声,木板被推开了一条缝,明亮的光线瞬间涌入,刺得她眼睛一阵发酸。

李远清眯起眼,适应了片刻,才慢慢将木板完全推开,探出头去。

这是一间卧房。

陈设华丽,紫檀木的家具,鲛绡纱的帐幔,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沉水香气。

她认出这正是崔老员外养病的那间正房。

此刻,屋里有一个丫鬟。

那丫鬟约莫十七八岁,穿着素白的比甲,腰间系着孝带,正猫着腰,探头探脑地往门外张望,一只手鬼鬼祟祟地伸向多宝格上的一只锦盒,不知要做什么。

那丫鬟听到动静,下意识地回过头来,正好与刚从地板下探出半个身子的李远清对上了视线。

丫鬟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瞳孔骤然放大,像是见了鬼一般,手一抖,锦盒“啪”地掉在地上,整个人跌坐在地,手指颤抖地指着李远清,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个字:

“你……你……”

李远清从洞口爬了出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站直了身子,平静地看着那丫鬟。

那丫鬟她认得——是崔夫人身边的另一个贴身丫鬟,名叫翠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