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阳光明媚，阿当没等多久，独孤丘便带着个小布包走了进来。
一进门，独孤丘就将装着草药的小布包打开放到方桌上，接着开始喊人：“阿当，热水不够，再去烧些！”
“知道啦！”阿当应一声，提着水桶转身出了屋子。
这几日他不在，家里水缸都没水了。
从小溪里打了水，阿当正要往回走，忽地瞥见溪边那块大青石上有一点儿暗红色的痕迹，他有些困惑地皱起了眉，方才同独孤丘从招摇山上下来，路过这里时并没发现什么异样。
他心头一跳，忍不住凑近一看——那大青石上竟是凝固着几滴血迹，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色泽，好似带着难以察觉的金色光泽。
阿当的手不自觉颤抖了一下，捡起一小块遗落在地上隐蔽角落的布料碎片。
那布料像是随意被人撕扯下来，上面还沾着几滴未干的血，阿当紧紧攥着布料，喉头有些堵，这颜色和质地分明就是独孤丘身上的衣裳！
不远处的屋里，独孤丘又大声喊着：“阿当？热水好了没？”
“来……来啦！”阿当慌忙将手里的布料胡乱塞进怀里，深吸一口气，才提起水桶朝着木屋走去。
他进屋的时候，独孤丘正在床边坐着，似乎正同阿当爹说着什么。
见他进来，独孤丘又问：“布条和夹板呢？”
阿当连忙去准备，等他将热水烧好端进来，独孤丘正在和阿当爹说话，声音压得很低，阿当爹的表情有些茫然，又有些震惊，似乎是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事情。
“恩公，这……这使不得啊！”
“你无需多言。”独孤丘一抬手制止了他，“你先躺下，闭上眼睛，就当是睡着了。”
阿当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独孤丘不由分说按着肩膀躺回了床上。
只见独孤丘伸出手指，在阿当爹的额头上轻轻一点，床上的人眼皮便沉沉合了起来，呼吸也渐渐变得绵长。
“我爹爹他……”阿当端着热水盆，有些不安地看着躺在床上不省人事的父亲。
“睡着了而已，没事。”独孤丘接过水盆放在床边，又从腰间摸出一个小布包展开，里面别着几根细长的银针，“接骨头的时候会疼，睡着了反而更好。”
阿当点点头，站在一旁看着独孤丘开始给他爹治伤。
独孤丘的手法极为娴熟，他先是用银针在阿当爹的腿上几处穴位扎下，接着双手握住那条伤腿微微用力，只听见一声轻微的“咔哒”，阿当爹在昏睡中闷哼了一声。
“骨头接好了。”独孤丘说着，又用手掌沿着腿骨的走向细细摸了一遍，确认对位后，才取过一旁干净的布条和夹板，重新固定包扎起来。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旁的阿当看得眼花缭乱，心里越发觉得不对劲。
等包扎完毕，独孤丘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巧的乳白色瓷瓶，导出一粒约莫黄豆大小的暗红色药丸，那药丸通体浑圆，还散发出一股浓郁的草木清香。
“这是药引。”他说着，将药丸放入了阿当爹的口中，又喂了一口水送服下去。
阿当的目光死死盯着独孤丘手里的瓷瓶，他想起方才出门打水时看到的大青石上的血迹，还有怀里的那片布料，心脏砰砰震得让他有些耳鸣。
“你……”阿当的声音有些嘶哑，“你方才在外面……”
独孤丘回头看他，神色如常，甚至还带着一点惯常的戏谑：“嗯？方才在外面怎么了？”
阿当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要如何说，他只能愣愣地看着独孤丘把他爹的腿包扎好，又伸手探了探人的脉，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了，等你爹爹醒了，腿上的疼痛便能消减不少。再养一养便能下地走路了。”
阿当站着没吱声。
独孤丘站起来，拿过桌子上的布巾擦了擦手，漫不经心地说：“走了，送我一程。”
说罢，独孤丘抬脚便往外走，阿当犹豫了一下，跟在了后边。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木屋，独孤丘在篱笆门处停了下来，他转过身，目光笃定地看着阿当：“你怀里揣了什么？”
阿当一惊，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
独孤丘挑起眉毛，朝着阿当摊开了一只手。阿当咬着嘴唇，慢吞吞地从怀里掏出了那片布料。
在阳光的映照下，布料上的血迹已经变成了暗褐色，但那一抹若有似无的金色光泽，依然清晰可辨。
“这是什么？”阿当轻声问道。
独孤丘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个药引，”阿当直勾勾盯着独孤丘的眼睛，眼眶里隐隐透出水光，“是什么？”
独孤丘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慢慢抬起右手，撸起了那不算宽大的袖子。
只见他的小臂内侧，赫然是一道鲜红的新鲜伤口。
那口子不算大，却很深，边缘齐整得像是被利刃剜下了一块皮肉。阿当眨了眨眼，伸手小心翼翼探过去，伤口虽止了血，但那外翻的血肉却说明了一切。
阿当的眼泪一瞬间就掉了下来。
“你……”情绪激动之下他的声音都发着抖，“是你……是你自己的肉！”
“这算什么，”独孤丘放下袖子，语气平淡地好似在谈论午饭吃什么，“这点儿伤过两日就好了。”
“怎么能不算什么？”阿当的声音大了些，“你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又如何？”独孤丘反问道，“告诉你了，你便不救你爹爹了？”
阿当噎了一下，抽了抽鼻子。
“你爹爹等不了太久。”独孤丘的声音放柔了些，“他的腿已经拖了五日，若是再不用药，即便接好了骨头，经脉也会坏死，到时候莫说走路，那条腿能不能保住都另说。”
“可你……”
“我怎么了？”独孤丘微微勾着唇，那副散漫不羁的神情又回到了他的脸上，“你以为我的肉，是谁都能吃的？”
阿当愣住了。
独孤丘看着人脸上滴落下来的泪水，叹了口气，忍不住伸手轻轻擦了。
他的指尖有些凉，接触到皮肤上却像是点着了火，阿当回过神来忙向后撤了一步，方才被独孤丘碰过的半边脸颊好像都麻了。
“阿当，”独孤丘的声音低沉下来，“你不是来招摇山寻异兽吗？你不是要找狌狌吗？”
电光火石之间，阿当想起在招摇山上初见独孤丘时，他说他从未见过什么异兽，他还想起独孤丘踏雾而来，不沾一滴露水，快得像是在腾云驾雾……
独孤丘给他吃祝馀草，说是吃一点便能饱腹终日；还给他佩戴后能辨清方向的迷毂枝。
阿当的心一下一下跳动着，招摇山上没有异兽，可是却有独孤丘。
独孤丘、独、孤、丘！
独孤丘和狌狌？
阿当蓦地瞪大了眼睛，瞳孔微微颤动着，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你就是……”
独孤丘安静地看着他，那双带着星光的眼睛在日光下依然明亮得摄人心魄。
“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