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Lyka庄园的私人小院静得只剩风声。林安与七坐在庭院,享受今日来难得的二人的甜蜜独处时光。
林安正在跟七说自己的打算,“七,我想去见见沈叔叔……”
手机突兀响起,是王威。
听筒里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凝重,
“林安小姐,援助区刚刚来了一位鹰族兽人少年,情绪极度激动。进门就控诉自己长期遭受虐待、被限制全部人身自由,态度极其坚决,要委托我们走正式司法流程,强制解除依附契约。”他顿了顿,
“饲主是,任承宇。”
林安微微一怔,反应了一下,试探着问,“任承宇?昭城任家?”
王威语气愈发透露出此案的审慎棘手:“是,昭城老牌顶级贵族任家。权势大,根基深,完全不输苏家。”
“当事人情绪激动,主观陈述的受害情节完全符合我们兽人法律援助的受理范围。但对方是任承宇,这官司难打,风险太大。”
林安沉思片刻,“他主动上门求助,我们受理。依规保护好他的人身安全。王律你先安抚对方情绪:讲明今天太晚,司法公署早已停档,无法办理任何立案手续。明天上班,我们进行正规问询、案件评估。然后您就正常下班吧,我让七过去接手妥善收留安置。”
“明白。”
挂断电话,林安拉着七的手撒娇,
“辛苦我亲爱的七先生,去援助区安置一下。对方来头不小,保证绝对安全,要求尽量满足。”
七颔首,回握了林安的手,“乖乖等我。”
即刻动身。
林安微笑着目送七离开,而后稍稍思索,拨通了苏遥的电话。
“苏大小姐?家里搞定啦?……请教一下,任承宇,为人如何?”林安早已不知不觉中,和这位贵族大小姐熟稔起来了。
“我靠!裴云舟去你那啦?”
林安愣了一下。
“对不起,林老师,我这不文明了。他那兽人,是不跑你那了?哎,我早该想到。”苏遥也是笑嘻嘻地道歉,还有点懊恼呢。
林安默默笑了,果然是昭城万事通,“苏大小姐,我可什么都没说呢。”
这脑子,林安也是真心佩服,自己可没有这玲珑心思。
“你先回答我,任公子对他的羽族兽人如何?会虐待吗?”
“几乎不可能。他拿那个鹰公子当眼珠子。这么说吧,跟你对七,差不多。”苏遥笃定的说。
“哦!”林安着实有点意外,但还是明显开心不少。“有你这话,我放心不少。话说,你怎么…”
“任家大公子这会找裴云舟都要找疯了。偏偏你来打听,这还不明显。”
“转告一声吧,这贵客咱庄园肯定妥善照顾。”
“明白。”
——
次日清晨,天光清亮。
林安与七一早便收拾好,过去西侧的兽人法律援助区。
援助洽谈室,深胡桃木长桌横贯房间,桌面整齐摆放同步录音设备、制式接案登记表、询问笔录、证据留存清单与一叠加盖援助区公章的法条文件。
墙边立着法典卷宗柜,冷白顶灯平铺一室。
王威正装端坐桌前,神情端正肃穆,待命办案的严谨状态。
对面坐着昨夜连夜求助的委托人——裴云舟。
林安也第一次见纯种鹰族兽人:少年身姿挺拔利落,肩线锋锐,得天独厚的骨架。
原来羽族兽人肌肤并没有羽毛,而是如此细腻干净。
一双鹰眼极亮极锐,瞳光澄澈锋利,眼尾微挑,天生带着鹰族的桀骜傲气。
身后暗墨色巨翼收拢得一丝不苟,羽色油亮密实、全无磨损裂痕,养护得极好。纤细的鹰耳微微轻颤,情绪敏锐外露,眉眼间挂着未散的愠怒与骄气。
林安昨天听苏遥说完尚且将信将疑,一见裴云舟,基本确定了——这少年周身是常年被妥帖养护、从未历经苦难的感觉。
裴云舟昨夜闹得激烈,一夜沉淀,火气没那么盛,却依旧心气难平,坐得笔直,一脸拒不退让的执拗。
林安刚落座,门外便传来轻快沉稳的车声。
苏遥推门而入,身姿闲散优雅。
王威打开录音:
“现在开始正式询问。本次问询全程录音存证,记入援助案件档案。昨天你提到了遭到限制、有被苛待,请你具体、完整讲一遍,方便我们核实情况、判断能给到你什么样的援助方案。”
裴云舟抬眼,
“虽然没有身体虐待。但我的生活、出行、社交,全部被管控。我不能独自外出、见人,一举一动都要报备。常年被圈在宅邸里,毫无自由。我要求解除这份权属契约。”
王威低头飞速记录,落笔清晰规整。
待当事人陈述完毕,他才抬头,逐项严谨核实:
“根据你刚才的表述,没有发生肢体伤害、物资克扣或是被强制锁禁的情况,对吗?那你是否持有物证、诊疗记录或者第三方证言,可以证明你所说的长期被限制、受约束的状态?”
裴云舟唇线绷紧:“我没有证据。”
王威停下笔,视线落回裴云舟身上,
“依据《昭城兽人权属管理法典》第七十四条,有下列情形之一,方可提请城邦司法机关启动强制解除权属契约之程序:
(一)权属持有人经城邦指定的官方精神医学鉴定机构出具正式结论,确认存在严重精神障碍,丧失对兽人进行监护、照料与合理引导的完整资质;
(二)权属持有人发生持续性、不可逆转的经济状况恶化,丧失稳定且足以覆盖兽人基本生存、医疗及发展所需的经济来源,且无第三方可代为履行法定供养义务;
(三)有充分、可交叉核验的客观证据,能够证实权属持有人存在持续性、非偶然的虐待、遗弃或蓄意漠视行为,已对兽人造成可被证实的持续性身体或精神层面损害。
就你目前的陈述,仅有主观感受,并无能够达到前述任一情形法定证明标准的有效证据,因此想要通过司法途径强制解除这份权属契约的难度极大。”
屋内氛围肃穆沉静。林安和王威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靠墙旁观的苏遥,没忍住,轻轻嗤笑了一声。
在安静的办案室里格外清晰。
裴云舟瞬间抬眸,鹰瞳锐利,“你笑什么?”
苏遥神色淡淡, “没什么,我只是好奇,任承宇什么虐待你了?”
苏遥微微偏过头,目光慢悠悠扫过,
“你这身可是澜裁工坊周老板亲手量体裁衣的云纹锦,腕间那块还是限量星晶表,吃穿用度哪一样不是顶配?
裴云舟羽翼微微绷紧,少年心气翻涌,
“我没有一丝一毫的自由,难道不算精神虐待?我生来乘风逐野,不是他圈在家里豢养赏玩的金丝雀!”
苏遥眉眼微挑,小声嘀咕,
“是不是金丝雀,你被豢养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少年脸颊瞬间涨红,又气又憋屈。空气骤然绷紧。林安并不擅长打圆场,只好眼神求助王威。
王威开口说,
“裴先生,我们回到案情。你刚才提到长期行动受限,能不能具体说一说,这种约束通常体现在哪些日常细节里?”
……
她抬眸,看向苏遥。苏遥心领神会,立刻递来一个眼色,示意借步说话。
二人走出办案室,立于清晨安静的回廊之下。
苏遥说起她所知道的任承宇和裴云舟。
裴云舟年少之时,鹰族本是城邦兽族五大部族之一,世代统御领空,在各族之中地位庄重、根基极深。
可黑隼族,生性凶悍迅猛、阴狠好斗,素来觊觎鹰族辽阔的高空领地与资源。频频越界滋事,侵犯空域、劫掠鹰族低空巡守哨点,屡屡公然挑衅,气焰嚣张至极。
族中长老深知两族开战会牵动整个兽族制衡,引发大乱。于是一直隐忍克制,筹谋稳妥的反击策略。
唯独裴云舟忍不了。
他年少锋芒毕露,傲骨天成,一腔少年血性压不住,他不愿看着世代守护的领空被践踏,更受不得这份憋屈退让。
他孤身振翅,径直闯入黑隼族地界,一人直面黑隼族最引以为傲、战力最顶尖的十大精锐护卫队,那是黑隼族最锋利的一把尖刀。
那天的高空空域,打得天昏地暗。
十对一,全程合围死杀,黑隼十人轮番突袭,无数次利爪破空、尖喙撕裂风势,招招冲着要害攻杀。
裴云舟以一己之躯,硬扛轮番猛攻,凭着一身空战天赋与悍不畏死的韧劲,硬生生以命相搏,把黑隼十大护卫一一击溃,全员失去再战能力,守住了鹰族安稳。
代价是裴云舟的陨落。
高强度的死战榨干了他每一丝气力,周身骨骼布满伤痕,宽大华丽的羽翼被反复撕裂,纵横交错的狰狞伤口,翎羽纷飞、残破不堪。
那天夜里任承宇鬼使神差地独自在偏僻街边散步。
忽然头顶有风呼啸而下。
没等他反应过来,一道影子就那么猝不及防摔落在他跟前。
一个英俊少年,半边脸沾满尘土与血痕,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长长睫毛被血汗湿成一缕缕贴在下眼睑,额前碎发凌乱地搭着。下唇被他自己咬出一道浅红印子,胸口微微起伏。身后巨大的羽翼垂摊在地上,羽毛凌乱翻翘,撕裂的伤口渗着血,却依旧能看出原本舒展华丽的轮廓。
任承宇脚步一下子钉死在原地。
他见过太多精心修饰的好看,却从没见过如此好看的。他缓过神,慢小心翼翼走过去,指尖快要碰到他重伤的翅根时,美少年的肩头极轻地颤了一下,却无力躲开。
就这一眼,任承宇已经舍不得让他再留在这寒夜里。
他把人带回了那座空荡荡的大宅,请最好的医师,用最难得的药材,一天天守着他养伤。
人心最经不起的,是救赎与朝夕。
裴云舟也是如此。他感念这份照料,心甘情愿留下。
可任承宇忘不掉那一幕。
忘不掉他是从天上跌下来的人,本就属于长空。
他从没说过心底不安,只是下意识什么都给最好的,吃穿用度样样都是顶格。
只是看着裴云舟,越来越严。几乎永远盯着他。
任承宇从来没问过一句“你会不会走?”
裴云舟也没认认真真回一句“不会”。
一年年就这么耗下来。慢慢缠成了解不开的枷锁。
林安听完,沉默着,那个任承宇从风里接住的人,成了他这辈子最放不下。
苏遥最后撂下一句,
“说白了,小情侣吵架。这事,谁掺和谁尴尬,谁管谁死。”
援助区的大门,任承宇缓步走入。
一身高定纯黑西装,内搭黑色高领,颈间细银链低调微光。黑发整齐利落,间或掺着几缕浅灰挑丝,冷白肤色,眼窝深邃。周身气场沉敛克制,是顶级世家沉淀出的从容矜贵,儒雅温和,眼底却藏着极深、不容僭越的占有欲。
他礼貌打过招呼,目光淡淡扫过满室,最后精准落在裴云舟身上。所有疏离矜贵尽数消融,只剩独属于他一人的迁就与温柔。
任承宇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声线低沉温润:
“打扰诸位了。可否劳烦各位暂且回避,我与云舟聊几句。”
裴云舟依旧梗着脖颈,气未消,
“不许走!”
苏遥一把拉起林安的手臂,顺势退出房间。
七亦随之退出。
王律师利落收拢所有笔录、法条、录音设备,规整存档。
几人默契地合上房门,将一室空间留给二人。
回廊众人安静等候。
房门隔去了外界所有纷扰。
任承宇的声音真诚温润,卸下了平日所有自持,坦诚他心底的怕。他说自那夜看见他自长空坠落,便一直惴惴不安——怕裴云舟本属于长风,不会甘心困于地面,怕自己留不住他,才攥得太紧,变成了枷锁。
他也一并说出藏了多年的爱意。
裴云舟静静听着,面上依旧绷着傲气,心却先软了。只低低吐出很轻的一句:“我从来没想过要飞走。”
任承宇闻言惊喜感动不已。缓缓俯身拥抱,指腹轻轻贴上他的后颈,轻得像怕惊飞一只终于肯落脚的飞鸟。
裴云舟没有退开,长睫轻轻颤动、缓缓垂下。
温热的呼吸彼此缠绕,那些拧结了数年的隔阂与心事,都在这一刻慢慢被熨平。
良久,紧闭的房门终于开启。
任承宇率先走出,气度从容,神色舒展。
身侧的裴云舟紧随其后,羽翼放松垂落,眉眼桀骜尽数褪去,脸颊带着浅浅薄红,依旧别扭别着脸,二人已然和解。
任承宇对着众人微微欠身,诚恳致歉:
“因我二人私事,耽误庄园公务,多谢诸位包容和对云舟的照顾。”
他看向身侧少年,眼底带着温柔笃定:
“云舟很喜欢Lyka庄园的景致,日后我们会常来小住度假。”
裴云舟什么都没说。傲娇默认。
林安是真的乐见二人和好如初。
“随时恭候二位光临。”
这桩棘手的委托,体面落幕。
——
林安松了口气,侧过头看向身侧的七,眼里藏着一点藏不住的期待:
“这边的事了结了。你把手头的事安排妥当,陪我去见沈砚沈叔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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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一桩棘手的委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