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陶瓷店里安静清闲。
两个妇人挎着购物篮进店,在货架间拿起碗碟,细细打量挑选。
“这只好看,花色秀气,家里盛饭都雅致。”
“真是。这个呢?哪个好?”说着又拿起另外一个比较,
“哎对了,你听说没?做大宗货贸的孙富商没了。”
“我的天,挣了一辈子金山银山,说没就没了,有再多钱也没用啊。”
一人下意识凑近,压低了语声,
“他身边有个狐族兽人。孙富商这一走,她彻底没依靠,都下落不明了。”
“孙老板也一把年纪了,跟咱差不多吧,那狐族跟着他这么多年,年岁也不轻了,还有啥好争的?”
“你不懂!狐族跟咱能一样?寿命长得很,容貌多少年都不带变的。惦记他、想抢人的,可多着呢。”
“唉,说到底也是命苦……”
二人挑好物件结了账,推门唠着闲话离去。
店内重归安静。
林安整理案上瓷坯,七在一边拿取工具适时递去。两人不在意八卦、甚至可以的话不想在乎时政,只想安安稳稳过自己小日子。
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木门被轻叩了两下。
林安抬眼望过去,门外站着萧亦明,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唇角噙着浅浅的笑意,正望着她。
“哥哥。”林安眼底瞬间漾开笑意,快步迎上前,“快进来。”
萧亦明顺势推门走入店内。目光温和扫过两人算是打招呼,落坐在窗边木椅,直入正题。
“安安,我今日来,是有件事告诉你。当年谋害伯父的那两个人,死了。”
林安正泡茶的指尖一顿。
“二天前夜里,两人分别死在城郊荒地里。”萧亦明眉心微蹙,语气带着几分凝重,“我派人去看过现场,死状很古怪。脖颈被直接扭断,看样子是瞬间毙命,根本来不及做出反抗,现场干净得离谱,除了死者,什么人为痕迹都没有留下。”
萧亦明接着说道:“如此利落的杀人,绝非普通人类。”他的眼神下意识地扫过身侧的七。
“不是他。”
“我知道。”萧亦明轻轻颔首,语气不自觉沉了几分,“可能做到这样干脆利落,出手的人实力,绝不在七之下。”
“高阶兽人?”
“是。更诡异的是,兽人出手一般很少掩饰痕迹。他却不同。我派手下四处打探,竟然半点线索都找不出来。现在官方消息只说是意外。这人藏得太严实,我心里总悬着,你们最近千万多留意些。”
林安乖乖应下,而后抬眼望着他。
“哥哥,这么多年你不打扰我的独立生活,却一直派人暗中保护我,我早察觉到了。上次七出事,也多亏王律师及时出面。”
她长长舒了一口气,眉眼舒展,语气带了点半分嗔怪,
“现在,不用你时时为我劳心费神。”
林安侧过头,下巴轻轻往身侧的七那边一扬,嘴角翘得高高的,满是小得意:“我有私人保镖了,战力可查。”
“所以哥别老是围着我转了,多操心操心你自己。你也得过得幸福。”
萧亦明望着她,被她这副模样逗得,唇角牵起浅浅的笑意,语气带着兄长独有的打趣:“行,听我们安安的。改天,我就给你找个嫂子回来,好让你彻底安心。”
林安笑得更开心了,眉眼弯弯,明媚又轻快。
店内沉郁的氛围一扫而空,满是寻常兄妹的温暖亲昵。
萧亦明望着眼前已经真正长大、过得安稳的妹妹,眉头彻底松开。阔别已有两三年,二人虽许久未曾相见,却也从来没有真正分开过。
临别时他缓缓站起身,微微张开双臂。
林安乖巧上前,轻轻拥住他。
没有滔滔不绝的倾诉,就这么静静靠着。那些横亘在岁月里的惦念、顾虑,全都在这短暂的相拥之中,慢慢安放妥当。
良久,萧亦明轻轻抬手,拍了拍她的后背,低声道:“有任何事,要跟哥哥说。”
萧亦明缓缓松开了林安,转头看向一旁的七。
七脊背挺得笔直,敛去平日里的桀骜冷冽,神色郑重。他清楚,这个人是林安极为敬重的义兄,是始终守护着她的人,垂眸,郑重地颔首。
萧亦明望着他,眼底藏着沉甸甸的考量,没有多余客套,同样缓缓颔首,既是礼节,亦是他对七的认可,代表着将林安托付于他的应允。
二人一同送萧亦明走到店门口。
萧亦明最后深深看了眼林安,又望向七,朝二人挥挥手离去。
荒郊·清算
二日前,雨夜。
冷雨淅淅沥沥砸落在荒郊野地,乌云压得很低,天地间一片灰蒙昏暗。
野草被雨水打湿,沉甸甸垂向地面,四下只有雨声哗哗作响。
两个男人早已经被追得精疲力竭。身上旧伤反复撕扯,每跑一步都钻心的疼,脚下泥泞湿滑,好几次险些栽倒在地。他们拼命逃窜,希冀今日仍能躲过一劫,可身后之人始终如影随形。
雨幕中,是一个女子的轮廓。她撑着一柄素色小伞,步履舒缓,恍若在自家庭院闲步。雨珠顺着伞沿簌簌垂落,滂沱冷雨也渗不进她周身那层沉静疏离的气场。衣袍被雨意浸得微微发沉,可身姿依旧端凝矜贵,乌发一丝不苟梳拢于后,鬓角纹丝不乱。
她步伐不快,却无论二人如何拼命奔逃,始终甩不开她。
二人慌不择路,跌跌撞撞钻进一片密丛。湿滑的泥地不断绊住他们的脚步,丛生的荆棘勾扯着破损的衣衫,划破皮肉,细密的血珠混着雨水渗出来。旧伤反复拉扯,断裂的肋骨每一次呼吸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可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所有痛感。他们妄想借着浓密的树影掩藏身形。鬼魅般的身影依旧悬在身后,那份无形的压迫感让他们发狂。
其一人见已被逼到绝境,眼底翻涌着绝望与疯狂,他咬紧牙关,奋力抽出腰间短刃。他拼尽最后一丝残存的气力,借着树丛的掩护,朝着女子猛力挥砍过去。
刀锋划破层层雨帘,呼啸着劈向对面。
女子只是微微侧过身躯,动作从容不迫地轻巧避开这记濒死的进攻。伞沿垂落的雨珠簌簌坠落在泥泞之中,溅起点点泥花。
她身形骤然欺近,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手腕翻转,沉闷的骨裂声响混在哗哗雨声里炸开。
第一个人软塌塌摔进泥泞,脖颈扭曲成诡异的角度,当即没了声息,倒在密丛边缘。温热的血顺着地面漫开,很快就被倾落的冷雨冲淡。
余下那一人早已吓破了胆,亲眼目睹同伴瞬间殒命,刺骨的寒意麻痹全身。他完全是拼着最后的气力转身,朝着密林更深的荒草里奔逃。
可浑身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禁锢,四肢僵滞沉重,如同被无形的锁链捆缚,喉咙仿佛被死死扼住,连张口呼救都做不到,只能发出几声压抑破碎的气音。
女子并未快步追赶,依旧撑着那柄素色小伞,步履舒缓地跟上前去。雨幕笼罩四野,她的脚步平稳得如同闲庭漫步,不见半分急迫。
逃兵被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浑身止不住地剧烈颤抖,牙齿打颤,嘴角不断涌出混着雨水的血沫。死亡近在咫尺,恐惧、怨毒、不甘全部拧成一团,冲破了他仅剩的理智。他瞪着布满血丝的双眼,声音破碎嘶哑,断断续续地嘶吼,每一个字都裹挟着濒死的疯狂:
“十几年了……都过去十几年了!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们!”
他浑身痉挛,胸口剧烈起伏,唾沫混着血水往外喷溅:
“当年!萧亦明愿意出三倍的价钱!求他把东西交出来!是他自己不识抬举,是他给脸不要脸!……”
“我们不过是奉命办事!错的根本不是我们!凭什么要我们来偿命!凭什么!”
哗哗的冷雨冲刷着他的面颊,他的叫喊越来越破碎,只剩绝望的咆哮。
女子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她缓步走上前,出手同样干脆利落,又是一声闷响。
冷雨不断冲刷着荒野的土地,两具尸体分别散落在荒郊的两处。女子立在雨里,脸上看不出半分情绪。
不远处树影里,几道黑影踏着湿泥快步走来。为首那人垂着头,神色恭谨,身后跟着几名手下,周身气息沉敛,尽数隐在雨雾的阴影之中。
“事情已经了结。”他声音压得很低,字句消散在哗哗雨幕里,“余下善后,交给我来处理。”
女子侧过头,雨雾朦胧漫上她的眉眼,素色伞面垂落的雨珠不断坠在泥地,将她半张面容掩在暗影之下,叫人看不清神色,只余下一身拒人千里。
“辛苦了。”她的声音平静淡漠,听不出半分喜怒,仿佛方才的杀戮,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琐事。
那人微微躬身,目光隐晦地抬了抬,望向女子的方向,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问询:“善后之事我会尽数办妥。您要见她吗?”
女子指尖轻轻摩挲着伞柄。闻言,她垂眸望向雨雾笼罩的远方,片刻没有答话。冷雨淅沥,四下只有风声雨声,周遭的黑衣人皆垂首屏息,无人敢出声打破这份沉寂。
心底盘桓着一桩沉甸甸的心事,为了青姝,她此番归来,本就是为寻那一人。积压多年的纠葛,眼下已是不得不面对的时刻。
“是时候了。”良久,她才缓缓开口,语调依旧淡然。
来人闻言没有再多问,只恭敬应下:“属下明白。”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心中清楚,一场迟来的相见即将拉开帷幕。
女子不再多言,转身走入沉沉雨幕。那柄素色小伞在雨雾之中缓缓远去,单薄孤冷的背影很快消融在漆黑密林深处。
待女子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黑暗里,那名为首的人才直起身,抬手示意身后手下。
一众黑衣人立刻四散开来,动作利落。他们俯身抚平被踩踏弯折的荒草,仔细抹掉泥地里残留的脚印。
有人细心收拢两具散落荒野的尸体。
雨水不停冲刷,痕迹一点点被掩盖,这片荒地慢慢变回原本荒芜寂静,仿佛方才的杀戮与逃亡,都只是雨夜一场虚幻的梦魇。
陶瓷小店
萧亦明早已离去。
临近傍晚,残阳被吞去大半,昏沉的暮色漫过陶小店的屋檐。林安站在门口,指尖还沾着方才收拾器物残留的泥土,猛然心口一震。
一股从未感受过的奇异力量,是血脉在骨头里发烫,顺着四肢百骸的经脉,从身体最深处缓缓浮起。属于她骨血里的东西,在隐隐搏动。
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线,一端自她的骨髓之中,另一头远远拉向城郊荒野的方向,在遥遥召唤着她。
感觉很古怪,一半是刺骨的寒意,一半又掺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暖意,两股力道搅在一起,顺着血液往心口冲,撞得她心底发沉,连呼吸都跟着滞了半拍。
林安下意识攥紧拳头。
她能清晰感觉到,自己体内属于某种力量,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躁动,皮肤下隐隐泛起一层极淡的白纹,转瞬又隐没。那召唤,带着沉甸甸的压迫,直接撞进她的意识里。
这不是错觉!
隔着重重山林、楼宇,周遭街边的喧闹、檐角滴落的雨声,全都变得遥远。她耳中只剩下自己血液流动的声响。
她没有犹豫,转身抓起外衣。
“七,走。”
七毫不迟疑跟上她的脚步。
林安驱车朝城郊的方向疾驰。越是往前,周遭的空气就越发阴冷。那股莫名的寒意越来越浓重,全身像被细针扎。偏偏心头又热浪翻涌。最不可思议的是,连同她体内那远未成型的宝宝都感受到了血脉的异样。
七同样感知到异样,不同的是他接收到的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顺着脊背往上爬……那气息危险、遥远却又无比清晰,似乎……还有一丝熟悉,让他浑身的毛发都隐隐绷紧。
终于记忆闪回脑海:是那天刚进林安家门是感受到的那道威压!
他侧头看向林安,她脸色依旧镇定,单手驾车,右手却微微发颤。那道血脉的牵引,还在不停拉扯着她,催促着她往荒野深处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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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无声毙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