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醒过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正躺在官家的腿上,吓得我赶快直起身来。
“是臣妾失仪。”
这样危机的时刻,官家也不会真的治我的罪。
我瞥眼见官家的腿已经不再流血了,心思稳了稳,在这一刻,我真切的希望他没事,或者说别死。
因为我是真的怕。
我扭头看自己的左臂,仍旧在隐隐作痛,反观官家眉头都没蹙一下,仿佛受伤的只有我。
耳边听他说:“方才见你梦魇着,只得叫醒你。”
“有人来了吗?”我闻言,瞬间心中警铃大作。
官家仍旧淡然:“目前还没有,希望是救我们的人先来。”说着说着,许是觉得无趣,竟然像是开玩笑一样问我:“不如你猜猜看,是谁先来,德昭还是德昌?”
官家的意思已不是话里有话这么简单了,他用开玩笑的口吻,来诉说自己的试探。
我不敢真的接这句话,于是选择装傻:“臣妾不懂,这有什么分别?”右手按上左臂,因为那里正不自觉的攥紧拳头。
我怕这光景里,有人真的要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这次官家没有回应我,他低低的哼笑了一声,然后闭目养神。
可他眼睛闭上前,那眼神里放着化不开的冰。
我心中惴惴不安,可或许上位者的谋算就是这样的精准,来找我们的是赵昌,找来的时候身后跟着几名亲卫。
记忆中赵昌一贯喜欢穿暗绿色缂衣,像他的父皇一样,阴沉内敛。
如今他穿着玄衣玄甲,身上满是血污,颊边亦满是血渍,看见我们时他似笑了一下,但转瞬间已经又换上那副沉稳模样。
他来的时候,我才注意到这个我记忆中的少年人已经长得这样高了。
阳光从他的额角洒下来,与官家身量相当,比我还要高了一头。
漆黑的头发规矩的束着,甚至连声音里的那股子稚气,也不知道何时不见了。
十四岁的时候,他在李贤妃的福宁宫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如今似有些对不上了。
正在我愣神的光景里,赵昌抱拳,单膝跪地:“儿臣来迟,请父亲降罪。”
官家道:“你先来,便无罪。”
赵昌起身,却看了一眼我,欲言又止。
仿佛他要说的话,是我不能听的。
“臣妾先告退。”
官家闻言,鼻端溢出一声冷笑来,我听得实在害怕,脚步顿住,竟不敢走。
“两天时间,不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我硬着头皮回答他:“无非是官家涉险,众人担忧。”
赵昌瞟我一眼,眼色中带着一丝残忍:“父亲生死未卜,跌落山崖,恐怕会惹来很多人的臆想。比如——”
“你信口雌黄!”我大声打断赵昌的话,此时我的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我绝不能让赵昌说出他要说的话。
我急切地跪在地上:“还请官家早日返回宋军,以正军心。”
官家负手而立,居高临下的望着我,那眼神中满是冷意,他低声对我说:“若是此次德昭无二心,孤就放过他。”
柴荣死后,先皇黄袍加身得来的宋国,如今仿佛是历史剧的重演。
官家要用一样的剧情,来测试赵昭是否会同他的父皇一样,允许部将们的拥立。
“可。”我的话还没出口,官家却直接举步远去,亲卫跟随其后。
赵昌站在我身边,语气冷然:“如何?你觉得燕王会如何行事呢?父亲一日不回,三日不回,如果是半月未回呢?”
“你为何一定要置我们于死地?”
我眼中汹涌出眼泪,言语平静,因为我知道歇斯底里无济于事。
赵昌半蹲下来,粗糙指腹擦我的脸,我偏头躲开,或许是眸中的怨恨吓退了他。
“因为我们要的是天下常平。”
他解释过,起身跟着他的父皇远去,我望着他们的背影,心口一阵刺痛。
可赵昭做错了什么呢,仅仅是因为他曾是先皇太子吗?
官家未返回军中,赵昌将一切事情隐瞒下来,只为了测试赵昭是否会在官家生死未卜的时候安分守己。
“当夜高指挥使假扮父亲,乘车引敌人奔至涿州,这才令我得了空从山路往下寻。”
彼时我们一行隐于小县,或许是为了掩人耳目,暗卫侍从只留下三两个。
官家着淡青色的便衣,在庭院中煮茶,手法娴熟又漂亮,可有几个人有这个福气能让当朝皇帝煮茶喝。
“高琼有心了。”
这意味不明的一句话,让我的心口倏然紧绷起来。
可官家突然出手给我倒了杯热茶,吓得我差点跪到桌子底下去。
我正诚惶诚恐着,赵昌不由得笑道:“该是你来煮茶的。”
“我不会这个。”我窘迫着开口,真是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官家不在乎,只听他语气里染了淡笑:“此前不是很大的胆子和孤谈判,怎么这会儿只是喝茶却不敢了。”
“官家宽仁,臣妾不敢放肆。”
听见我的恭维,官家眸光扫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赵昌冷哼一声,却说了一句令我毛骨悚然的话:“第三日了。”他看了我一眼,继续道:“人心稍有浮躁,但一切还安好。”
官家微微颔首,这光景里,屋外有马匹嘶鸣,似有人来。
来人一身重甲,手臂吊着白纱布,负了伤。
“臣汗颜,护驾来迟。”
官家起身,双手托他起来,语气满是欣慰:“宝臣护我,何罪之有?”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位高大威猛、面庞粗犷的将军,脑海中隐约对这表字有点印象,只不记得何处听过。
我微微仰着脸,悄悄的问小霸王,他是谁?
赵昌一脸的“这你都不知道的”神情瞧我,嘴巴里吐了一句:“高琼,高指挥使。”
哦,原来他就是宫里高婕妤的父亲,声音与模样合而为一。
“高婕妤如此好看,不知道高指挥使的夫人该好看成什么样。”
我正低声嘀咕着,被赵昌听见,嘴巴里刻薄道:“好看也打不了胜仗,找不到父亲,有什么用处?”
这小霸王,明显的话里有话。
我秀眉一蹙,也开口反击:“有的人折腾了半天,一场战事都没打。”
小霸王的首秀领兵攻涿州,结果涿州守将降了,他一点用武之地都没有。
果然听见我讽刺他的话,俊俏的面皮狰狞了起来,他恶狠狠的瞪了我一眼,然后就把身子转向了另一边,不再理会我了。
嘁,还是这么容易就生气了。
我暗地里白了他一眼,也沉默着不理他。
高琼所部尚存数百人,是除了赵昌以外,第一个找到官家的人。
他一同带来的,还有那天黄昏时分,辽人突袭中军大营之后的事情。
当日耶律沙与宋军战于高粱河之地,直至黄昏,耶律沙部不支退却。
本来马上要赢的时候,宋军这一口气还没喘匀,耶律休哥率骑兵从旁边捷径赶到,命麾下士兵以双手持火把,扰乱宋军斥候的报信,误以为他领着大军压来,一瞬间军心大乱。
恰好那时候,幽州城内守将韩德让,得了这个时机,打开城门与另外两股辽军一同出击。
高粱河之地,宋军三面受敌,仿佛受惊的野马,任凭什么样的好骑手,也无法将宋军拖回到正轨上。
高琼的话音很平静,听了他的话,终于和我记忆中那场黄昏的兵荒马乱对上了号。
三面皆敌,官家带着我一骑南奔,如果没有官家,我会死的很惨。
那一日的高粱河,遍地都是辽军,乱军之下,杀戮横行。
我后怕,怕到掌心里都是汗。
而后,高琼照例叙述,他顾不得礼制,只得于御帐内假扮官家,引辽人追击。
“那耶律休哥身负三处伤,即便无法骑马,仍是选择乘车追至涿州,终无功而返。”
高琼回禀的消息,一贯实话直说,不添任何的情绪。
听他说完这个耶律休哥,让我非常惊讶,想不到怎么有人这么猛的。
官家听完,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嗓音沉沉,问起一个人。
“崔翰呢?”
高琼抱拳,沉声道:“就在易州。”
“你派人差遣他去收宋军,我们即刻前往定州。”
“是。”
可这次高琼领了官家的令,没有立马就走。
“臣还有一事要禀。”高琼嗓音沉沉,那眸色扫了我一眼,冷得像深冬里的寒潭。
我心里涌上一丝不安,连呼吸都屏住了。
“说。”
下一刻他的话,让我眼前一黑。
“臣闻军中有人欲立燕王,不敢不报。”
霎时间,我伸手撑住案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甚至,我连反驳他都做不到了。
官家看着高琼,眸光里似乎有什么神情一闪而过,那股沉沉的、胶着的我看不懂的神情,像一只大手,抓住了我的心脏,让我无法喘息。
半晌,官家开口,语气平静得让我几乎要尖叫出声。
“知道了。”
那天夜里,我浑浑噩噩地回到屋子里,躺在床榻上,耳边是窗子外面的风声,一夜没有合眼。
迷茫覆盖了我的害怕,不知道官家要如何处置这件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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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拥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