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很枯燥的宴席,因为这一场比试的准备之时,而缓缓变得有趣了起来。
宴席上的贵族从位子上站起身来,眸子里染了深深的兴致,三三两两的结伴往殿外走,或站在回廊下,或停在院子的空场里。
第一试,辽人擅长的箭术。
正常的箭术比试,比如此前我们在玉津园的那种,靶距要取五十弓到九十弓的距离,现下辽人突然提出来,在殿前临时搭的地方便仅有三四十步,是传统靶距的一半。
但是距离缩短了,难度就得相应的增加。
空地上一列有九个靶子,前面分别置了一枚至九枚玉扣,射者需要依次射靶,不同的是要击碎相应的玉扣。
力道、准头都在考。
辽国派出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此时将外袍的衣袖褪去,射箭的左臂筋骨粗壮,一看就是善于骑射的好手。
官家一挥手,曹璨便出列给官家行了礼。
我见过他在玉津园三箭齐中的情形,只是这次还要射碎玉扣,不是那么容易的。
见我的担心,赵昭喝了一杯酒,伸手勾了勾我的掌心:“这游戏我和阿璨年少惯常在玩的。”
我闻言,不由得眨了眨眼:“这算不算作弊?”
果然,那辽人只射到第六靶,第七个就剩了两个玉扣晃了晃,没有碎。
他涨红了脸,低声吐了一句契丹语,就回去了,眸色阴沉得紧。
估计在骂人。
曹璨手持长弓,一箭箭的按顺序射,然而第九靶,失败了。
第九枚玉扣,被弓箭击到,在空中打了一个圈,没有碎。
众人都沉默了,这时候赵昭走上前,拱手给官家行礼,温声道:“官家此比试当算辽使赢,第九靶失败,便算大宋败。”
官家手里摩搓着玉扳指,没有出言同意,也没有出言反驳。
赵昭仍然继续说着:“不过这场虽然算大宋输了,但还请官家允臣再射一次第九靶,已示此法可行,不是故意为难。”
官家这才眼底浮了一丝笑意,转瞬间就消失不见。
“准。”官家语气沉沉。
这分明是杀人诛心啊!
果然,这话一说完,在场的辽人脸色更加的难看了。
宫侍按吩咐又置了九枚玉扣,依次排列在靶前,赵昭就拿着曹璨用过的那道长弓,弯弓搭箭,身姿利落。
咻——
九枚玉扣,应声而碎。
官家眸色显而易见的缓了下来,里面带着赞赏,我想起赵昭的骑射都是官家开蒙的。
第二试,比刀。
辽人的刀贯是九州里最重、最烈的存在。
派出的这个人比之前那个还要高大,高大到这个人一出来,有官员倒吸一口冷气。
我上下打量了一番,心里暗道这个人得有两个赵昭那么宽。
他拿着一柄大宽刀,寒光尽显,不像是好相与的模样。
我心里揪着,代表我们出战的是石保吉。
单看石保吉已经是非常壮实的武人了,但是和这个辽人一对比,就显得,额,小巧了点。
他二人在空地上拉开架势,两个人都拿着大刀。
寒光一闪,两人缠斗在一起,刀相击发出砰砰的声音,实打实的在砍、在打。
我有些不敢看,微微掩了眼眸,一瞬间我的脑海有点乱了,我不知道一会儿若是石保吉输了怎么办。
“点到为止。”
官家倏然出口,我的手赶忙放了下来,紧张的抬眼看去,发现两人身上都挂了彩。
辽国大汉伤了腿,石保吉伤了胳膊。
虽然都见了血,但是看起来没有伤的很重。
因着官家发了话,两人分开,自有医官将他们引到后堂去医治。
辽使见给了大宋颜色瞧瞧,用傲慢的语气说算平局,不知道的还以为赢了大宋,扳回了一局呢。
第三试,比剑。
宫侍走近我和赵昭,对我们行礼,口里恭敬道:“官家请殿下上前比试。”
赵昭颔首,应了下来。
辽人使团里,那容貌出众的青年走了出来,他头发打了辫子,穿寻常浅青色窄衣,瞧着年轻,年纪或许比赵崇大不了两岁。
他会汉话,说得很好,还懂得给官家行周全的礼,自称名字,叫萧绪。
我观他身姿修长,手里持着一柄未开刃的长剑,浅灰色的眼眸紧紧锁着赵昭。
“比试应当尽兴,不过殿下别担心,此剑并未开刃。”
萧绪含着凉意的嗓音跌进我的耳朵里,让我的心微微放下来。
下一刻,萧绪脸色变了,因为宫侍给赵昭取了一把未开刃的软剑来。
“陛下称点到为止,臣自然谨遵圣意,还请使臣见谅。”
霎时间,浅青色的人影一转眼就已经逼近了赵昭的身侧,这剑下全是杀招,招招凌厉。
可赵昭避其锋芒,既不让萧绪刺到,又游刃有余的躲闪,惹得他越发急躁了。
赵昭手持软剑一闪,剑身啪的一声打了萧绪的脸,他俊俏的脸颊一瞬间红印附上,眼底泛起波涛,满是对赵昭的愤怒。
二人纠缠来往约有一刻钟,萧绪已经呼吸略乱,剑招也不再那么凌厉了,反观赵昭的状态仍旧如常,连一丝乱了的呼吸声都没有。
这也正常,他行军打仗,在阵前砍杀的时间拿着重剑,不管是坚持的时间还是武器重量都远比现在更困难。
一刻钟将尽,赵昭一脚踢上萧绪的腿窝。
萧绪身形不稳,跌倒在地,刚要用手撑起来,脖颈上就挨上了那柄软剑。
当下,高下立分。
赵昭微微侧头看向萧绪,眸底闪过一丝轻笑,然后收了剑。
萧绪起身的时候,耶律特尔格正要上前,却被萧绪极快的扫了一眼。不知道萧绪眼眸里是什么神色,却让那正使的脚步顿住在原地,面色微僵。
我觉得奇怪,但是殿上宫侍已经在说宋辽三局比试的结果,便没有过于深思。
三局比试,辽宋各赢一局,一局平,是以两国打了个平手。
官家按制对比试上场的人进行赐物嘉奖,十分的满意,因为正常人都看得出是宋国赢了。
一时间,宴席上又恢复之前的其乐融融。
曹璨在宴席后半段无人注意的时候挨过来,跟赵昭碰杯,眸色闪闪:“你小子,就惯会出风头。”
赵昭满饮了那杯酒,言语丝毫不给曹璨留面子:“明明是你当了指挥使疏于练习,九扣靶都射不中了。”
曹璨喝了那杯酒,摆了摆手:“刚才喝得多了点,看靶子晃了一下。”
说着,又对赵昭道:“你在这应付吧,我去后堂看看保吉伤的重不重。”
赵昭身为亲王,自然不能随意离席,当下微微点头,嘱咐道:“让医官好好瞧瞧,毕竟见了血,别让他乱嚷嚷惹得我小妹担心。”
曹璨没再多说,拍了拍他的肩膀就去了后堂。
又过两轮酒盏,等到第九盏酒饮尽,宫侍按礼制行鸣鞭礼,在殿外听见响亮的鞭声后,官家离席而去。
我们依次按照礼制退出崇德殿,这一场给官家的贺生辰宴,便彻底算是结束。
我和赵昭从东华门往外走的时候,在门口刚刚上了马车,另一边见到辽国使臣一行人,他们的马车停在了另一边。
一行人稀稀拉拉地往马车里走,唯有那容色俊俏的男人上了一匹栗色白蹄的骏马,居高临下的眼眸微微扫了我们这边一眼。
我不由得打了个冷颤,不知道是因为天气严寒还是因为他的眸色。
我把自己冰冷的双手放在赵昭温热的手掌里取暖,嘴里和他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刚刚那个年轻人瞧着好生冷肃。”
赵昭一边给我暖手,一边不在意道:“姓萧,估计是辽国皇后的亲戚。”
辽国的事情,赵昭不大给我讲起,我有些好奇,央赵昭说点故事给我听。
“可辽国的故事有些少。”赵昭蹙眉思索了片刻,对我说:“他们的故事枯燥乏味,若说有趣点的,还是辽后萧氏暂代朝政的事情。”
我闻言,实在震惊。
自武皇之后,皇后当政是任何一个朝廷都不会允许的一件事。
即便是暂代,也该是太后暂代,岂有皇后暂代的道理。
况且若是太后听政,朝廷里更得有辅政大臣才行,绝不会允许外戚专权。
“好奇怪。”我惊讶之余,只能用这三个字来总结辽国的朝堂。
赵昭对我的评价也点头表示赞同。
他说:“如今辽皇久病不愈,说奏疏军政都由皇后萧氏代理,他们的长子年纪尚轻,储君之位空悬。”
“辽人就不怕外戚专权,把持朝堂?”
赵昭嗓音轻缓给我解释着:“这位辽皇据称自幼体弱,萧氏入了宫成为了辽后就一直暂代朝政,而且皇后暂代朝政这件事,在辽地是很正常的。”他淡声轻笑,甚至打趣我:“若是换位思考,我也愿意把我的军政交给我们聪明的阿玉管管。”
我知道他在信口胡言,惹得我去掐他的脸,却被他轻而易举的抓住了。
辽使出访大宋的这件事结束后,两国关系进入显而易见的紧张气息,我们知道这大抵是因为大宋要对北汉开战了的缘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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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萧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