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色初开，山间清爽宜人，槐柳裹蝉，嫩草沾露，不胜优美。
前山晨钟响起时师徒几人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下山。
药王谷距清丰县略远，药王谷出山仅有一条青石小路，前半程山路狭窄崎岖，行至半山腰时石路被杂草和树枝覆盖，华生带着他们饶了路，随后竟又绕回了青石板上，待后半程山路才宽敞平缓起来。
祝余有了歇息的时间，安安静静地坐在一块石凳上，伴随着耳边的鸟鸣，心思不知道飘在了哪里。
重楼见她心思低落，便想逗她开心，主动走过来搭话：“昨儿还闹腾跟只鸟儿似的，今儿怎么有些心不在焉？”
“她这是怕师父责骂她！”沙姜蹿了过来替祝余回答，边说着还递给祝余一小袋巨胜奴，“快吃吧。”
茯苓是个鼻子尖的，闻着香味就来了，边吃边安慰道：“小师妹别怕，你闯这么多祸师父哪次怪过你?”
祝余答应地有些心不在焉，心里正盘算着从哪买一副卦签给师父赔罪。
华生好歹也是生于名门，当时华氏先祖在外颇受推崇，华生自小便被带着苦读诗书学习医药，而他的兴趣却在占卜，只是先祖在世时从未提及。若称学子毕生夙愿是考取功名，那华生就是当个算子，窥天机晓世理避**。只可惜年幼时接触甚少，长大能做主时又心有余而力不足。
算卦的签字应是华生自己削的，各个大小一致触感细腻，可见下足了功夫，且那一副没有奇奇怪怪的纹路可见有多珍视，既弄丢就该赔一副与之相当珍贵的，这是师父从小教的道理。
药王谷第一站义诊在寒山寺前寺，寺里照例派出几位会药理的僧人过来帮忙写方子，祝余便坐在华生手边学习，重楼和嘉荣搭建了个临时的粗布帐以贡施针。
面前男女老少有序地排了很长一队，华生稳坐下来一一诊断。
“中焦不通，常饮用陈皮茯苓汤，按揉足三里，忌生冷油腻。痰湿内盛，用红豆薏米茶，按揉丰隆穴，多走动忌油腻。祝余来教他们按揉手法。”
祝余点点头，站起身根据华生的诊断为病人细细讲解穴位和手法。
“孩子食积停滞，需饮食清淡辅以按揉中脘穴以便消化。舌生红疮，咽喉肿涩，虚火上浮，当少食辛辣，按时喝金银花冬麦茶。”
祝余一开始以为自己能坚持很久，却没想到不仅手疼舌燥，还忍不住打瞌睡，直到耳边迷迷糊糊传来妇人窃窃谈话。
“婶子，俺想买点那种药，你知道哪里买不？”
“鬼市啊，城西头有个鬼市，啥稀奇玩意都有，你去打听打听。”
妇人一听有戏，乐呵呵地挎着篮子下山，似是要朝城西头去。
祝余起了精神，猛地坐起来看向华生，语气十分激动：“师父，我想去玩了！”
华生正在诊脉没空搭理她，还是重楼挥挥手放她离开的，临走前还谆谆教导：“沿山路向下就到了，小心些，让你师姐陪着。”
好不容易行至县里，祝余突觉填饱肚子也很重要，便嚷嚷着想吃糕点，奈何糕点铺子外的队伍实在是长，茯苓便安排她去最近的茶肆休息，自己和落葵在外排队。
茶肆里人多杂乱络绎不绝，大多是赶路临时过来歇息的，祝余想打听鬼市却无人可问，只得听着他们聊京城趣事，谈家长里短，好不容易待到茯苓拿着一盒五色饼回来又迫不及待地提议：“师姐，咱去鬼市吧，我想给师父买一副新卦签。”
茯苓想都没想直接说好，快得连落葵都没来得及阻止。
“什么是鬼市？”落葵心思缜密，先是问了个清楚。
“不知道，有两个大婶说的，好像是有很多稀奇玩意。”
“哎呀好落葵你不要怕，这光天化日的不会有事的。”茯苓挽着她的胳膊轻柔晃动，撒娇一般同她商量，“再往前有颗槐树，沙姜就在那儿看书，咱带着他一起。”
今儿是一季一度的槐树会，是县里读书子弟相互交流文章、聊人生己见的书生会，集聚各方才俊，年年都在这县中心的槐树下举办，一办就是三天。
只不过沙姜比他们脚程快，他们刚到在寒山寺安顿时沙姜就已经到了槐树边上等人聚集。
“别看沙姜平时风风火火，读书是真用功。”茯苓咬着五色饼边走边说。
落葵点点头附和道：“他都说了以后想要考状元，风风光光的进京面圣。”
“面圣？面圣有什么好的，他不喜欢药王谷了吗？”祝余有些不解。
“好祝余你不懂，一年里有几个平民百姓能进宫面圣啊？他要是高中，以后的日子别提多风光呢！”
“风光？”
祝余其实明白，只不过她想不明白为什么要放着安稳日子不过去偏要去争一份风光，话本子里讲“伴君如伴虎”，一个随时会丢命的皇宫有什么好憧憬的？
茯苓却一根筋地以为她是真的不懂，便解释：“风光的意思就是你小时候戴的金锁一样，锦衣玉食华服加身的那种。哎呦！”
落葵一拍茯苓的后背打断了她，看向她的眼神满是警告和不悦，低声呵斥道：“瞎提什么！”
茯苓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忙住嘴，眼睛长的很大有些无措。
二人忐忑地看向祝余，但祝余方才在看摊上的钗子所以没听清，再转过头来时茯苓已经恢复了原来的神色。
“什么锁？师姐要买锁吗？”
茯苓见祝她听清方才的话才敢松一口气，随后赶忙摆摆手，说话磕磕绊绊：“没有没有，我不要。你不是说想去鬼市吗，快去快去。”
说罢茯苓便推搡着祝余向西走，一路上连话都不敢说。
途径大槐树，祝余专门停下来寻找沙姜的身影，之见身着白麻交领长袍的少年郎被围在槐树边交谈，与一群襕山子弟站在一起甚至更胜几分，颇有文人雅韵，估计也就这个时候沙姜才收敛了在药王谷的小聪明当个老实本分的读书人吧。
祝余没有打扰他，只是站在高处安安静静地看着沙姜接过来一张张纸，侧头和人交流，因为她知道不过片刻沙姜必定能找到她。
不出所料，沙姜感受到一种视线一直在他身上，便忍不住抬了头，只见祝余站在桥上看着他，对视的瞬间向他剧烈挥手，身上的丝带随着动作舞动，活泼地像一只蛱蝶。
“抱歉诸位，我家阿妹还在等我，在下先行一步！”沙姜见祝余在叫自己，便赶忙抽身过去。
见他辞别，几位书生急忙出言提醒，似有些不舍：“沙姜兄一会儿务必记得回来啊，你还没帮我看诗。”
“记得记得，在下尽量。”随后沙姜向众人作揖辞别，不敢耽搁片刻。
沙姜是跑过来的，站在祝余面前时还气喘吁吁，接过茯苓递来的水壶就是一大口，“找我怎么了？”
祝余递给他一块帕子擦汗，随后循循善诱地问：“师兄，你这几年是不是没有好好逛过清丰县啊，你想不想去鬼市？”
“鬼市？”沙姜擦汗的手一顿，表情瞬间严肃下来，“谁跟你讲的鬼市？”
“来看病的两大婶，她们说话我听到了，怎么了？”祝余有些不知所措，只得老实交代。
沙姜耐心向她解释：“鬼市早在崇德八年冬就关了，本地人都知道，小师妹你被骗了。”
眼见希望落空，祝余有些沮丧，慢慢蹲下来将自己环住，像只躲在壳里哭的小龟。
方才来的路上祝余也一直在找哪家摊位有卖卦签，走了半条草市也没看到一个，而现在最后的希望也没了。
“师姐！我好难过啊！”祝余依旧埋着头，声音沉闷还带着哭腔，吓了沙姜一跳。
“不是，你别哭啊，这……”沙姜有些手足无措，差点将自己擦汗的帕子给祝余擦泪。
茯苓比他有眼力见儿，走上前一步连拖带拉地将祝余拽起来安慰：“小师妹别哭，这不还有官市和渡口那边呢，咱去看看！”
“对，我们陪你把这里全逛一遍！”
落葵不善言辞，只得拉着祝余默默告诉她：一切有他们，你什么也不要担心。
城外渡口附近的草市大多是水产和吃食瓷器，要么就是行船所需之物，祝余次次期待地看向摊子，又次次失落的收回视线寻找下一个摊子，慢慢就走到了尽头。
眼见祝余越来越无精打采，沙姜有些摸不着头脑，只是扫了一眼周围环境后拦停她：“小师妹，这是鬼市旧址，但现在是难民区，不太干净。”
听到“鬼市”祝余这才抬起了头。虽说草市简陋，但好歹还有干净的草棚和布棚，而这鬼市只有细竹竿搭建的半人高不成样子的棚子，上头铺着脏乱不堪的碎布。
身着破烂的男女老少围坐一起，目光呆滞地看向远方，孩童喊着“饿啊饿啊”地哭，又谁偷摸拿出一块馒头都有人上来抢，闹成一团。
这是祝余第一次见到难民区。
“他们怎么会在城里？”茯苓赶忙收起食物，将祝余护在身后，“小师妹别看了，莫污了眼睛。”
沙姜耸耸肩表示不知：“许是这鬼市官兵都不屑踏入，便没人管了。”
“他们会死吗？”祝余在茯苓背后怯生生地询问，得到的是茯苓的否定。
“那我想去官市了。”
不是她多怕难民，只是被保护的太好，见不得这等污秽之地。
祝余刚要转身，后面的巷子便传来轻微动静，像是什么摔倒了一般低沉，可祝余听到了。
“救我——”
祝余错愕地转头，试图找到声音的方向，可那声音却不见了。
到底在哪？
祝余不信邪地一条条巷子看过去，沙姜拦都没拦住，好在那道声音又出现了。
“救我——”
这次祝余找到了他，果不其然一个脏兮兮乱糟糟的少年躺在地上奄奄一息，只能发出轻微的气声。
落葵见状赶忙上将帕子盖上少年的手腕开始把脉：“冒冷汗，气息微弱，身上多处伤口，气血不足。”
正在她将要松手之际指尖一滑，察觉脉象过于沉伏：“中毒，估计活不久了。”
正在落葵起身之际，少年一把抓住裙摆，虽意识模糊却仍在求救：“救我，求你救我，我不想死……”
祝余本无心理会，但见他尚有生存的**便也拉住落葵恳求：“他求救了，他想活！师兄师姐，我们快将人带走救治吧！”
落葵抓回衣角拒绝地很干脆：“不行。”
可祝余没有放弃，开始向沙姜求助。
“现世从来没有苍生大医，我们将他送去医馆如何？”
“医馆能救活他吗？”
祝余眼睁睁看着落葵和沙姜摇摇头，心里有些焦急。并非是她多么心善，只是一个将死的人在眼前，难免心切。
“既然遇到了就要管啊。”
“不是这么算的，”落葵拉住祝余使她冷静下来安慰，“送医馆。”
祝余见拗不过他们便打开佩囊拿出一颗药丸就着水喂给少年，语气怜悯：“这可是能缓解毒性的回生丹，剩下的要靠你自己了。”
说罢便找了块破布联合沙姜他们将少年送去了医馆，付下医药钱后朝寒山寺走去。
“姑娘不留下什么当做信物，等他有命活下来好找您报恩。”
祝余摆摆手道：“没必要。”
师父说，医者，救人行善，不求回报，只愿心无憾，有缘自会相见，不必相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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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小师妹被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