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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炉膛里的火还没全起来。

棚子里冷。七个人挤在一条通铺上过的夜,草席上印着七个人形,一个个都是蜷的。老高先动。他比韦兰大十岁,左手缺两根指头,是年轻时被夹具夹掉的。缺了之后他再没碰过细活,只管烧火和搬料。他把炉灰扒开,底下还有一点红,就着那点红吹了三口气,火苗才立起来。

韦兰没等火。

他把昨晚搁在砧角那件活拿起来,走到窗口底下。

天光是灰的。棚子矮,窗口开得高,光从那道缝里斜下来,落在砧面上只有巴掌大一块亮。

铜件在他掌心里翻了个身。六十四枚齿,一枚不多。他拿指腹蹭过齿面,一道,又一道,蹭到最后一枚,没挂手。指腹上有茧,茧上裂着口子,口子里嵌着洗不净的黑。他把那点黑在裤子上蹭掉,又蹭了一遍。

他把件子举起来,对着那道灰光看。

齿根一律带斜面,深浅一致。看不出哪一齿是先锉的。

成了。

身后有人笑了一声。

“手粗得像耙子,倒做得出细活。”

是老高。

韦兰没接。他把铜件挪到砧角,退开半步,等。

工棚里七个木架,架子上的半成品排成一列。谁也没喘气。

管事的从外头探进半个头:“磨蹭啥?主人今儿来。”

没人应。

管事的缩回去了。

老高小声嘀咕:“来就来呗。”

“昨儿西棚那个,”另一个接了半句,“就拌了句嘴,拖出去打了十鞭。今儿还躺着。”

没人再接。

地精没有自己的地,散在各个人类领主的手底下,谁家的园子里都有几口棚子。这话没人说,棚子里的人都知道。

门帘掀开的时候,炉子刚热。

进来的人袖口是细亚麻,指甲修剪得干净。他没看人。

先看架子。

眼睛从上排扫到下排,扫到一半停住,停在韦兰那一格。停的时间不长,也不短。

然后他伸手,捏起砧角那件铜活。

他把它举到眼前,转了半个圈,让光从齿面上走过去。走完了,他把件子在掌心里掂了掂。

“不够亮。”

松手。

铜件落地。

喀嚓。

靴跟碾上去,转了半圈。

三枚齿断了。断口白生生的,在土里躺着,还泛着刚锉出来的光。旁边有人小声抽了口气,又咽回去。老高把脸别开,缺指头那只手在膝盖上攥紧了。

那人的靴底沾了铜屑。他没低头看,抬脚走了。

门帘晃了两下。

韦兰没动。他看着土里那三枚断齿,看了一息,才蹲下去。

他把碎渣一片一片扫进掌心。铜片锋利,割着手茧,他没停。断齿上那道斜面还在——是他一锉一锉锉出来的,一夜锉了七遍,锉到后半夜手抖,抖了他就停一刻,停完再锉。

他把掌心那堆东西倒进废料筐。

站起来。

“料还能用。”他说,“重打。”

管事的撇嘴:“三天。”

“三天。”

“主人等着用。”

“手还在。”

管事的走了。门帘晃了两下,把门口那块光晃碎了。

老高蹲到废料筐边上,扒拉了两下,扒出那三枚断齿。

“那件子,”他小声说,“你做了三天。”

韦兰把砧面上的铜屑抹进围裙。抹得很慢,一下,一下,把砧面抹出一道亮。

“手还在。”

他说。

“就能重打。”

老高不说话了。他蹲在那儿,缺指头的手垂在膝盖边上,垂着不动。

日头偏西的时候,马车停在工棚外。

来的不是刚才那个。

先下来的是车夫,然后是个人。

那人很高,很瘦。衣服料子在灰棚子里亮得不合适——浅色的料子,边上压了银线,走一步亮一下。他站在门口,先看了一圈木头架上的半成品,再看人。

“哪个是韦兰?”

韦兰抬了下眼。

那人走过来。经过架子的时候他停了一次,伸手碰了碰一件半成品的口沿,碰完又走。

他停在韦兰的砧子前,从架子上拿起一件没打完的活——韦兰前天搁下的一组铜扣。他把扣子在指间拨了两下。

扣舌弹回去。

又弹回来。

“这地精打的活,精巧得叫人欢喜。”

他笑了一下,把扣子放回原处,摆得正正的,扣舌朝里。

“我叫莱昂。”他说,“这园子是我的。”

没人敢应。韦兰也没应。

莱昂也不等人的应。他往棚子里走了几步,看架子,看炉子,看墙角堆的料。看的时间长得让管事的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搁——管事的跟在后头,一会儿搓手,一会儿又不敢搓。

“你们几个,”莱昂忽然问,“一天做多少件?”

管事的抢着答:“回少爷,粗活二十来件,细活——”

“我问地精。”

管事的闭嘴了。

没人答。老高低着头。

韦兰看着砧子。

“细活一件。”他说。

莱昂转过头:“一件?”

“六十四齿,一夜锉七遍。”韦兰说,“一件。”

莱昂点了点头。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从怀里摸出一本册子,走回来,摊在韦兰砧角那块干净地方。

“认得字么?”

韦兰看着那页。上头是些黑色的形状,横的,竖的,有斜有弯。他在园子管事那间屋的门匾上见过,在货车的箱板上见过,不知道念什么。

“不认得。”

“想不想认得?”

韦兰没答。

莱昂也没等他答。他伸指头点着第一个形状。

“这个念‘铁’。”

韦兰看着那个词。

“铁。”

声音硬,像从砧子上崩下来的。

莱昂笑了:“对。”

第二个词。

“火。”

“火。”

第三个。

“手。”

“手。”

第四个是“砧”。韦兰念了半边。莱昂把音掰过来,掰了两回。

“砧。”

“砧。”

第五个“铜”。

“铜。”

“对。”

第六个“水”。韦兰念成了“火”,莱昂摇了摇头,把两个词并排写在砧面的灰尘上——起头那几个字母是一样的,不一样的在后头那一截。他用指甲把收尾那一段划深了一点,让韦兰跟着念了两遍。

“水。”

“水。”

第七个“人”。教到“人”的时候,韦兰念得最慢。他念完抬起头,看见莱昂正看着他。

“你念得比很多人准。”莱昂说。

韦兰没接这句。他低头看着那个词。

两笔斜着撑开,立得住。这符号,念‘人’。

外头有人喊收工。喊的是管事的,声音从院子那头过来,喊得又急又欢,像逮着了什么由头。

莱昂把册子合上,没带走,搁回砧角。

“明儿我再来看。”

他往门口走。

走到门帘边,外头正有人拿鞭子杆敲木架。敲一下,骂一句:手脚慢,磨洋工,地精都是贱骨头。

莱昂听见了。

他脚步没停。也没回头。

门帘落下来。

棚子里静了一会儿。

老高低声说:“这少爷跟别人不一样。”

“不一样有啥用。”另一个说,“咱还是地精。他夸完了,明儿鞭子照抽。”

“他没抽过。”

“他没抽过,他也没拦过。”

老高不吭声了。

韦兰看着砧角那本册子,看了好一阵。然后伸手把它推到架子最里层,压在一堆废铜下面。

收工后半晌,芬利才回来。

他从后门进的,进门先看韦兰,看清韦兰没问,他就低头去洗手。手洗到第三遍,指甲缝里还有黄的——不是铜粉,是土。后山那种红土。

韦兰看了一眼他鞋。鞋帮上也是红土。

“出去了?”韦兰问。

“嗯。”芬利说,“去后头转了转。”

“后头没活。”

“我知道。”

芬利把手在裤子上擦干,走到自己那格架子前,背对着韦兰,把什么东西往里塞。塞完了他转过身,笑了一下。

“饿了。”他说。

韦兰没再问。

那天收工前,韦兰弯腰捡工具,手伸到架子底下,指尖碰到半只没做完的铜管。

凉的。

是他弟弟搁的。

——芬利比他瘦,比他小五岁,眼睛亮得不像在棚子里长大的人。有一回他把一张揉皱的草图按在韦兰胸口,按得很用力,像怕它飞了。

“哥,等这东西造出来,就没人能骑我们脖子上了。”

韦兰当时捏着草图边,看了一遍,说:“管子薄了。”

“我知道!”芬利笑得肩膀一耸一耸,“我改三回了!”

“三回不够。”

“那就四回。”芬利把草图抢回去,“四回不够就五回。咱有的是手。”

他伸出两只手,在韦兰眼前晃了晃。那两只手比韦兰的小,指头细,指甲缝里也是黑的,可黑得新鲜,不像韦兰那种洗不掉的。

“你手粗。”芬利说,“可你活得比我长。”

韦兰没接这句。

韦兰把铜管往架子底下推了推,推进阴影里。

没拿出来。

天黑透以后,棚子里只剩炉子那点红。

老高他们睡了。有人打呼,有人翻身,草席响。

韦兰收拾工具。锉归锉,凿归凿,量具擦一遍,摆回原处。摆完了他站在架子边上,看了一眼最上头那一格。

空的。芬利今儿没回来。

他走到角落,蹲下。

手伸到一堆废布底下,指尖碰着一张纸角。

他把纸角捻出来一点。

是草图。上头画的不是扣子,不是管子。是个他不认得的形——一头粗,一头细,中间空着。旁边描了三道短线,像火苗,又不像火苗。

纸角上有半个墨点。是芬利沾的,他沾墨一向沾得满手。

韦兰盯着那个东西,一时没动。

外头传来车轮声。

不是园子里那辆。那辆的轴没这么响。这辆的轴里像卡了沙子,走一步咯一声。

车停在棚外。

棚门底下的缝里,一道影子停住。站得很直,不是干活的人站法,也不是管事的那种站法。

影子没进来。

韦兰把纸角按回废布底下,摸过一块铁压住。

他直起身,把灯吹了。

棚子里最后那点红缩成一线,像烧到尽头的引信。

他走出门去。

眼皮没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