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我说你们几个倒是碰上了，我找施玉找了半天……”
叶依璇在琉璃砖上发来消息的时候，我正和元卿在御花园里吃枇杷。枇杷是岭南新贡的，个头不大，但甜得发腻，汁水顺着手指往下淌。
“你们在这里稍微等我，我一会儿给你们说，可把我骨头弄得散架了……额，要不你们再多等一会儿吧，江楚潇他又来找我了……”
我看着琉璃砖上断断续续的文字，转头看了一眼正悠闲剥枇杷的郭子仪，又看了一眼趴在石桌上补觉的赵边棋。
“叶依璇怎么比咱们看起来还要忙？”赵边棋头都没抬。
“唉，你们都不知道天界的规定：级别越低，干的活越多。”郭子仪把一颗枇杷核弹出去，正中三丈外的花盆，然后摇头晃脑地吟道，“真是‘世胄蹑高位，英俊沉下僚。地势使之然，由来非一朝。金张藉旧业，七叶珥汉貂。冯公岂不伟，白首不见招啊’。”
我和赵边棋同时愣住了，非静止画面。
“我们粘锅何时变得这样文雅了？都快超过薛子的语文水平了。”赵边棋终于抬起头，一脸难以置信。
“nononono非也非也。”郭子仪连连摆手，嘴里还含着半颗枇杷，
“我这是也听同事们说的这几个句子。要是按咱们这个年代的说法，我郭子仪也是上岸的有编人员了。天界管吃管喝，每月还发仙丹呢。这福利简直夯到爆了！”
“夯到爆”三个字她说得中气十足，好像真的考上了编制似的。
我刚要接话，天上忽然落下一道青光，耀眼得像闪光弹。我本能地眯了眯眼，再睁开时，叶依璇已经稳稳落在我们面前——准确地说，是落在石桌上，踩翻了一盘枇杷，这让粘锅心痛不已。
“家人们，我终于找到施玉了！”她气喘吁吁地跳下来，头发上有几片云彩的碎屑，衣服下摆还挂着露珠，看样子是一路狂奔过来的。
“坐下说坐下说。”我给她递了个凳子。
叶依璇端起我的茶盏灌了一大口，然后开始讲。
三重天，上和太真宫。
据说那个地方离人间有十万八千里，光是从天界的大门走到正殿就要走一个时辰。叶依璇说她到的时候腿都快断了，但到了之后才发现，腿断得值。
施玉的三万侍者列队左右，整整齐齐，像国庆阅兵一样。她坐在玄青九蟒御座之上，身穿黛绿六蟒赭金衣，一条青蛇盘绕在她的肩上，时不时吐一下信子，像是在跟谁打招呼。
三界中神界名震宇内的青尊太真元和圣帝——就是她，施玉。
我那个上课睡觉、数学考过全班倒数第五的同桌，施玉。
“帝君，今日有仙界弟子五百人朝贺，请帝君释道授法，弘兹九德，传长生之术。”一位谒者上前汇报，声音洪亮得能震碎玻璃。
叶依璇说，她当时躲在殿外的柱子后面，用千里眼往里看。
施玉没回答那谒者，眼帘低垂，看向了肩上灵动的小蛇。
“珉儿你觉得，本尊是召，还是不召。”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淡漠得像在问“今天中午吃什么”。但那条小蛇听了，立刻来了精神。
青雾升腾，朦胧间那蛇已化为人形。窈窕若姿，痴缠之间有几分妖冶魅离之色。她吐气如兰，在施玉身侧又凑到她耳边道：
“帝君平日无事，那些仙家的道法拙劣宛如戏法，为何不召他们进来，以博帝君一笑呢？”
“好，今日本尊就依了你，召他们进来。”
叶依璇讲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忽然拔高了八度：“好你个施玉，这快穿给你穿明白了！这快穿可给你穿明白了！这个福享的真是谁来谁不迷糊啊。等我进殿你就一问一个不吱声……”
我看她那个表情，分明不是抱怨，是羡慕嫉妒恨。
叶依璇向来是把情绪二字写在脸上的人。江楚潇早就洞察到师父的不情愿，遂决定让她开心一下。
“师尊，您向上看，这天上有朵雨云。”他指着天边一团灰扑扑的云。
“是有啊，唉，要是晴天就好了……”叶依璇叹了口气。
“师尊，这有何难？您别叹气，看楚潇的本领。”
江楚潇以手结印，向雨云的方向一指。那雨云在弹指间炸开，不是雷声，不是雨点，而是散成了烟花形状——碎金流火，从高空坠下，落在地面时又化成了无数朵花，红的白的紫的，开了一路。
叶依璇在看花时，江楚潇一直把目光放在她一人身上。
叶依璇说这一段的时候语气很轻松，但我在她眼睛里看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那种东西，我熟悉——我在元卿眼睛里也见过。
宝殿上下阶台五千有余，每阶都站满了人。
叶依璇说，她站在最底下往上看的时候，以为自己不是误闯天家，而是误闯印度。密密麻麻的人头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各种颜色的法袍像一片打翻了的调色盘。
她自己处于大成金仙期，而江楚潇尚处在元婴期，两人相隔了三千个台阶，一眼都望不到。向上仰视，还有一个千个台阶才能看到施玉。
“施玉，你排面真大啊。”叶依璇在心里嘀咕，
“等我一会儿相认，不是你社死就是我社死！”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往上翘，都快到耳朵根了。
过了一会儿，施玉开始传道了。
叶依璇用千里卡姿兰大眼睛——这是她的原话——看见施玉一本正经地拿起天书，随机翻了两页，然后就开始乱编。
“吾天道秘术，分为统计概率。P(A|B) = P(AB)/P(B)。吾少从师，号曰老霞子，尝授此课精妙于诸法弟子。其分布超几何，分布二项，分布古典概型……”
“噗。”我听到这里没忍住，笑出了声。
“施玉啊施玉，”赵边棋也笑了，
“老霞子的课你可算上明白了，都带到修仙世界里来了。”
叶依璇说，施玉讲这些的时候神色泰然自若，毫无顾忌，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好像她真的是在传什么高深的天道秘术。
她环视四周，在站的三千仙尊无一不凝神认真学习。有仙僚窃窃私语，感叹青尊太真元和圣帝真有高水平，如此高深隐讳的天书都了如指掌。
叶依璇从心里笑这些人真是孤陋寡闻，连高中数学都不明白，还被说成是什么所谓的“高深隐讳”。不过她补了一句：“施玉讲的是比老霞子明白，这一点我和薛校书都高度认同。”
我点头。老霞子是我们数学老师，纯正的理工女，说话很直，每次讲到概率那一章，全班都像在听天书。施玉要是真能把她的课讲明白，那确实是有当帝君的实力。至少当个“数学帝君”也是没有问题。
“但是，”叶依璇话锋一转，“一站就这么长时间还不能偷懒，只让我烦躁起来。”
施玉一讲就是一个半时辰。
在站的仙人们都不敢“偷睡漏睡”——这是叶依璇的话，她说天界的仙人们为了不睡着，什么招都使出来了。有人拿两根火柴棍撑住自己的眼皮，有人让谒者用针扎自己，更有甚者用了一个薄荷术，让一大片仙人们都硬撑了很长时间，眼睛瞪得像铜铃，但眼神已经涣散了。
而施玉她却不困。
她一直在念数学课本——所谓的“天书”。她的灵宠珉儿一直陪在她左右，使她心情大好，据说她还想来一首《Rich Man》，要不是在大殿上，可能已经唱起来了。
“帝君，讲得也差不多了，该歇一歇了。要是再这么讲下去，身体恐怕吃不消。”珉儿凑到施玉耳边，声音轻柔。
“该有的环节，就应该遵循下去。”施玉面色淡然，翻了一页天书。
“汝等可有疑问？”
“我有！”
叶依璇说，她当时第一个站了出来。三千仙尊齐刷刷地回头看她，那阵仗，像全校集会时突然有人举手要发言。
“敢问圣君，若以全概率公式解老霞子之题，那此类是不是太简单了？这些比一模可差远了，还要用极化恒等式。此种天书不如《逐玉》好看，第十集那叫一个绝绝子……”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这位上仙莫不是服仙丹过多导致神志不清了？敢这么和我家帝君说话！”珉儿第一个觉得不妙，站出来呵斥道，蛇瞳竖了起来，浑身散发出青色的寒光。
“珉儿，休得无礼。”施玉扬了扬手，语气不紧不慢，
“这位仙家，貌似是本尊的一位故人。而且，她也略懂玄理，这些高深的玄法，不是一般人能参悟的。”
她顿了顿，扫了一眼还在窃窃私语的众仙。
“本尊今日累了，尔等退下吧，请改日再来。”
众仙逐渐散去，像退潮的海水。叶依璇趁机拾级而上，一口气跑了五千个台阶，气都没喘匀就冲到了施玉面前。
施玉也没动，站在殿门等她，肩上那条小青蛇好奇地探出脑袋，打量着叶依璇。
“施玉，你知道我找你找得多麻烦吗？”叶依璇晃着施玉的肩，都快把她晃吐了。
“我知道你会来，所以我才讲了三个小时的数学。”施玉被晃得东倒西歪，但脸上的笑容是真实的，不是帝君的淡漠，是作为我同桌的温暖，“我觉得男主和女主许愿那段老美好了……”
“所以你俩就是这么联系上的？”我看着沉浸讲述中的叶依璇，问道。
“对啊。”叶依璇一拍大腿，
“还得谢谢老霞子让我和施玉团聚了。虽然她一开口我就想闭眼……她说天道系统需要修复，趋于崩坏，她与另外两位尊者合力用灵力修补，所以容易使邪气趁虚而入。薛子，你同桌也是个大神了。”
“那是，我早就知道我同桌一定有这种实力。她数学在咱班也是名列前茅。”我把“同桌”两个字咬得很重。
“那是。”叶依璇接着说，“施玉还说，她已预见到吴密老师的所在——鲸海之域。你可以去找她，你不是她激推嘛。还有，她说她感知不到可耦、老霞子和杨良的存在，她们应该是没穿进来。”
“那可太好了！”赵边棋从石凳上弹了起来，双手合十，仰天长叹，“要是可耦穿过来，我又得被‘逼上柜台’了。”
她这话说得情真意切。赵边棋和我们的朋友“主播”向来不屈可耦——那是我们班的一位老师，课上时常让她们在后面书柜站着，靠着书柜面，就是不愿看到可耦虚伪而白胖的面孔。赵边棋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跟逃过一劫似的。
“吴密……”我想起了地理课吴密“大帝”的平和温柔，想起她讲地中海气候时用手比划洋流的样子，想起她每次考试前都会说“别紧张，就当是平时练习”，想起她笑起来眼睛很好看，就是一个特别可爱特别萌的女神，！
“我一定会找到她的！”
“施玉建议我们先适应一个月，都研究一下各自的身份、经历，能缓一缓就缓一缓，这一段时间应该没什么大事。”叶依璇说。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各司其职。
叶依璇回了她的太炎山，据说那里终年云雾缭绕，山上种满了灵草仙药，还有一口能让人返老还童的泉。不过她跟我说，那泉水喝起来有一股苦味，还不如学校饮水机的水好喝。我劝她过滤了再喝，至少煮开了再喝，别到时候中毒。
粘锅——我是说郭子仪——又去奴儿干都司捉妖了。她在琉璃砖上给我们发过一段视频，画面里她骑着一只被她收服的虎妖，在雪原上飞驰，身后跟着一串被锁妖笼关着的小妖，场面壮观得像春运。
赵边棋作为“赵恩”，忙着审讯犯人、判案子、寻找线索。她当的那个监察府指挥使，每天要过目的案卷堆起来比她人还高。她说她已经开始理解为什么包拯的脸那么黑了——都是熬夜熬的。月牙呢，应该是看手机看的吸收了辐射……
我负责日常朝廷的事务，把很多权力都平稳过渡给了元卿。军机处的运转比我预想的要顺利，四个军机大臣都是干练之才，早朝前就把该处理的折子分门别类整理好了，我只需要在重要的上面画个圈，不重要的上面写个“阅”。元卿负责画可盖章，她的章法越来越熟练，闭着眼睛都能把玉玺盖得端端正正。
我有了闲工夫，在宫苑兴建了天境阁，把历代史书、名家文集尽数收录。天境阁一共三层，第一层是经史子集，第二层是地方志和笔记小说，第三层是我自己写的——当然，用的是薛琦君的名义，写的是大虞朝的军政要事，但我在里面夹带了不少私货，比如对某种水果的种植方法的考证，对某种鸟类的迁徙路线的记录。万一以后回去了，这些也算是我穿越过的证据。
有时我也帮着元卿参与一下“政议”，顺便帮她分担一些废话奏折的答复——比如那种写了三千字只为了申请更换衙门门口一对石狮子的折子，我统一批复“准，费用自理”。
在沈静的帮助下，《大虞会典》的民法系统更加完备，新增了契约法、侵权法和婚姻家庭法三个篇章，虽然朝中那些老臣看不太懂，但也没人敢反对——毕竟反对的人都被郭子仪关进锁妖笼里“反省”过了。
元卿时常和我在御花园散步。
她喜欢亲近自然，但穿过来的缺少理化实验让她经常遗憾叹息。有一次她蹲在花圃前，看着一朵牡丹，说：“要是有显微镜就好了。”
我便命人从东海取沙子，以高温烧成玻璃，又让天下巧匠精细打磨，制成了三棱镜、显微镜、放大镜、天文望远镜，还有烧杯、玻璃棒等等与化学相关的所有仪器。那些工匠刚开始不知道我让他们做的是什么东西，我就画了图，标了尺寸，一步步教。好在古代的匠人手艺精湛，只要图纸清楚，他们就能做出来。
然后我命工部在三日内建成了一栋实验楼。
工部尚书听到这个命令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听到了“最好要在三天内把泰山搬到洛都”。但我说“加急秘密建设”，给了三倍工钱，又调了五百禁军帮忙，三日后，实验楼真的建成了。
青砖灰瓦，不大，但五脏俱全。一楼是化学实验室，有通风橱和实验台；二楼是物理实验室，摆满了光学和力学仪器，还养了几盆植物和一缸鱼，还有一台我让人照着记忆复原的简易显微镜。
元卿不知道这件事。
经过加急秘密建设，三日后实验室彻底竣工。我带着她来到这栋楼前。
“这是……？”她歪着头看着这栋陌生的小楼。
“给你的惊喜。你先把眼睛闭上，不许偷看。”
“好。”
她闭上眼睛的时候睫毛微微颤动，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像一只嗅到了鱼味的猫。我拉着她的手，一步一步走上台阶，推开那扇沉沉的木门。
我特地打了个响指——当然不是真的打响指，而是在门后安排了一个小太监，看到我的手势就拉下绳子，打开天窗上的遮光布。白炽灯当然没有，但午后的阳光从顶部的琉璃瓦透下来，被折射成柔和的光线，洒满了整个房间。
“可以了，元卿，你看看这个地方你喜不喜欢。”
元卿睁眼。
她愣了两秒。
然后她的眼眶红了。
熟悉的氛围让她身临其境——极准还原的仪器，以象牙、绿松石等名贵饰物装饰。抛过光的红木桌面泛出光，映出她的影子。她拿起一个标着“NaCl”的烧杯——我让人在玻璃上刻的——把里面的液体倒入了量筒里。正好到刻度线。
我早已忘了那度量是几毫升，到底是多少摩尔，但我记得新高一暑假预习时，元卿恰到好处的明媚的笑。
“校书，你真的，是太用心了，”
“你对我太好了，好到我真的都不知道该怎么还你。这个地方，我真的很喜欢。我没想到你一个文科生还能记起许多器材……”她简直就是世界上最温柔的人好吧！
“我来给你展示一下三棱镜的正确用法。”元卿吸了吸鼻子，领着我出了实验室，走到院子里。她将三棱镜对准了角度，冲着阳光一照——
光被切割成了无数道彩色，赤橙黄绿青蓝紫，像一把展开的扇子，投在远处的桥上。那桥是白色的石桥，彩虹落在上面，像给桥描了一道彩色的边。
“这是我送给你的，”元卿侧过头看我，眼睛里映着那道光，“独一无二的彩虹。”
我还没来得及说“谢谢”，只听“哐当”一声巨响——
天上掉下了一个人，活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人从天上掉了下来，砸在了实验楼旁边的花圃里，压扁了一排刚开花的月季。
“我去，疯了吧这是，这给我干哪来了？”那人趴在地上，揉了揉额头，然后像弹簧一样弹了起来。
“不是……你是……被子？！”
“薛子？！你怎么在这里？！”陈倍思——我一般叫她被子——连看都没看我，看到元卿她特别激动，星星眼都快从眼眶里跳出来了。
“哇塞！元卿！这也太美了吧薛子！”
“你是被子？我听校书说过你好几次了，她把你们的合照发给我看了。”
元卿显然被她的热情吓了一跳，但还是礼貌地笑了笑。
“嗯对对对，薛子和我说过你长得可漂亮了，我现在一下就不困了……”被子绕着元卿转了两圈，像在欣赏什么艺术品。
“被子你别打岔，你从哪儿摔下来了？”
“哎呀别提了薛子。”被子终于把注意力转回到我身上，拍了拍身上的土，
“我是个睡仙，睡着睡着一侧身就掉下来了……我刚去了一趟鲸海，真看见了吴密！薛子你去把她找回来呗，也让她当个国师啥的。”
“不是，你怎么就知道那么多的事儿？”我狐疑地看着她。这家伙平时上课就爱睡觉，怎么穿越了还是睡仙？而且消息比谁都灵通。
“我在云上都听见了呀薛子，嘻嘻。”被子又冲我做鬼脸，看她那个剑样我真想打她。
“行了行了，瞅你这个贩剑的样儿。”我翻了个白眼，
“你给我整个交通工具，让我往返最好就用十分钟。元卿刚给我展示实验呢你就败坏我兴致……”
“没问题没问题薛子，谁让我是陈子超呢。”陈子超这个外号也是我给起的。她喜欢自嘲熊，所以就叫陈子超了，我还专门写过诗揶揄她——诗的内容就不说了，反正她看了之后就接受了这个事实，还乐的不成样子，说“薛子，你有病啊，挺狂啊你”。
只见被子从腰间掏出了一个大蒲扇——看起来普普通通，就是夏天纳凉用的那种，扇面上还画着一只丑萌的自嘲熊。
“坐稳了薛子！”她拿鞋一蹬我的后背，我就飞了出去。
那感觉不像坐飞机，也不像坐过山车，更像是被人用弹弓射出去。风呼呼地往耳朵里灌，头发全飞到了后面，我甚至来不及尖叫，就划出了一道很长的抛物线——
“噗通！”一大声。
我掉进了海里。
好消息是，被子的蒲扇非常奇特，给我整了一个避水罩，透明的，像一个大泡泡，把我整个人包在里面。我没有淹死，甚至还能在罩子里正常呼吸。
坏消息是，我正在快速沉入海底。
四周的蓝色越来越深，阳光从头顶射下来，被海水过滤成了一片幽暗的蓝绿色。鱼群从我身边游过，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我甚至看到了一只发光的灯笼鱼，我也不知道它是什么界门纲目科属种，只是知道它瞪着我看了三秒钟，然后甩尾巴游走了。
不知沉了多久——大概有一盏茶的功夫吧——我的脚踩到了硬地面。
海底的沙地是白色的，细腻得像面粉。远处有一座巨大的建筑，门楣上刻着四个大字：
地理学宫。
门是开着的。我走进去，穿过一条长长的甬道，两边的墙壁上刻着世界地图——不是大虞朝的地图，而是我们这个世界的，有七大洲四大洋，有赤道有回归线，有洋流有季风。
甬道的尽头是一个开阔的大厅。一个人背对着我站着，面前是一面巨大的水幕，水幕上流动着海水的温度和盐度数据，还有一道道洋流的轨迹。
她转过头来，但是没有看见我。
啊啊啊啊啊真的是我的偶像吴密大帝！
“偏南风吹进来，这么走。”她用法术搅动面前的水流，一道红色的洋流在水幕上清晰地显现出来，“地中海的洋流的确是逆流，除了有一支叛变了。”
那个笑容，跟高三下学期她在黑板上画的一个去年一模真题的洋流图之后，转身对全班说“我觉得这个题不好”时的笑容，一模一样。
海底的营养盐随着她搅动的水流上泛，深海的养分被带到了浅层，水幕上闪烁着一片绿色的光点。
我站在地理学宫的门口，看着吴密老师沉浸式讲课，忽然觉得——
这快穿，好像也没那么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