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题，大白本，聚焦拿出来”，
“这套题其实比我们一模简单。咱们先看第一个《陈光磊先生访谈录》”，
“我们读访谈，有什么方法，谁还记得，是不是要先看文本啊……”
我瞥了一眼这简单的周中测试卷，无聊地打了个哈欠。我面前的语文老师可耦讲课没有丝毫水准与激情，让早上第一节语文课静如一潭充满死的死水——没有空气，只有无聊与压抑。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我盯着试卷上那道“访谈阅读”的题目，第一个问题问的是“陈光磊先生在访谈中提到了哪三种学术态度”，我连文章都没看完，就在答题卡上随手写了写，写满了就算给可耦一个面子。毕竟我每次语文不听课都是120的主儿。
此刻，我的同桌施玉也已经昏昏欲睡，眼睛半睁半闭，在梦与现实的一线之间游移。她的笔还握在手里，但笔尖已经捅进试卷。而我的斜前桌叶依璇则一动不动——这是她“深度睡眠”的前兆。她有个特点，睡觉的时候整个人像一尊雕塑，只有呼吸时肩膀微微起伏。我曾经怀疑她是不是练过什么仙术，能在课堂上神游太虚幻境之类的。
可耦还在讲台上说个滔滔不绝，每一个字都听得清，但连在一起就失去了意义。
我的头逐渐沉重，倦意被她的语调一根一根地勾出来，像有人从我的脑子里往外抽丝。疲惫一股脑地压了上来。
迷离中，我看见我们三人同时点头——施玉的头终于垂了下去，叶依璇依旧一动不动但呼吸明显变深，而我的视线开始模糊，黑板上的粉笔字化成了一片白色的光晕。
于是——
一睁眼，世界已非非。好一派古代世界！
朝堂之上，我身穿紫色朝服，手持象笏，等待上朝。紫色！这可是唐朝以后三品以上才能穿的颜色。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带——金玉镶嵌，十三銙，妥妥的一品大员。我的脚踩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倒影里是一个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杀气的年轻女生，跟我原本的长相有七分相似，但更加棱角分明，像是开了美颜滤镜再加了一层锐化。
“不是？我去，这就快穿了？这也太快了！”我环顾四周，还好庙堂之上就只有我早早来了，否则刚穿进来就可能掉脑袋下线了。我摸了摸自己的脸，确认还是自己的五官，又捏了一下大腿——疼的。不是梦。
然而就在踌躇之余，只见一小黄门快步上前，弯腰小跑到我跟前，那动作之流畅，像是练过轻功。他向我作揖，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恰到好处的谄媚：
“相王大人日理万机，真是辛苦。今儿个还是第一个早来，对我大虞来说真是社稷可兴啊。卑职此次来，是向您汇报陛下昨夜的动向的，这是陛下的起居注……”
他双手捧上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用蝇头小楷写着“廉肃五年三月起居注”。我接过来，随手翻了两页，上面记录着皇帝昨晚几时用膳、几时更衣、几时批了哪几本奏折、睡前说了什么话，事无巨细，连“戌时三刻，帝独坐窗前叹息良久”这种话都写在上面。
“汇报陛下的动向……我莫不是权臣？！相王——莫不是丞相兼任藩王？”
我心下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我在现代虽然不是戏精，但好歹在班级元旦晚会上演过小品，这点定力还是有的。我把起居注合上，递给小黄门，摆出一副“相王”的架子来，故意慢悠悠地问道：
“我问你，我叫什么，是如何晋升的？最近本王忙于处理国政，都忘记自己姓甚名谁了。”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离谱——一个权臣能忘了自己叫什么？但没办法，穿越过来连新手教程都没有，只能硬问。
小黄门果然愣了一下，但他是何等机灵的人，立刻堆起笑脸，把腰弯得更低了：
“相王真是说笑了，谁不知道，这天下，是您一手掌握的。”他放低了声音，几乎是用气声在说，眼珠子还往两边扫了扫，生怕隔墙有耳，
“您率兵打天下，却还要扶持这傀儡当皇帝，如此韬略，不得不让卑职钦佩啊。您可是权倾天下的大虞丞相，平洛王薛琦君，谁不知道您呢？”
薛琦君。真是个好名字。我在心里默念了两遍，记住。
“嗯……”我点了一下头，装出一副深沉稳重的样子，实际上大脑正在飞速运转——权臣，架空皇帝，率兵打天下，这不就是曹操plus吗？但曹操好歹没杀董卓全家，我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干了什么？小黄门没说，我也不能直接问，万一问了什么不该问的就露馅了。
“我在此地先候着。”我顿了顿，想起电视剧里权臣的做派，又补了一句，
“你，去给我把这宫墙角的龙檀太师椅搬到皇帝的龙椅之下。”
小黄门眼睛一亮，连声应道：“嗻，卑职这就去办。卯时还未到，还有一个时辰，大人何妨出去逛逛。到时候如往常一样剑履上殿，岂不美哉？”
剑履上殿——这四个字在我脑子里炸开了。历史上能剑履上殿的，董卓、曹操、司马懿、宇文护，哪个不是最后要么篡位要么被反杀？我这开局就是地狱难度啊。
“知道了，下去吧。”
我摆了摆手，迈开四方步，走出金銮殿。殿外的空气比里面清新得多，带着清晨独有的凉意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远处的宫墙被初升的太阳镀上一层金色，琉璃瓦闪闪发亮。如果不是知道自己身处一个随时可能掉脑袋的权臣身体里，这场面还挺适合拍照发朋友圈出片的。
刚迈出宫门槛，只见一道人影“唰”的一下掠过了我身边，在空中到处乱飞，像一只被风吹歪的风筝。
“有刺客？”我本能地拔出腰间的剑。剑是好剑，出鞘有声，寒光一闪，我差点被自己的倒影晃了眼。不过说实话，我不会用剑，握在手里更像是个道具。
没想到那人再次掠过我时一把抓住了我的袖子，从什么东西上跳了下来，喘着气，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
“哎呦我，累死我了，可算从上面下来了。”
“叶依璇？是你吗？”我看这位修仙之人的风骨道貌——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怎么这么像我斜前桌？
“薛子，是你吗？”叶依璇揉了揉眼，满是不可思议。她松开手，一脸怀疑地上下打量了我一遍，然后突然伸出一根手指指着我的鼻子，问出了一个让我猝不及防的问题：
“sin(a b)等于多少？”
“当然是sinacosb cosasinb了。”我脱口而出。对的暗号居然不是经典的“奇变偶不变”，这让我很怀疑。还好自己这三年数学并不是什么也没学，虽然经常考不到70，但三角函数公式还是记得住的。
“妈呀！薛子！我找到组织了！”叶依璇都快哭了，一把抓住我的袖子。可以看出她穿过来经历了不少……危险？
“我好像是个修仙的，刚踩上一朵云，它就呜呜地带我到处飞，我真是没招了。那云跟有脾气似的，我想往东它往西，我想下去它往上窜，我在天上飘了快一个时辰，差点就吐了。”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扇风，好像还在回味那种“晕云”的感觉。
“你这有啥的，我这快穿还一下子穿成了权臣，还是个反派，我怎么办？”我摊开双手，示意她看我这一身行头，
“你看我这衣服，紫色，知道紫色在古代什么地位吗？好像柳思二历史课上从来没讲过……不碍事不碍事。就是告诉全天下‘我不好惹’。还有这个——”我晃了晃手里的剑，“剑履上殿，我就差在脑门上写‘我要篡位’四个字了。”
“没关系薛子，我这儿有个法宝。”
叶依璇打了个响指，一幅卷轴“嗖”一下稳稳落在她手里，那速度比快递小哥还快。卷轴通体莹白，边缘泛着淡淡的金光。她把卷轴在掌心里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但字迹会随着她的目光移动而滚动。
“这是整个三界所有生物的姓名事迹，应该算是资料库吧。”她说这话的时候神情自豪，像是抽到了SSR卡。
“那我们岂不是有金手指了？！”
“可以这么说。”她的下巴微微抬起，
“让我来给你找找——唔，人界，大虞朝……皇帝……找到了。元玖汐是人界的大虞王朝的正统女帝，自幼与将门女薛琦君交好，然而薛绮君出征时，元玖汐以罪诛她家满门以巩固皇权。薛绮君大怒，杀回皇宫，将元玖汐完全架空，成为腹黑权臣。而且薛绮君派人每日监视元玖汐的行政部署，生怕自己的位置坐不稳。按照原本的天命设定，是元玖汐要乘今日上朝设伏，让你倒台。”
叶依璇一气念完了所有内容，感叹道：“好野的史。薛子，你怎么比我还惨，刚穿过来就横遭此祸。虽然你穿进来的名字挺好听的吧。放心，有我叶依璇在，必保你没事！”
“不用，我自有妙计。”我笑了笑，拍了拍手。
六位锦衣卫都指挥使闪电般从檐上跳了下来，动作整齐划一，像是排练过无数遍。他们单膝跪地，低着头，浑身黑衣，只有腰间的绣春刀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相王大人有何吩咐？”
“告诉禁军，”我的眼神扫过他们，我能感觉到那种从薛琦君身体里带来的杀气正在往外溢，连我自己都有点害怕，
“要变天了。卯时二刻听我投掷此笏为号令，封锁宫禁，直入金銮殿。”
“臣等遵命。”
一道道黑影飞檐走壁而去，速度之快，眨眼就消失在了宫殿的飞檐之间。
“薛子，你这是要造反？”叶依璇拽住了我的袖子，手指都掐进了布料里。
“正当防卫而已，谈不上什么造反。”我看向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但我知道笑容底下藏着的是什么——是紧张，是未知，是一个高三生在陌生朝堂上必须独自面对的一场豪赌。
“这个皇帝还是有用，得留着。你先在相府等着我，一会儿解决了你再飞过来。”
我解下腰间的令牌，放到她手里。令牌是纯金的，正面刻着一个“薛”字，背面是一只麒麟。叶依璇攥紧了令牌，骑上云，那朵云很不情愿地抖了两下，然后载着她像一只刚学会飞行的企鹅。
“薛子你小心啊——”她的声音从天上飘下来，越来越远。
卯时整，众臣都恭敬地排列在两侧。我是来得最晚的那位。
我从正门走进金銮殿的时候，所有的目光都像箭一样射过来。有畏惧，有谄媚，有怨恨，也有等着看好戏的幸灾乐祸。群臣分列两班，文官在左，武将在右，每个人都低着头，只有眼珠子在偷偷地转。
作为主宰天下的丞相、平洛王薛琦君，既要扮演就要像一点。我于是不顾群臣的目光，佩剑穿履，径直上前。靴子踩在金砖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我走到那把龙檀太师椅前——小黄门办事效率果然高，椅子已经摆好了，就在龙椅下方三级台阶的位置，不偏不倚。
我坐下，侧身，欠身作揖，慢慢说道：
“陛下，臣来迟了。”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傲慢。
“丞相能来，自是我大虞之隆。”皇帝的声音渺远而熟谙。
我循声望去，淡淡地看她。
那一刻，我感觉我的眼眶一热，五脏六腑像被人点了火。
面前年轻的女帝，与我的挚友极其相像。瘦削的面庞，锐利的目光，即使是帝王无权也保持着贵族般的尊贵与不肯低头的傲气。她的冕旒垂着十二串玉珠，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我太熟悉了。高二那年她坐在我前排，每次研究物理题的那种眼神，不服气，不认输的眼神。
在眼神交汇的那一刻，她却一下子软了下来，露出眉宇间不可言喻的震惊。她的手微微抬了一下，又迅速放了下去，但那个动作我看见了——那是元卿的习惯，遇到意外的事情会下意识地抬右手，像是要抓住什么。
这，是她吗？是元卿吗？是三年来一直对我好的元卿吗？面对这种“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的局面，这无非让我的心充满痛苦。
但，这里是朝堂，是政治的博弈的狩猎场，我必须冷血起来。以兵戈胁迫这位与她极其相像的傀儡女帝。
或许，她不是她呢。或许只是这具身体原主人的记忆在作祟，让我看谁都像元卿。
“丞相，今日早朝，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我缓过神，方见她身后帷幕灯影幢幢——那帷幕后面藏着人，我看见了，至少有七八双靴子的脚尖从帷幕下露出来。
退，则可能身死名灭；进，则可能成全大事。
我心一横，将象笏重重摔在地上。象牙撞击金砖的声音尖锐而短促，像一声信号弹。
我迅速拔出剑上前一步，用钝的一面轻轻抵住她的咽喉。剑刃是凉的，她的皮肤也是凉的，我能感觉到她微微吞咽了一下，喉结在剑面下轻轻滚动。
果然，幕后的数十刀斧手几乎在同一时刻迸了出来，每个人手里都握着明晃晃的斧头，锋刃上还涂着一层青色的什么东西——大概是毒。
然而禁军也及时赶来，将大殿团团围住。百名心腹神箭手已经就位，弓弦拉满，箭头对准了每一个刀斧手。暗卫们不禁向后退了几步，手中的刀都在微微发抖。群臣也乱做一团，像热锅之上的蚂蚁，有的往柱子后面躲，有的蹲到了桌案底下，还有一位老臣直接晕了过去，被旁边的人扶住了。
“爱卿，杀了朕吧。这一直是你最想看到的结果，不是吗？”女帝元玖汐没有挣扎，但我感觉到她的声音都在颤抖。不是害怕的颤抖，是别的什么——是愤怒，是悲伤，还是别的，我说不清楚。
这时，我的意识被薛琦君占据。她替我回答了这个问题，声音从我的喉咙里涌出来，带着一种我从未体验过的、压抑了十年的嘶哑：
“陛下，你可知自从廉肃二年冬日十二月廿九，你与臣失去联系后，臣是怎么过的吗？”
这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不是我要说的，是薛琦君——这个身体的原主人——她在借我的嘴说话。她的情绪像洪水一样灌进我的意识里，那些记忆碎片翻涌而来：风雪夜里的满门尸体，被烧毁的将军府，一封封寄出去却从未收到回信的家书，还有无数次在战场上杀红了眼之后独自坐在营帐里发呆的夜晚。
“您亲自把臣抛弃了，可是臣也是人，一个完完整整的人，您把臣的真心当成了理所应当。可是这个天下，没有什么是应当的。您为了保住地位，屠戮我全族上下五百口。您对自己的所作所为，难道不会愧疚吗！昔日你我同为好友，可如今呢，不过是末路之人罢了。我，背负天下所有的骂名，而你，却无为就能尊享天下之位。我为你做了什么，而你又对我做了什么！真是‘怨灵修之浩荡兮，终不察夫民心’！”
最后一句是离骚，我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在朝堂上、在抵着皇帝喉咙的时候背出这句话。
“薛绮君，你恨我。”元玖汐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了一下，剑刃又近了一分。
“对，我是恨你。因为我之前对你太好了，结果呢。你这个偷心盗！”我感觉到我的喉咙几乎被什么噎住，一向低沉的镇静语调不断抑制我情感的爆发，像火山被浓云遮住，岩浆在底下翻涌，就是喷不出来。
是薛琦君回来了。不，是我和她分不清了。她的恨，她的痛，她的十年隐忍，全都压在了我的心上。我不知道哪些是她的情绪，哪些是我自己的，但眼泪是真的——我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滑到了下巴。
“我不想杀你，我舍不得杀你。你给我好好活着。”
说完，薛琦君号令禁军一拥而上。那些刀斧手虽然人多，但禁军训练有素，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全部被制服了，绑的绑，押的押，有几个试图反抗的被箭手当场射穿了膝盖，惨叫声在大殿里回荡了一会儿才平息。
她驱使用我的身体，把剑往上移，用宽阔的剑身挡住了她的眼睛。
薛绮君的回忆反复冲刷着我。她及笄之时，对还是皇太女的元玖汐也是这样做的。
当时还是天休十二年，天正下雪。宫外的雪被马车轧得都是脏污，黑色的泥浆混着雪水，路边躺着冻死的饥民，皮肤发紫，身上盖着薄薄一层雪。元玖汐正要打开车门，被薛绮君从身后蒙住了眼。
“玖汐，不许看，宫外脏。”
然后就是现在。十年后的今天，同样的动作，同样的语气。
“玖汐，不许看，殿内脏。”
黄金的剑柄有些发烫。我看到她落泪了——泪水从剑身与脸颊的缝隙里渗出来，融在剑梢，又无声流淌在她的脸颊上。我不知道她是否也记得那些美好的旧忆，我继续沉默，任凭喊杀声盈天。
一切都结束了。
我以叛臣袭击圣驾为由平定了此事。元玖汐还是做她的皇帝，我还是做她的丞相和平洛王。那些被抓的刀斧头目，我随手圈了三个名字，让禁军去抄了家。抄出来的金银财帛全部充入内帑，正好用来赈济岭南大旱。
朝会散去，我起身要走。
“琦君。”
她唤我。声音不大，但我停下了脚步。
她下殿，快步走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琦君，你刚才……和朕说的那些，我都认。因为朕欠你的。你说朕是偷心盗，偷了你的心就消失，屠戮你满门五百口。那是因为帝王之术，必须无情。要想让大虞强盛，根除士族、让新的平民人才上位，是我权衡过的需要。但朕这么做，确实太让你受伤了。所以朕分割朕的绝大部分权力，心甘情愿地让你架空朕。而朕做的这些，你又何曾看见过？”
“你明明钟爱权力，为什么之前就不杀了我？”
“和你一样，舍不得。”她从身后抱住我，龙袍下的一双手臂是如此有力，像是怕我消失一样。“我后来想明白，我不能把你放在天下之上，但你从陕北寄来的信我都认真看了，每件行军掠地的战利品我都珍藏起来，那只青铜小马你还记得吗？就放在我寝宫的妆奁里。我们还能像以前一样鞍马同游吗？”
“你知道一颗炙热的心值多少钱吗？”我终于恢复了自己的意识，但局势已然是顺水推舟到了这个地步，我也只好硬着头皮维持。不过我的声音有点发抖，骗不了人。
“它于别人来说，我不知道，但对我来说，是无价的。”元玖汐说。
我盯着她的眼睛，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她刚才说的是“我”，不是“朕”。
一个皇帝，自称“我”？刚才还一口一个“朕”，怎么现在改成现代口语了？除非……
我心里不断掂量，决定采取最直接的方式。
“侵权责任的一般规定是什么？”
这话可太突兀了。我说出这个的时候自己也震惊了一下——在朝堂之上，在刚经历了一场政变之后，问一个古代女帝侵权责任的构成要件，这画面有多荒诞我都不敢想。
但元玖汐的反应更让我震惊。
她几乎没有停顿，脱口而出：“停止侵害、排除妨碍、消除危险、返还财产、赔偿损失、赔礼道歉、消除影响、恢复名誉……你真的是薛校书吗？”
薛校书。
这三个字，是我的真名字。
我的泪水还是涌出了眼角。
“元卿，我们终于见面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我的手腕攥得更紧了。我们像两条终于汇合在一起的河流。
回到丞相府，已是午时。叶依璇在等我，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那盏琉璃砖，正在认真地研究什么。她一看见我就跳了起来。
“薛子，事情解决了？那个皇帝被你杀了还是废了？”
“我可没想过。她也是快穿过来的，是元卿。”
“我去！这也太抓马了！”叶依璇一拍大腿，差点把手里的琉璃砖摔了，
“刚才忘了和你说，你违逆了天命，导致天命系统不稳，这时候魔界要起来闹了。”
“那咋办啊，岂不是坏了。咱几个才穿过来，就要处理这一堆的烂摊子——我们还是个高三生啊。”我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感觉自己像是刚考完一场数学，脑子嗡嗡的。
“唉，薛子，想开点，起码比在学校上可耦枯燥的课强。”叶依璇叹了口气，然后把琉璃砖递给我看，
“你瞧，这天命系统的警告已经弹出来了。”
我低头一看，琉璃砖上浮着一行发红的字：“天命偏移警告：关键节点‘元玖汐伏诛’未触发，魔界煞气指数上升127%，请及时处理。”
“师尊——出大事了！”
一个声音突然从半空出现，吓得我整个人一哆嗦不得劲。
“等会儿，江楚潇，我怎么看不见你呢？你在哪儿呢？”
“师尊不记得了？这隐身术还是您前两日教我的。”
只见面前空气一阵扭曲，然后一个人影走了出来。他现出真形，巍然肃立。
身长九尺，风度翩翩。面如润玉，唇如丹砂。剑眉星目，英姿飒爽。手握一柄君子剑，绡衣被青纱罩着。他双手抱拳，向叶依璇行了一个标准的弟子礼，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练过的。
“这是……？”我问道。
“这是我太炎派的大弟子，江楚潇。”叶依璇介绍了一下，又接着问他，“徒儿万里前来，所为何事？”
“大司命向神界禀报，魔界煞气在一朝之间持续上升，恐坏仙界修为与人间安宁……天界遂召聚诸神与众仙前去商讨应对之计。”
“知道了，我顷刻就去。”叶依璇神色凝重起来，站起身来，手扶在上古神剑凫元剑上。她的表情跟平时完全不一样，像是换了一个人——不对，是换了一个仙。
她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变出来了一块冰似的琉璃砖，放在我桌子上。那块砖通体透明，拿在手里凉丝丝的，像冬天里的手机。
“这相当于平常用的微信，你把这块砖对着光，向上一翻，就能和我用语音输入聊天了。可惜这东西还不怎么完善，只能我们仙界给你们发会议概况，凑合着看吧。”她顿了一下，“薛子，你好好治国，我去去就来，正好看看还有谁快穿了。”
金光一过，他们就消失在我眼前。江楚潇走的时候还不忘隐身，我只能看到一道淡淡的影子从窗户飘了出去。
我坐在丞相府的正堂里，看着堆积如山的各色奏折——刑部的、户部的、兵部的、吏部的，还有各地州府送上来的请示报告，摞在一起大概有我半个桌子高。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心想：这不是造孽吗？快穿前当高三牲的时候要写作业，都穿越到了古代、官居丞相了，也还要写作业。
政变的过程在我脑海里又循环了一遍。薛琦君的恨，元玖汐的泪，还有那句“偷心盗”——我在心里默默给它画了个下划线，准备以后找机会跟元卿好好合计合计那两个“原宿主”之间的恩怨。
我拿起一份奏折，翻开，上面用漂亮的馆阁体写着：“臣岭南道观察使李崇简奏为旱灾事：臣辖下七州十四县自去秋至今滴雨未降，禾苗尽枯，井泉干涸，饥民流离，日死者不下百人。伏请朝廷速拨钱粮赈济，并蠲免三年赋税……”
又是旱灾。又是要钱。
我把奏折放下，不对，我凭什么一个人看这么多奏折？这大虞朝的官制也太离谱了，丞相不仅要管六部，还要管天下大小五百八十五个州县事务，再根据郡守上报核实情况。薛琦君以前是怎么做到的？她一天是有四十八个小时吗？
我决定，不能让元卿这么闲着。
“来人！把这些奏折都呈给陛下！”
我在第一批三份奏折上批了“阅”字，又写了“转呈御览”四个字，就已经觉得头晕眼花、脖子发僵了。这还没完，旁边的案上还有一摞等着我批示，分别是：某某州请求减免赋税、某某县上报盗匪猖獗、某某将军申请军饷、某某御史弹劾某某官员贪污……
真的是力不从心。薛琦君究竟是怎么这么勤快的！唉，到了古代我也要当社畜啊……不行，我得把这些都还给元卿，她是皇帝，这活得交给她干啊。
我随即命人准备车马入宫觐见。
半个时辰后，我站在了元玖汐的寝宫门口。宫女们看到我来，纷纷低头行礼，有一个小宫女大概是新来的，偷看了我一眼，被旁边的老宫女掐了一下胳膊。
“臣薛琦君拜见陛下。”
“平身吧。”元玖汐的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来，然后她对宫女们说道，“朕与相王有要事相商，你们退下吧。”
宫女们会意，便尽数退下了，最后走的那位还贴心地关上了门。
门一关，元玖汐就从帘子后面探出头来，脸上的表情从端庄威严瞬间切换成了高中女生的样子——眼睛弯弯的，嘴角往上翘。
“校书，吃过午饭了吗？”
“没有。”我摇摇头。确实没有，一上午又是政变又是看奏折的，哪有空吃饭。
“正好，陪我一起吃。”她招呼我坐下，指了指窗边的乌檀圆桌。
“好。”
乌檀圆桌上，摆着几盘小菜——一盘酱鸭肉，切得薄薄的，码得整整齐齐；一盘油菜炒蘑菇，油汪汪的，看着就下饭；一盘凉拌海蜇，上面撒了香菜和蒜末；还有两碗白粥，冒着热气。
“我说元卿，你堂堂大虞皇帝怎么就吃这么清淡？”
“奏折里说，岭南大旱，急需开内帑，我也是为了尽量节省开支。”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然后用筷子夹了一筷子油菜，嚼了两口，忽然皱起了眉头，
“但我不知道怎么批，一些繁体字又不会写。你说，当皇帝为什么也这么难？”
“我豁出去了。”我抱着不到黄河不死心的信念拍了一下桌子，把粥碗都震得晃了两下，
“你口述，我给你写。然后你再把你那几位能臣召集起来，选出几个人成立军机处。非大事我们阅过意见之后就由他们处理，大事，我们亲自处理。”
“军机处？”元玖汐歪着头想了想，“那是清朝的玩意儿吧，雍正的？”
“对，就是那个。效率高，权力集中，最适合我们这种……快穿来的懒人。”我理直气壮地说。
“校书，你什么时候这么靠谱了？”
“考周中测的那一天起。是我们没有联系的第一百九十五天。”
我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一百九十五天。原来我已经算得这么清楚了。
元玖汐也愣住了，碗举在嘴边，半天没喝。然后她低下头，说道，
“我也是从那天开始数的……”
琉璃砖忽然震了一下，像手机来了消息。我还没来得及查看，门外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然后是大鸿胪的声音，隔着门板都能听出那种紧张：
“陛下，天界大司命求见！”
累死我了这个打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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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就这么快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