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映之右边手臂被安岚攥着,整个人僵在原地。耳膜还在嗡嗡响,像余震轰鸣,卡在脑袋里没出来。
真的好疼啊。疼的想哭了。
她不想承认是身体本能在向透过手套和冲锋衣传来的体温服软,想哭是因为真的很疼……
“现在准备去哪儿?”安岚的声音穿过口罩,闷闷的,在沈映之周边几米围出一个真空区域,什么战地,什么求救,什么正义,都突然不重要。
沈映之想说“跟你没关系”,嘴张了张,没发出声。对,刚刚那个护士来问她的时候,她也发不出声音,一定是因为吸了太多粉尘,嗓子需要一点时间恢复。转而抽了一下右臂,安岚没松,左腿抵着地面再用力抽一次,安岚却好像抓得更紧了。
“你放开我……”
哑哑的气声钻进安岚的耳朵。
安岚合上眼,沉沉吐出一口气,手上刚要松开劲——
“PAPA!”一个衣服几乎破烂到挂不住的黑人小男孩从沈映之身后的帐篷缝隙冲进来寻人,伴随着“小心”,沈映之已经整个人倒进了安岚怀里。
安岚当下下意识转到她面前,用胸口贴胸口的姿势,双臂圈住她整个身子和后背,两腿分开抵在沈映之的腿外侧,好让她刚被撞到的伤腿借力站住。只是抱得太过用力,又碰到了骨折的左手,胸前的人不知道是因为惊吓还是因为疼,剧烈颤抖了起来,安岚才意识到,赶紧松开双臂,又怕沈映之站不稳,两个胳膊悬在半空无措地摇摆半天。
最后只好用手掌,虚着抵在沈映之的后背。
隔着冲锋衣,沈映之感觉整个人都麻了,是痛到麻木,失去意志力的那种,眼泪不受控制地倾泻而下。
她不敢抬头,不敢面对眼前的人,让她看见自己的眼泪,就好像她在求饶、在求安慰,在把五年前的背叛抛之脑后。
“你走吧……”
安岚只松开一只手,往身侧退一步,上上下下,打量沈映之身上的每一个位置。露出来的地方,脸上,拉链外的脖颈上,手掌手心,都是细细密密的划伤渗着小红点,一条胳膊被纱布挂在胸前,缠绕物上也已经洇出一片暗红,裤腿到处是划破的口子,还有明明被厚厚缠住还是不停在变红变深的膝盖——她不敢看了……
沈映之甩甩手,“那我走……”但其实她现在根本移动不了一点儿,腿也动不了,手也动不了,连帐篷外面有什么都看不清了,雾蒙蒙的,看得人眼睛滚烫,她想,要是能闭上眼好好睡一觉就好了。
安岚没让步,另一只手还停留在她后背上,“去我那里再处理一下伤口。”
“不用……”
“伤口都扯开了,要重新止血包扎。”
“跟你没关系……”
安岚刚松开的手再次握住沈映之的右手腕,避开了手上显而易见的伤口,“你再犟我真不管你了!”
沈映之被戳痛。原来到现在,安岚依然觉得她的所作所为,都是在对自己负责吗?删掉自己的证据是,顶替自己的署名是,追到战区是,连现在自己要去哪里都是,“安老师的管教,我真的受不起……”
安岚眼睫一颤,瞬间松开手。
“你一个人来勐卡拍摄,知道撤离路线吗,知道新闻局的紧急联系人吗,知道潜在风险和重点跟进对象吗?”
这是战地记者的基本常识。
“为什么拍摄方案都没过就敢来拍摄?”
“谁给你发的拍摄许可证?”
自由战地记者可以不受具体的媒体管控,但作为国家媒体角色一员,和媒体记者一样代表着主流新闻意志。拍摄方案,不仅是新闻局对自由战地记者新闻发声的管控,也是对他们的人身安全的保障。
当看到沈映之身上什么证件标志防弹衣全都没有的时候,安岚就猜到了。
安岚的声音越来越大,就算隔着口罩,沈映之都能想到她冷到能冰冻全世界的表情,眼底的红血丝也不知什么时候爬上来的,看来这次又气到她了,沈映之嗤笑了一声,激得安岚更想发火。
“你以为战地是你家后院吗!”
“以为离开了寰宇就可以为所欲为吗?”
“功课都做到哪去了?白教了吗!”
在兵荒马乱的医疗帐篷里,没有人在意这个一身黑、穿着TV字样防弹背心的华国女人在说什么,也没人能听见,除了那个已经颤巍巍的病号沈映之——凭什么她做什么都是错的,明明她已经发了那么多成功的战地新闻,明明已经拥有了国际认可的战地记者证,为什么还要听安岚的话,听她那些破规矩破流程!
“我不管你了,你自己转移驻地,现在,立刻。”
安岚这次转身就走。
沈映之下意识就往回折返,在护士的注视下,从帐篷的另一个出口瘸着腿离开,任凭护士在她身后追着喊“Rin!Don't leave here!”
————
华国驻勐卡使馆区有媒体安置点。沈映之在来勐卡之前的确走过新闻局的申请流程,只是被安岚猜中了,她的拍摄方案没有通过,使馆没有为她安排保障。
来勐卡半年,她换了几家酒店,最近一周突然爆发战争,酒店住不下去了,只好去难民营和那些不知道哪国来的老弱病残挤大通铺。也就是在这片区域拍线人采访的时候,遇上了今天的正面交锋。
看今天的局面,恐怕接下来连这样的日子都过不上了。
等沈映之回到难民营,这里已是一片狼藉。破破烂烂的被褥、脏到已经分不清是哪次污渍的衣服,和她背包里唯一还对生存有帮助的几罐老干妈,早就被那些男女老少瓜分不知道带去了哪里——
也不枉大家在一张“床”上睡了几天,她的“室友”好歹给她留下了证件、急救包,和那台五斤重、开机都要花五分钟的破笔记本。
“算了,活着就行……”
在这里,所有人只求活着。沈映之不一样,她不仅要活着,还要真相,要正义,甚至为了真相和正义,活着都可以往后排。
不过此刻,她决定先用唯一能活动的右手,重新来包扎一下左膝盖的伤口……什么感染,什么清创,什么止血,哪有能弯腿走路和蹲下起立重要呢……总不能站着上厕所吧!
在沈映之拿着剪刀和膝盖对视了五分钟后,她的手机响起了。
“Rin?这里是华国驻勐卡大使馆。”对面人用中文做了自我介绍。
沈映之应下身份。
“我们收到了新闻局发来的寻人信息,如果你抵达勐卡,请第一时间来使馆区。请问你现在人在哪里?”
沈映之如实回答自己已经在勐卡快半年了,并且在今天的战乱中受了伤,果不其然遭到对方一顿痛骂和教育——以及一些实用的关怀。
“现在勐卡太危险了,我们派车去接你来使馆区,请报一下你现在的位置。”
沈映之如实报上自己所在的难民营的编号和周边环境描述,挂了电话准备收拾行李,又反应过来自己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
在心里笑话了自己一下,还以为自己是那个被单位庇护的新人记者吗?
你现在是自由战地记者,只有拿到新闻局的拍摄许可和记者身份,才能得到使馆的保护,否则就和任何一个在战乱地区求生的普通人一样。总以为自己是铜墙铁壁,自己运气好命也硬,却不敢数多少次差点真在暴徒手下丢了性命……
这些事情,高高在上的安岚怎么会知道呢?
五年过去了,沈映之没少在国际新闻奖项里见过「Vera An」的名号。她已经是国际闻名的大记者了,什么新闻需要她亲自跑呢,只要出一张嘴,她所在的单位,自然会安排人去冲锋陷阵、冒着生命危险拍回来那些前线素材,任她怎么署名、怎么报道,仿佛都是对自己的嘉奖。
当年的自己,也是其中一员吧。
使馆区离这里应该有点距离,沈映之决定还是坐下休息一会儿,好不容易退散的刺痛,被她微微一弯腿,又在她的冲锋衣里面逼出一身冷汗。
用唯一能活动的右手,紧紧捏住膝盖上方的大腿肌肉,好像这样就能分散掉疼痛感,好让她等一下还有力气自己走到使馆派来的车上,只希望这个越野车不要太高,不然她真怕自己爬不上去。
“Rin。”门口传来冷漠的女声。
不是,怎么又是她?
“不能是我?”
不是,她又是怎么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的啊。
来人已经自顾自踩进难民营的废墟,双手背在身后,还是那副银框眼镜和黑色口罩,堵在沈映之面前,挡住唯一的昏黄的光源。
“能自己走吗,还是——”她刻意停顿了,眼尾极小幅度地上抬了一下,“我扶你?”
沈映之抬头看她是否抱着一丝看笑话的态度。安岚就站在她眼前,黑色冲锋衣和工装裤胖胖鼓鼓的,偏偏夕阳从她身后漏进来,描得她毛茸茸的,齐肩发老老实实垂到肩头,丝毫没有自己的狼狈样。还好她还戴着口罩,沈映之不用去猜测她现在究竟是什么表情,有没有变得比以前更黑脸,是胖了还是瘦了……等等,想远了。
看见对方终于正视自己还看得出神,安岚眼底流过一丝笑意,没掩住的轻笑让沈映之立刻恢复了理智,收回视线。
“咳……不用。”沈映之撑着床板站起来,咬住牙没让自己倒下去,反正整个帽子下全都是汗,已经分不清是脏的汗还是新疼出来的冷汗了。
“我自己能走。”
沈映之左脚悬着,脚尖虚虚点着地面,全身的重量压在右腿,和撑着床板的右手臂上。
安岚看了一眼,没拆穿她,站在她右后半步距离,左手虚扶着她后腰,趁她单腿跳起、右手离开床板的瞬间,让自己的右手接替了床板。
沈映之撑着她往门口挪,每走一步膝盖都在打颤。她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难民营的门很窄,只够一个成年男子横着通过,现在她和安岚并排很显然过不去。
于是快到门口的时候,沈映之就准备侧身一些,好让两人可以同时通过。安岚比她高半个头,侧身的时候,她的肩膀几乎贴在安岚的胸口,隔着两件冲锋衣和一件厚厚的防弹背心,她都能感觉到安岚的心跳,烫得她肩膀也开始发麻,一阵阵洗衣粉的味道不由分说地冲进沈映之的鼻腔。
好香。
从她第一次亲眼见证过战地之后,鼻腔里就永远只闻得到烧焦味和腐烂味,没有战乱的时候别人都说闻不到异味,她却一直能闻到,连回国休整的时候都如此,断断续续好几年,直到安岚今天一次又一次,带着她被太阳晒过的味道出现。
“好像瘦了……”沈映之透过手套都能感觉到,她的手腕处空荡荡,一手抓握起来甚至还有富余,心里的os脱口而出才觉后悔,改用清嗓子的方式来掩饰尴尬。
安岚脚步倒没停,还是跟着沈映之的节奏,带她往车上走。
到了车跟前,安岚自然地拉开副驾的门,两手从后背和手臂挪到沈映之肋间,借着胸口和双手的力量顶了一把,顺势把沈映之撑上车。
“以前也没发现你骨头这么硌。”安岚的手在她肋间停顿了一下,收回手的时候快速垂眸,又晃了晃胳膊假装松松肩膀,才关上车门绕到另一边坐进驾驶位。
“你开车?”沈映之问。
“嗯。”
安岚绕过中控台给沈映之扣安全带的时候,洗衣粉的味道再次包围了沈映之周边的空气,呼出的气流从冲锋衣领口直灌进胸口位置。沈映之趁机屏息,想把这些味道,沉沉地藏进全身血管里,和自己的血液融在一起……
直到安岚翻身坐好,把口罩拉到下巴位置。
安岚像得了赦免一般深呼吸一口,“使馆的车。”沈映之就也跟着她深呼吸了一口,交换着空气里令人安心的氧气。
一路上,沈映之没再说话。
安岚从后视镜里看向她,被发现后她逃也似的把脸转向窗外,动作幅度太大,以至于马尾辫还在脑后晃动、没来得及隐藏。
车驶出难民营,开上勐卡坑坑洼洼的土路。天色渐渐暗下来,路两边是黑沉沉的热带丛林,偶尔有萤火虫从车窗前飞过。车里很安静,车外也很安静,有一种世界和平的静谧感,只剩发动机的嗡鸣和石子打在底盘上的声音。
沈映之靠着车窗,余光一直在偷瞄安岚。
头发比以前短了,镜片比以前厚了,鼻梁还是一样挺,嘴角还是尖尖上翘的,这么好看的嘴型,怎么就是不爱笑。
开车还戴个皮手套,在这种地方也要臭美。
不对啊。她把记者身份都干成顶流了,网上都有关于她和搭档的同人文了,怎么会亲自来战地跑新闻?
“看什么?”安岚忽然开口,吓沈映之一跳,低头假装整理胸前固定左手臂的绷带。
“谁看你了。”
“我说你在看我了?”
非要把严谨的新闻学用在这个场景里吗。
“我……我是在看路……”
安岚没拆穿她,刚刚浮上的一丝笑意又被压下。
车里又安静下来,沈映之把视线转回窗外,但她觉得自己后颈发麻,好像安岚在看她,视线在后脑勺,现在在头顶,到侧脸了,最后停留在耳后——怎么会这么烫……
车缓缓进入市区。
刚来勐卡的时候沈映之来过这附近,当时想着住使馆区附近方便一些,结果周边的酒店都是灯红酒绿,她总有种不安全感。不过半年时间,再经过这片熟悉的街道,所有外挂灯牌都像被炮轰过一般,只剩下残损支架还在墙上固定着,其他一概不知去向。萧条得仿佛另一个世界。
车进到使馆区大院,沈映之终于没忍住开口:“你为什么会来勐卡?”
安岚停车,熄火,动作流利地解开沈映之的安全带,和自己的,没有要回答的意思,直接下车绕去副驾外,开门,双手伸向沈映之,“能自己下车吗?”
“能。”
沈映之右手扶着车门框,先把左脚旋转出来腾空,肋两侧早早被人撑住,右腿轻轻一跳落了地。
“走吧……”沈映之说完,又开始后悔。
难道她来勐卡,还能和自己有关系吗?看她身上还穿着防弹背心,肯定是工作啊,一定是上面给了她更重要的任务。
总之,肯定和自己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