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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循迹

周遭静了一瞬。暮色重重压下,枯枝映在灰蒙的天光里。

奚知闲莫名有些看不清对方的神色。

正要凝神辨认,便见他动了。郁砚收剑归鞘,而后向奚知闲伸指,却在半空微微悬停,像是懒得去碰,又像是嫌弃。

最后收了动作,道:“怎么又伤成这样?”

语调还是一贯的平淡,听不出喜怒。

奚知闲仿佛没看见他的动作,毫不在意地抬起手背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顺势往前一倾,勾住郁砚垂在身侧的衣袖,借着那点力道勉强站了起来。他咳了两声,弯起眉眼:“小伤小伤,不碍事。多谢师兄!还好你来得及时!我最怕这种东西了,早知道就不该善心大发……”

话音一转,又夸道:“师兄方才那一剑真真厉害呀!我看当今仙门百家是找不出第二个了。哎,但凡晚个半步,我都得交代在这。还好,还好。”

絮絮一通说完,他还颇为惬意地轻呼了口气,一副劫后余生的庆幸模样。旁边的少年们看了他一眼,却是半点没觉得哪里好了。

郁砚垂眸扫过他小臂那道伤口,仍在不断渗血,看着骇人至极。

他道:“先下山。”

少年们直到此刻才真正放松下来,方才那一剑的威势还历历在目,没人敢多停留,小心搀扶着昏迷的同门,紧紧跟上了二人的脚步。

他们找了一间客栈暂作歇息,将昏迷的同门安置妥当后,又陆续折返大堂落座。

大堂里灯火暖亮,惊魂初定的少年们围坐一桌,低声交谈,眉宇间皆是凝重。

奚知闲把身上沾染血污的长衫换下,套了一件干净的红衣。

虽是郁砚临时给他找来的,但料子温润垂顺,十分轻软。就是可惜他常年虚弱苍白的面色,压不住这明艳浓烈的赤色,看着略有些违和。

他走出客房,指腹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眸光微垂,落在艳红衣料上,隐隐有些出神。

大堂的议论声愈发嘈杂。

那群少年里有几个是留守在此等候的,也有刚从宗门赶来的,互相了解情况后脸色都不太好看。

一人道:“不止苍梧山,近几日各境灵山,全都乱象频生。”

“各地凭空滋生许多从未见过的邪祟,不少进山历练的弟子,和你们今日的境况一模一样,都是入阵之后灵力封滞,深陷沉睡,至今无人苏醒。其实前几日便已有人遇上了,只是耽搁至今才得以传回消息。因此,长老令所有在外弟子即刻归宗,不得莽撞行事。”

一名弟子眉头紧锁,脱口而出:“肯定是郎华仙尊所为。”

这句话落地,瞬间引得众人附和,无一不面露忌惮或是厌恶。

刚下楼的奚知闲闻言,终于回神,见他们如此气愤,忍不住出声问道:“他不是死了吗?怎么你们还会认为是他所为?”

众人齐齐摇头:“必然是他!”

提起郎华仙尊,就免不了再提起四年前那场动乱。

各地无端生出邪祟、诡阵四起,后来被人称作蚀仙劫。

彼时仙门百家除栖花宗外,皆以剑道立派,门下弟子尽数倾巢而出,合力挥剑斩邪除煞,拼尽全力往复厮杀。

但是剑能斩妖邪,却不能破无形阵局。众人杀得筋疲力尽、接连负伤,邪祟却源源不断再生。三宗倾尽全力,也只能勉强制衡局势,根本无法根除源头。

直到有人顺着各处出现的邪祟追溯,发现这些东西竟都由诡异禁阵而生,但其术法格外偏门。

大抵只有毕生钻研阵符一道的郎华仙尊能够破解。

然而,此前的仙门百家,却是十分看不上对方所习之道的,甚至隐隐有将栖花宗排除在外的势头。万般无奈之下,他们还是决定去寻其出山,查清阵法根源、平定祸事。

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起此杀阵者,正是郎华仙尊。

他暗中修习邪门禁术,以阵引煞,以术召邪,一手酿成了这场轰动三界的大祸。

众人赶到的时候,只见一道横贯千里的血色杀阵骤然成型,整个栖花宗几乎步步见血。万千沉埋地底的亡魂、凶煞怨灵被引渡而出,带着蚀骨的阴寒气,涌向周围的弟子疯狂虐杀。

最终浩劫平息,栖花宗满门覆灭。在血色滔天之中,郎华仙尊被一剑穿心。

他死在了自己亲徒剑下。

诛师,破阵。祸乱方止。

那一战仙门元气大伤,也让他们彻底忌惮阵法符道,一面督促弟子研习防备,一面严令禁绝一切邪门阵术。

而现在,各地涌现的邪祟,让修士无故陷入沉睡、灵力封禁的诡阵……每一件,都与四年前的蚀仙劫前夕如出一辙。

有人继续骂道:“那魔头就该魂飞魄散,一剑穿心都算便宜他了!”

他们当年因为年纪尚小被护在宗内,虽然没能亲眼所见亲身所历,听多了却知晓不少,自然对那仙门败类十分痛恨。

也有人低声迟疑道:“其实,我总觉得当年出手的那位……也未必是什么好人。”

“哈哈,谁能确定那一剑真下了死手?毕竟是魔头亲手教出来的徒弟,说不定只是做做样子,暗地里把那魔头藏——”

“哐”的一声,宁融重重将茶杯磕在桌面。

那人话音被掐断,闲谈的几人也猛然回神,瞬间闭紧了嘴,不敢再往下多说半个字。

“什么叫做做样子?”

宁融冷冷瞥着他们:“斩师平祸,人家心里未必不苦,是以苍生为先才果断出手。换来的却是你们这般猜忌,凭空臆测他手软存私心吗?更何况,当时可是百家修士都亲眼所见!”

几人羞愧低头,温道尘则拉住宁融,让他不要再说,又对那几人拼命使眼色,让他们先别待在这里了。其余少年也立刻出来打圆场,你一言我一语的把话题岔开,悄悄睨了眼愠怒的宁融。

谁不知道,宁融可是对郎华仙尊那位亲徒十分崇拜!也就是话赶话说到了,不然谁敢在他面前说出来。

话题拉回了眼下的乱象,众人又争论半晌,最后齐齐一拍桌子,下了定论:“定是郎华仙尊没死透,又出来作乱了!”

奚知闲坐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听到宁融那番话时眼中讶色一闪。

瞥见郁砚回来,又很快神色一转笑着道:“师兄你去哪了?我还以为你连跟我叙叙旧都不愿意呢。”

郁砚没有接话,他抬手撩起奚知闲的红衣袖口,将宽大的衣袖缓缓推至手肘。

小臂那道狰狞伤口暴露在灯火之下。

皮肉翻卷,血色暗沉,周边肌肤都泛着淡淡的青黑。

郁砚的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

他取出伤药,指尖动作极轻,小心翼翼避开破损的皮肉,一点点清理血污,上药包扎。这般耐心细致,倒和他面上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不符。

即便如此,尖锐的疼意窜上来时,奚知闲还是没忍住蜷起指尖,咕哝道:“哎,那群丑东西果真阴毒得很。”

郁砚道:“打不过,为何不跑?”

“跑了呀,遇到师兄之前我都还是狼狈狂奔的状态呢。可惜没跑掉。”

“那又为何要救人?”

奚知闲哈哈一笑:“因为我善。”

郁砚大概是被他的不要脸折服了,没再接着问。奚知闲却不在意,顺势开口:“师兄又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苍梧山?恰好路过察觉有异?”

“嗯。”郁砚应了声,未曾抬头。

“方才听他们说,各地都有阵和邪祟同时出现?”

“是。”

郁砚包扎完,目光在手中那抹红色凝了好一会儿,突然问道:“郎华仙尊,当真死了吗?”

奚知闲脸上的笑意未变。

静了片刻,他抬头望向郁砚,“当然。我亲手杀的。”

奚知闲看着他静默下来,笑着收回目光,随即眨了眨眼,似是被铜烛台的灯光晃得有些不适。语气带着几分难辨真假的感叹:“不过他老人家也是惨,明明都死了四年,如今有点风吹草动就全都赖他头上……”

“你打算如何。”

“自然是揪出真凶,让他给我磕头。”

闻言,郁砚道:“合该如此。”

奚知闲一噎,有些好笑道:“师兄啊,你不怀疑一下?万一真是他老人家没死呢?”

郁砚看着他,道:“你说了,不是。”

答的干脆,又理所当然,奚知闲却半晌无话。

好在这时候,那群少年慢慢挪到了他们这边,纷纷向二人躬身道谢。

其中一名被奚知闲救下的少年,甚至真的向同伴拆借凑了百两银子给他,闷声道:“多谢二位前辈出手相救。”

温道尘也连忙在怀中翻找一阵,将几百两银子一并推过去,神色恳切:“前辈劝言在先,舍身相护在后……实在大义!这银子还请前辈收下!还有,晚辈愿再买二十张符箓!”

郁砚看了他一眼。

奚知闲:“……”

奚知闲不知怎么解释自己真的不是见钱眼开因钱而善的人,但又不能把那句‘我只是为了骗他们买我两张护身符胡扯的。至于出手相救什么的,那纯粹是善心大发了’说出口。

最终只好一边说着举手之劳一边忍痛将银子推了回去。

温道尘见状,眼底敬佩更甚。

奚知闲干笑两声,转向宁融,问:“你们这是,打算去找阵?”

方才他们在那边已经争执过,如今神魂消失后陷入沉睡的同门,其实是第一时间发觉不对的,及时提醒宁融等人才避免了最糟结果。按理说,他们该听长老令即刻回宗,但宁融却不愿意,想再入山探查一番。

“可你们不是连群丑东西都解决不了吗?为什么会觉得自己能寻阵破阵?”奚知闲奇道。

宁融心底本就积压着郁气,闻言便要反唇相讥。可余光扫到奚知闲身侧静坐的郁砚,到了嘴边的呛声,莫名又吞了回去。

他不情不愿道:“苍梧山的阵不知为何已经消散了,但他们说附近也有阵出现。我没打算贸然入阵,只在周围探查,看看是否有不同寻常的异状。事后,好告知长老,也自会向长老领罚。”

温道尘也道:“对!我跟阿融就只是远远地看一眼。”

这倒是不算莽撞。奚知闲笑道:“倒是巧了。我也想见识见识那阵法的厉害。”

“啊,前辈愿意与我们同行吗!”温道尘大喜。

见他点头,温道尘只觉得安心不少,几乎忘了对方其实也拿那些邪祟没办法,最后是因为郁砚出手才得以脱身的。

挥手让他们先去休整片刻,奚知闲这才转头看向郁砚,准备同他道别。

郁砚的目光像是刚从他身上移开,淡声道:“一起。”

奚知闲下意识想问缘由,话到嘴边又觉得没必要问。

毕竟郁砚的师尊也死在了蚀仙劫里。

二人阔别四年。奚知闲本以为再见难免有隔阂,没想到郁砚不曾迁恨于他,反倒如常相处,甚至相信此番阵乱再起并非郎华仙尊所为,还愿意一同追查真凶。这可真是……十分难得了。

半个时辰后。

客栈外,其余望月宗少年护送昏迷的同门启程归宗。余下四人,踏着夜色往城外野地走去。

行至一处荒无人烟的野地,周遭长草横斜,乱石堆叠。

温道尘手心微微出汗,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前辈,我们……已经入阵了吗?此地瞧着……瞧着并无异常呀。”

奚知闲头也不回:“没有啊。我什么时候说过这里有阵了?”

宁融蹙眉:“那你带我们来此地作甚?”

奚知闲望着幽邃夜色,漫不经心地眯了眯眼,轻声道:“抓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