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三十一年，港口的游轮汽笛托着重重的尾音，鸣响着。
乔凡攥着自己临走时母亲塞给他的平安扣，他跟着同船的几个领着行李箱的官派留学生，踏上了远赴欧洲的甲板。
游轮在海上漂了整整一个月，等乔凡踏上佛罗伦萨的土地时，意大利已经是秋末了。
初到这儿的日子过得并不适应，这天乔凡去面包店买面包，柜台后的意大利女人将包好的面包往台面上一扔。
“东方人？”她嘴角扯出一抹笑。
乔凡握着钱币的手指紧了紧，口语并不流利，慢慢地说道：“我是清国来的留学生。”
女人眼神上下打量起乔凡，“东方人都像你这么瘦吗？”
乔凡缩缩肩，将钱币放在台面上，拿起面包转身跑了，与他擦肩而过的学生，看着他那副畏畏缩缩的样子，嘲笑声此起彼伏。
“你看他那身长衫，裹在身上像个木乃伊。”
“真不知道画院董事会为什么要收这种人进来。”
他听到了背后的议论声，脚步却不敢停下。
他想起父亲在他临走前紧握着他的手，说的话。
“凡儿，外国新式花样的布匹挤的我们已经无路可退，你要出去，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帮乔家，帮自己找一条出路。”
他知道自己不属于这里，但是他没有停下来的资格，他要靠自己一笔一笔画出未来！
往后的大半年，他把所有的时间都泡进画室里，可他在本地学生眼里却是异类。
没有谁和他真正起冲突，却将无形的排挤渗入生活中。
变故发生在那个傍晚。
乔凡抱着在新买的画布去往画室走，指尖搭上门把手的瞬间，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手，猛的把他往侧面一拉。
头顶“哗啦”一声，满满一桶混着颜料的的脏水砸落，地板上溅开一大片浑浊的水迹。
乔凡僵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看到拉他的男生半边的白衬衫已经被污渍染黑。
“同学，你，你没事吧。”乔凡结结巴巴地询问道，他一双黑眸对上碧蓝色的眼睛。
男生摆摆手，他指了指还在地上晃荡的水桶，语速放得很慢，“我刚才路过的时候看见，有人正在鬼鬼祟祟的在门把手上系绳子，刚才遇到你的时我就想叫住你，可惜你走的太急了。”
“他们……经常这样做的，你不用帮我，”乔凡低下头，抱着画布的手更紧了，“会连累你的。”
男生攥住乔凡的下巴，抬起他的脸，让乔凡直视着自己。
“他们经常这样做，不代表他们就是对的。即使不是我，也总会有人敢站出来拦住他们。”
男生的话像一束光照进乔凡原本湿冷的灵魂。
男生退后一步，伸出手，“你好，我叫安德烈。”
乔凡愣愣地望着伸出的手，又望向男生的脸，第一次在这异国他乡展露笑容，那是发自内心的开心。
乔凡伸出手，握住那比他大一圈的手，“你好，我叫乔凡。”
从那日起，画室里的风好像变了方向。
有人故意占乔凡的位置，安德烈就走过去把自己的画板往旁边一放，扬扬下巴。
“我昨天刚在这儿铺好底色，你挪那边去。”
占位置的男生明显不服，但还是抱着画板走开，走时嘟囔道：“先来后到，是他自己来得晚，凭什么让我让。”
安德烈没理会男生，将乔凡被扔到地上的画板重新摆正，乔凡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为自己做的一切，一股暖流涌入心头。
往后的日子里，乔凡听不懂教授讲的理论，安德烈就把写满注解的笔记本悄悄推到他手边，空白处还画了一个歪头记笔记的少年。
安德烈会在他对着家乡的方向发呆时，递上一杯热可可，乔凡冰封的心就这样在异国他乡里一点点化开。
乔凡双手紧紧握着杯子，“安德烈，我的国家现在很乱，父亲苦撑着家里的生意，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我身上，我不敢有一日停歇，我怕，我怕父亲看我的眼神里充满了失望。”
“你不会让他失望的。”
安德烈揉揉乔凡的头，碧蓝色的眸光映出乔丹的脸。
安德烈低头覆上那朱红色的双唇。
唇上的温热让乔凡瞪圆双眼，慌乱的想要将头往后撤，却被安德烈的手紧紧的按住后脑，不给他丝毫躲避的机会。
夕阳的暖意撒在两人身上，乔凡攥紧安德烈衬衣的手缓缓松开，紧绷的身体也放松下来。
安德烈让乔凡慌乱的心缓缓平静下来，他慢慢闭上双眼，感受着异国他乡里这份难得的暖意。
两人就这样形影不离，过得平淡又充实。
又是一年意大利的秋天，学院的走廊上贴着春季国际油画展的海报，头发花白的老教授将乔凡送来的半成品画稿立在花架上。
“乔凡，这一届学生里，你的画最有希望拿到金奖。”
乔凡听到教授这样说，开心得双手紧攥，连连鞠躬，“教授，我会努力把它完成的。”
老教授扶起乔凡，拍拍他的肩膀，“好好磨细节，开展前，我会亲自帮你送选，这简直是东方艺术与西方艺术的完美结合。”
他兴奋地从老教授办公室走出来，一路奔跑，脸上洋溢着笑容，他要去找安德烈分享这个好消息！
乔凡跑到画室发现安德烈没在画室，又跑向花园，找了很久才在花园角落的椅子上找到安德烈。
安德烈弓着身子一脸颓废，不知道在想什么。
乔凡放慢脚步，坐到安德烈身旁，轻声问道：“安德烈，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安德烈缓缓抬起头，看向乔凡的双眼泛着红，像是刚哭过。
“乔凡，我父亲欠下赌债，我母亲被人堵在家里，被外面的辱骂声吓得整夜都不敢睡。”
乔凡不敢置信地看着安德烈，他捧起安德烈的脸，“怎……怎么会这样。”
安德烈家庭优渥，父亲做着小生意，一家人过得安稳又富足，怎么会这么突然。
他将乔凡抱在怀里，整张脸埋在乔凡肩颈处，他肩膀微颤，却肯发出一点声音。
自这日起安德烈又消失了，乔凡到处打听才打听到安德烈在外面打工，他找到安德烈打工的地方正要进去，就听到隔壁小巷子里有叫骂声。
“臭小子！还钱听到没有！你以为你爸欠的钱你就不用还了？！”
乔凡听到这人的咒骂声，转身走进巷子，发现五六个人围着一个倒地的男生，那个叫骂的人边骂边踹地上的男生。
乔凡飞奔过去，一把推开那群人，扑到安德烈身上，怒喊道：“你们干什么！再打下去他会死的！我要报警！”
“哪来的……”
被乔凡差点推到的男人，原本要动手教训乔凡，他站稳后发现是亚洲男孩，顿时来了兴致。
“怎么，他是你姘头？”男人弯下腰，一脚踩在安德烈的小腿上，使劲碾压。
“啊——啊——”安德烈惨叫道，围着的一群人哄堂大笑。
乔凡想推开男人的脚，却因为力量不对等，怎么都推不开，双眼噙着泪，却倔强地不肯掉落。
站在一旁的另外一个男人上前一把抓住乔凡的头，“小朋友，长得这么好看，要不把自己卖了提你的姘头还钱？”
那人眼里带着**，打量的眼神仿佛要把乔凡扒光了。
“走开！不要碰他！”安德烈爬起身愤怒朝着男人挥拳，却被一旁看戏的同伴一拳打倒在地。
乔凡看他们又想上前殴打安德烈，赶紧伸手挡住，“够了！够了！我还钱！我替他还钱！给我一个月的时间。”
“这可是你说的，一个月后，我要是见不到钱，我就把你卖了抵账！”说罢一群人走出了巷子，不时的还在讨论乔凡，言语中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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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泠月听到这儿忍不住冷笑一声。
“泠月姐，你笑什么。”孙清高声质问。
沈泠月一手撑着脸，轻轻挑眉，嘴角的笑带着些嘲讽，“我猜，乔凡肯定替他还了欠债，对吧。”
“乔凡肯定会帮助安德烈啊！乔凡那么善良，安德烈可是乔凡在异国他乡唯一的太阳啊！”孙清仰着头，说的理直气壮。
“呵。”沈泠月被孙清的样子弄得无语到了。
“你又笑什么？！”孙清这次的质问带着愤怒，紧皱着眉头，怒瞪沈泠月。
“笑你傻，笑乔凡缺心眼。有问题吗？”
孙清刚要张嘴就被裴叙打断了，“好了。孙清，乔凡提安德烈家还了欠款，后来呢？”
孙青抿着嘴，瞪着沈泠月，憋了好一会，最后“哼”了一声才继续说道。
乔凡给家里去电报，说自己要参加比赛，教授说自己一定能得金奖，但是需要一大笔钱做为押金。
乔父拿着电报满心欢喜，欣慰又开心的跟夫人和下人们说：“凡儿有出息！有出息啊！快，快去准备钱，给凡儿汇过去。”
就这样乔凡靠撒谎拿到了一大笔钱，他交到安德烈手上，安德烈一把将乔凡搂到怀里，嘴里念叨着：“我爱你，乔，我爱你。”
乔凡没有看到，此时安德烈的眼神透着贪婪与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