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赠小满 > 第5章 没说完的话

第5章 没说完的话

七月底,沈砚的调研结束了。他最后一个星期六来网吧,是来告别的。

"我要回省城写论文了,"他说,"十二月答辩。以后来雁城的机会不多了。"

豆豆已经放暑假了,被他奶奶送回乡下老家待着。网吧的角落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那天小满早早就把十号十一号留了出来,可是没有课可上了,两台机子都没开,屏幕黑着,映出两个人并排的影子。

"考完的四门,成绩八月底出来。"沈砚说,"我留个电话给你,出了成绩告诉我。"他在纸条上写了一串数字,写完想了想,又在下面添了一行,"宿舍楼下有个传达室,信寄到这个地址,我能收到。"

小满接过纸条,折了两折,放进口袋里。

"明年我研究生毕业,如果能留在高校,第一件事就是招生成人教育班。"沈砚看着黑着的屏幕说,"到时候你来考,我在讲台上看着你。"

"那我好有压力哦。"小满笑,"我考我的。"

"对,你考你的。"他也笑,"路是你自己的,我就是个……路边鼓掌的。"

那天他们说了很多话,又好像什么都没说。走的时候,沈砚在门口站住,回头看她。网吧的灯在他身后亮着,玻璃门上的银河网络城缺了一半的霓虹灯,半年没修了。他说:"小满,好好考。有什么难处,写信。"

"嗯。"

"我是说真的。"他说,"什么难处都可以。"

"嗯。"

他走后,小满在吧台后面坐到后半夜。她把那本《现代汉语词典》搬出来,翻到扉页,借条还夹在那里。她把借条抽出来,就着灯,在背面添了一行小字:"已还三百,余三百,年底前还清。"写完又觉得不对——他没催过,她何必急着撇清。可她还是把借条放了回去。

八月底,成绩出来了,四门全过,最高的一门八十六。小满攥着成绩单想给他写信,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九月十日,教师节,雁城的雨下了一整天。下午,母亲打来电话,说弟弟开学要交的费用涨了,除了学费,学校还要统一订学习资料,一共是三百二十元,让她想办法。晚上,房东来敲门,说网吧这间屋子下个月不租给店里了,麻烦她转告网吧老板,要收回给自己儿子结婚用,让老板月底前搬走。

下班后,小满回到自己的房间,把所有的钱摊在床上数。数完,又数了一遍。母亲下个月还要复查,弟弟的钱不能少,成人自考十月的报名费还没交。

凌晨两点,她把那本词典和几本旧书用报纸包好,捆紧。她把三百块钱——攒了两个月、准备还给沈砚的三百块——夹进词典的扉页,跟那张借条压在一起。然后她铺开信纸,给沈砚写信。

信写了三遍。第一遍写了满纸的感谢,她觉得像讨饶,揉了。第二遍写了实情,写了母亲和弟弟,写到一半她停下来,想:他看见这些,一定又会把钱寄来。他就是这样的人,她比谁都清楚。她不能让他寄。他还没有毕业,他的钱是奖学金,也是他自己的路。第三遍,她只写了一页。"沈砚:成绩出来了,四门都过了,最高的八十六,是《现代汉语》。谢谢你。我要去南边了,去广州,同乡姐姐介绍的厂子,工资比这边高三倍。学先停一停,等我站稳了接着考——你说得对,路是我自己的,我自己走。借条在词典里,钱夹在扉页,你收好,两清了。别找我,等我找到自己的时候,我去找你。小满。"

写信写到"两清了"三个字的时候,她停了很久。词典和那几本书,是带不走的——不是重,是她不能带。带着,就等于带着一笔还不清的账;留下,反倒干净。她把词典翻开,又合上,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想了半天,从作业本里抽出一页纸——是沈砚批改她作业时留下的手稿,铅笔字,"再想想,你能想出来"——她把这页纸对折了两折,塞进了贴身的口袋。账要清,念想不清。账清了是体面,念想留着,是青春的痕迹。

写完这封信,第二天她把这封信和书给了豆豆奶奶,让她帮忙转交给沈砚。她又给母亲打了一个电话,给网吧老板打了招呼,结了当月的工钱。九月底的一个凌晨,天还没亮,她拎着一个帆布包和一床捆起来的铺盖卷,站在雁城站低矮的站台上。雨停了,南下广州的绿皮车进站,车身的绿漆剥落处锈成暗红的斑块,车窗里挤满和她一样南行的人。

火车开动的时候,天边刚泛起一点鱼肚白。她回头看了一眼雁城——铁路家属区的楼群黑黢黢的,斜街还睡着,银河网络城的霓虹灯亮着,缺了"一半"的招牌在晨光里像一句没说完的话。小站越来越小,最后缩成白墙红瓦的一个点,被两条铁轨甩在了身后。

她在心里说:沈砚,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