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元发烧好了之后，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只是轨道比之前更顺了一些。
早上七点二十楼下等。
中午银杏树底下碰头。
晚上定点消息。
刘洋已经懒得拿这事打趣他了，只是偶尔在江元出门前扔一句“晚上别太晚回来”，语气跟他妈一模一样。
十一月初，建筑系有个全国性的设计竞赛，院里挑了五个学生组队，江元在名单里。带队的是系里最年轻的副教授，姓沈，三十出头，据说从国外回来没几年，水平很高，脾气也大。
第一次开会的时候江元差点迟到，冲进会议室只剩一个空位，旁边坐着一个没见过的女生。
女生短发，穿一件墨绿色的毛衣，低头在看一本很厚的作品集，江元坐下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又低下头继续看。
沈老师在前面讲赛题，江元听了一半就开始走神，脑子里在想方案的方向。
旁边那女生忽然侧过头，压低声音说：“你手上有笔吗。”
江元愣了一下，摸了一下口袋，掏出一支递过去。女生接过去，在作品集的空白页上画了几笔，又还给他，说了声谢谢。
散会之后江元才知道她叫陆遥，建筑系大四，这次竞赛的主力。他之前没见过她，据说是上学期去外校交换了，刚回来。
“你方案想好没有。”陆遥收拾东西的时候问他。
“大概有个方向。”
“什么方向。”
江元说了两句，陆遥听完，想了一下，说：“可以，但太保守了。”
她说话很直接，不绕弯子，江元被噎了一下，倒也没觉得不舒服。
他笑了笑：“那你说怎么才不保守。”
陆遥看了他一眼：“你先把草图出来，我再跟你说。”
说完她背着包走了。
江元站在会议室门口，觉得这人挺有意思。
接下来两周，竞赛组隔天开一次会。
江元和陆遥分在一组，负责方案的主体部分。两个人合作意外地顺畅，陆遥思路快，江元执行细，经常在会议室里从下午聊到晚上，桌上摊满了草图和模型材料。
贺礼知道这事，是因为江元连着三天回消息都很慢。
第一天贺礼发“吃饭了没”，江元隔了四十分钟才回“吃了”。
第二天贺礼发“几点回”，江元回“晚点，在开会”。
第三天贺礼直接发了“在哪”，江元回“系馆三楼”。
然后就没下文了。
贺礼站在宿舍窗边看了会儿手机，最后把外套拿起来，出了门。
系馆三楼灯火通明，贺礼推门进去的时候，江元正趴在一张大桌子上画图，旁边坐着一个短发女生，两个人凑在一张图纸前面，女生指着某处说了句什么，江元低头改了改，又抬头问她，两个人就这么来回说了几句。
贺礼站在门口没动。
江元先看见他的，抬起头来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路过。”
江元看了一眼窗外黑透的天，又看了一眼贺礼，没拆穿他。
他朝贺礼招了招手：“进来吧，正好帮我看看这个。”
贺礼走过去，站在桌子边上。
江元给他介绍：“这是陆遥，我们竞赛组的，大四的学姐。这是贺礼，我……朋友，医学院的。”
陆遥站起来，冲贺礼点了下头：“你好。”
“你好。”贺礼说。
陆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江元，笑了一下，没说什么，低头继续画图。
贺礼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从包里拿出书看。他坐的位置正好在江元斜后方，能看到江元低头画图的侧脸，和陆遥偶尔递过来的铅笔。
他翻了十几页书，一个字没看进去。
九点多的时候陆遥先走了，收拾东西的时候跟江元说了句“明天下午继续”，又朝贺礼点了点头，背着包出了门。
会议室里就剩他们两个人。
江元伸了个懒腰，转了转脖子，回头看见贺礼正合上书。
“你等多久了。”
“没多久。”
“你吃饭没。”
贺礼没回答。
江元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反应过来：“你没吃？”
贺礼站起来，把书装回包里：“走了，你也该回去。”
江元跟着站起来，把图纸卷起来，一边收一边说：“你下次来找我提前说一声，我给你带饭。”
“不用。”
“什么不用，你饿着肚子坐这儿看了两个小时的书。”
贺礼走在前面，没接话。
江元追上去，并肩走在他旁边，偏头看他的侧脸。走廊灯光很亮，贺礼的表情看得很清楚，嘴唇抿着，眼睛看着前面。
江元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跟贺礼认识十几年，太清楚这人什么时候是真平静，什么时候是憋着不说话。
“贺礼。”
“嗯。”
“你怎么了。”
“没怎么。”
江元停下来，贺礼也停了，回头看他。
“你每次说没怎么的时候就是有事。”江元抱着图纸站在走廊中间，“你说。”
贺礼看着他，沉默了几秒，说：“那个学姐。”
“陆遥？”
“嗯。”
“她怎么了。”
贺礼没说话。
江元忽然明白过来，愣了两秒，然后笑了。他这一笑贺礼眉头就皱起来了，江元赶紧收住，清了清嗓子：“贺礼，你是不是——”
“不是。”
“我还没说完呢。”
贺礼转身往前走。
江元快走两步跟上他，伸手拽了一下他的袖子。贺礼停下来，没回头。
“陆遥有男朋友。”江元说。
贺礼的步子顿住了。
“她男朋友是隔壁学校的，学音乐，上周还来给她送过汤。”江元松开他的袖子，站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你想什么呢。”
走廊里很安静，远处有教室的灯还亮着，隐约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
贺礼低头看着江元，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江元注意到他耳朵尖又红了。
“我没想什么。”贺礼说。
“你耳朵红了。”
贺礼抬手碰了一下耳朵，随即把手放下来，转身继续走。
江元跟在他后面，忍不住笑，又不敢笑出声，只能咬着嘴唇。
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什么，又说：“不过陆遥确实挺厉害的，方案想得比我快，沈老师都夸她。”
贺礼没说话。
“但她脾气也大，上次把我一张画得不好的草图直接撕了。”
贺礼偏头看了他一眼。
“不过她说得对，那张确实不行。”江元耸了耸肩，“我后来重画了一张，她说还可以。”
两个人出了系馆大门，外面风很大，江元缩了缩脖子。贺礼走在他左边，替他挡着风，这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江元差点没注意到。
他低头看了看贺礼走在马路那一侧的影子，忽然说：“贺礼，你以后要是想来找我就来，不用找借口。”
贺礼的步子慢了一拍。
“我又不会嫌你烦。”江元说完这句，自己先不好意思了，把脸往围巾里缩了缩，加快了步子往前走。
贺礼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江元停下来，转过身。
“你回去吃点东西，别直接睡。”
“嗯。”
“明天我竞赛组下午没会，中午一起吃饭。”
“好。”
江元看着贺礼，贺礼也看着他。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贴在地上。
“那你走吧。”江元说。
贺礼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两步。
“贺礼。”
贺礼停下来，回头。
江元站在路灯底下，围巾裹到下巴，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说：“你今天能来找我，我挺高兴的。”
贺礼看着他，安静了几秒，说：“知道了。”
然后他转身走了，步子比刚才慢了一些。
江元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直到那个黑色的背影拐过路口看不见了，才转身上楼。
他掏出手机，给贺礼发了条消息。
江元：到了跟我说。
贺礼：好。
江元盯着那个“好”字笑了笑，把手机揣回口袋。
走廊里刘洋正端着盆从水房出来，看见他这副样子，摇了摇头：“又跟你竹马哥。”
“嗯。”
“你现在连装都不装了。”
江元推开门进去，把图纸往桌上一放：“装什么。”
“就感觉你不一样了。”刘洋把盆放下，很认真地看着他，“元儿，你是不是喜欢人家。”
江元正在解围巾的手停了一下。
他没回头，继续把围巾叠好放到椅子上：“你管得着吗。”
刘洋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追问，端着盆进屋了。
江元坐到椅子上，打开手机。
贺礼的消息已经来了：到了。
他回了一个“嗯”，然后点开贺礼的头像看了一会儿。
贺礼的头像是默认的，一张灰色的空白图，跟本人一样没意思。
江元以前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现在他看着那张空白头像，忽然想，要是贺礼换一张照片会是什么样。
他想了一会儿，没想出来，锁了屏，把手机放到桌上。
窗外风还在吹，路灯亮着，楼下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快掉光了。
江元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他最近老是这样，没什么理由就想笑，笑完了又觉得自己傻。
但傻就傻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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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陆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