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江元被闹钟吵醒的时候，贺礼的消息已经躺在手机里了。
江元眯着眼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十八。
他从床上弹起来，胡乱套了件外套，脸都没洗就往楼下冲。
刘洋在上铺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说：“又跟你竹马哥吃早饭去啊。”
江元没理他，一路跑下楼梯，推开楼门的时候，贺礼已经站在门口了。手里拎着两个纸袋，一个装着包子，一个装着豆浆。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围巾换了一条，黑色的，衬得人更白。
江元喘着气站定，头发翘着一撮，眼睛还有点肿。
贺礼看了他一眼，把纸袋递过去：“先吃，上课来得及。”
“你怎么不叫我。”江元接过包子，咬了一口，肉馅的，还热着。
“叫了。”
“你什么时候叫的。”
“六点五十。”
江元愣了一下，掏出手机翻消息。
果然，六点五十有一条“起了没”，后面跟着一条七点的“再不起来赶不上食堂的包子了”，再后面是七点十五的“我在楼下了”。他刚才一路往下划，只看到最后一条。
“我没看见。”江元说。
“看出来了。”贺礼转身往教学楼方向走，“边走边吃。”
江元跟上去，两口把包子塞完，豆浆喝了半杯，打了个嗝。
贺礼侧头看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慢点。”
“要迟到了。”
江元把空纸袋揉成一团扔进路边的垃圾桶，准头不太好，扔偏了，他又跑过去捡起来重新扔。
贺礼站在原地等他，手插在口袋里，安安静静地看着。
江元跑回来的时候忽然想到什么：“你今天有早课？”
“有。”
“那你六点五十就醒了？”
贺礼没回答这个问题，迈步往前走。
江元跟上他，忽然觉得有点过意不去。
贺礼的课比他还早，却跑到他楼下送早饭。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豆浆递过去：“你喝不喝。”
“不喝。”
“我喝过的，你嫌弃？”
贺礼看了他一眼，接过豆浆喝了一口，又还给他。江元盯着那个被贺礼嘴唇碰过的吸管，觉得手里的豆浆忽然烫了起来。
他端着一路没再喝，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才想起来，那根吸管他刚才用过了。
他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心想这算什么。
两人在教学楼门口分开，江元往东，贺礼往西。江元走出去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贺礼也正好回头。两个人的视线撞上，江元心里一跳，赶紧转回去，假装看手机。
一上午的课江元都没怎么听进去。
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手机搁在桌上，屏幕朝上，隔一会儿亮一下。
刘洋坐在他旁边，一边记笔记一边用胳膊肘戳他：“你今天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没怎么。”
“昨晚那个讲座到底讲什么了？”
“不知道，睡着了。”
刘洋狐疑地看他一眼，没再问。
中午下课的时候江元收到一条消息，是个陌生号码。
他点开看，对方说自己是高中同学林启，来这边出差，想约他晚上吃个饭。
江元盯着这个名字想了半天才想起来，高中隔壁班的，跟贺礼一个篮球队的。
他回了个“行”，把时间和地点定下来，然后顺手转给贺礼。
江元：晚上林启来，一起吃。
贺礼回得很快：不去。
江元：？
贺礼：他有事找你。
江元愣了一下，林启找他什么事，他跟林启又不熟。
他给贺礼打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什么意思。”江元开门见山。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贺礼说：“他前段时间找我打听你。”
“打听我什么。”
“问你有没有对象。”
江元握着手机，在教室门口的走廊上站住了。旁边有人经过，撞了他一下，他往墙边靠了靠：“然后呢。”
“我跟他说你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去吃饭。”
贺礼没说话。
江元等了一会儿，听见电话那头有翻书的声音，沙沙的，像是贺礼在收拾东西。
他忽然反应过来贺礼不想去，是因为林启要追他，贺礼坐那儿看着不舒服。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先吓了一跳。他赶紧补了一句：“那我不去了。”
“你去吧。”贺礼的声音很平，“他人都来了。”
“你真不去吗。”
“我不去。”
江元握着手机，站在走廊的窗户边上，看着楼下乌泱泱的人流。
他想说“你不去我也不去”，但这话说出来太奇怪了。两个大男人，一个不去另一个也不去，像什么。
“那我自己去了。”江元说。
“嗯。”贺礼顿了一下，“别喝酒。”
“知道了知道了。”
挂了电话，江元靠在墙上，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看了几秒。
贺礼的电话号码存在最上面，备注就两个字，名字。没有特殊标记。但他在通讯录里翻了翻，发现贺礼的号码排在第一个，因为通话次数最多。
晚上六点半，江元到了跟林启约的那家店。林启比他印象中壮了一圈，坐在靠窗的位置冲他挥手，笑起来还是高中那副自来熟的样子。桌上已经点了菜，还摆了两瓶啤酒。
“江元，好久不见。”林启站起来拍他肩膀，“你一点没变啊，还是这么瘦。”
“你倒是壮了。”江元坐下来，看了看桌上的酒，“我不喝酒。”
“没事，我自己喝。”林启给他倒了杯茶，“贺礼呢，没跟你一起来？”
江元端茶的手顿了顿：“他说他有事。”
“哦。”林启笑了笑，也不在意，“我其实主要是想找你聊个事。”
江元抿了口茶，大概猜到他要说什么。
果然，林启说：“我下个月要调过来工作，在这边待一年。我记得你在这儿读建筑，想着能不能找你带带我，顺便……”
他顿了一下，看着江元。
“顺便什么。”江元放下茶杯。
“你有对象吗？”
江元看着他，林启长得不差，五官周正，人高马大，笑起来还有点阳光。
换成半年前，江元可能还会开玩笑说“你请我吃两顿我就考虑”，但今天他坐在这儿，脑子里全是中午贺礼在电话那头翻书的声音，和那句平平淡淡的“他人都来了”。
“没有。”江元说。
林启眼睛亮了一下。
“但我有喜欢的人了。”江元补了一句。
林启愣住，随即笑了一声，往后靠在椅背上：“行吧，那我晚了一步。”
“也没别人。”江元低头搅着茶杯里的茶叶，声音低下去，“就……”
他没说完。林启等了等，见他不想说，也没追问，举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没事，那还是朋友。”
这顿饭吃得不算尴尬，林启聊了些高中篮球队的事，江元一边听一边走神。
他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过两次，都是贺礼的消息。
贺礼：在吃了吗。
贺礼：别喝酒。
江元回了一句：在吃，没喝。
后面那条贺礼没再回。
江元盯着对话框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桌上。林启正在讲贺礼高中时候怎么一个人把对面球队防得没脾气，江元听着听着忽然问：“贺礼高中的时候，有谈过吗。”
林启愣了一下：“没有吧。他那个人，跟谁都保持距离，女生递情书他都原路退回，好像没见他对谁有过意思。”
“哦。”
“不过——”林启想了想，“他好像对你还挺特别的。”
江元夹菜的手停住：“什么意思。”
“就，他平时不怎么理人，但你叫他他都应。有次我们训练完一起去吃饭，他中途走了，说你要找他。我们问他什么事，他说没事，就是你要找他。”林启笑了笑，“当时我们还开玩笑说，贺礼这人，就你一个朋友。”
江元低头看着碗里的饭，没接话。
吃完饭出来，林启要送他，江元说不用，自己走回去。
他沿着学校外面的那条路慢慢走，路边的梧桐树被路灯照得影子拉长。
他走了大概十分钟，手机响了，是贺礼的电话。
“吃完了？”
“嗯。”
“在哪。”
江元抬头看了看周围：“西门外面那条路。”
“站着别动。”
电话挂了。
江元站在路灯底下，有点莫名其妙。
过了两三分钟，他看见贺礼从前面路口拐过来，穿着那件黑色外套，步子比平时快一点。走到他面前停住的时候，额头上有一层很薄的汗。
“你跑什么。”江元说。
贺礼看着他，喘匀了气：“你没喝酒吧。”
“没有。”
“他跟你说了什么。”
“说想追我。”
贺礼的喉结动了一下。
江元盯着他，路灯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投在地上。
他忽然想起林启那句话：贺礼这人，就你一个朋友。
“我跟他说我有喜欢的人了。”江元说。
贺礼看着他，没问是谁。
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路边的树叶哗哗响。江元站在风里，忽然觉得有些话堵在喉咙口，说不上来，又咽不下去。他往前走了一步，贺礼没动。他又走了一步，两个人的距离近到他能看清贺礼睫毛上的光。
“你知不知道——”江元开口，又停住。
贺礼等着。
“你知不知道我今天一整天都在想你。”
贺礼的呼吸顿了一瞬。
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要抬起来，又压了回去。
江元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路灯的光，也有他的影子。
他忽然觉得什么都不用问了。贺礼是不是直的，贺礼那个“不会谈恋爱”是什么意思，贺礼为什么每天给他发消息，为什么送围巾，为什么六点五十就醒，为什么林启找他吃饭贺礼就不去。答案都在这双眼睛里。
江元退后一步，低下头，耳朵烧得厉害。他清了清嗓子，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走了，冷。”
他转身往前走，走了几步，感觉袖子被拉住了。
贺礼拽着他的袖口，力道很轻，像是随时准备松开。江元停下来，没回头。
“江元。”
“干嘛。”
“围巾。”
江元回过头，看见贺礼从自己脖子上把那条黑色围巾解下来，递给他。
这次江元接了，围巾上还带着贺礼的体温，温热的，贴着脖子很舒服。他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一圈，抬眼看着贺礼。
贺礼站在路灯底下，嘴唇微微抿着，耳朵红透了，但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
“走了。”贺礼说。
两个人并排往回走，谁也没再说话。路不长，但走得很慢。
江元把手插在口袋里，手指碰到了口袋里的一颗糖，是贺礼早上给他塞的，他当时没注意，现在糖纸都被捂热了。他捏了捏那颗糖，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到宿舍楼下的时候，贺礼停住。
江元也停了。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跟昨晚一模一样的路灯，一模一样的风。
江元低头踢了踢脚边的石子，说：“明天早上你还来吗。”
“来。”
“带什么。”
“你想吃什么。”
江元抬起头，看着贺礼。
贺礼的眼睛里映着路灯的光，安静的，温热的，像他围巾上留下的味道。
“你带什么我吃什么。”江元说。
贺礼的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几乎看不出来，但江元看见了。
“好。”贺礼说。
江元上了楼，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又停下来。
他掏出手机，点开贺礼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贺礼，你是不是喜欢我。
手指在发送键上悬了很久。
最后他删了，重新打：晚安。
贺礼几乎是秒回：晚安。
江元看着那两个字，把手机贴在胸口，站了一会儿才继续往上走。
走廊灯光明晃晃的，刘洋已经睡了，宿舍里黑着灯。
江元摸黑洗漱完钻进被子里，把围巾从脖子上解下来，叠好放在枕头边。
他闭上眼，脑子里是贺礼刚才站在路灯下看他的样子。
手机又亮了一下。
贺礼：明天降温，别穿太少。
江元盯着屏幕，打了一行字，发出去。
江元：你也别只穿那点。
贺礼没回。
江元等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到枕头底下，翻了个身。他不知道贺礼会不会回，也不知道明天早上贺礼站在楼下的时候他会说什么。
但有一件事他确定了。
他喜欢贺礼，贺礼也喜欢他。
至于剩下的话什么时候说，怎么说，他还没想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