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江元约好了请贺礼吃饭。
下午三点多,江元从系馆出来,打算先去趟超市买点东西带回宿舍。
他骑了辆共享单车,沿着学校东门外那条路往南走,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绿灯还剩几秒,他蹬了两下想赶过去。
右边车道上一辆闯红灯的货车冲了过来。
眼前一道灰白色的车头,然后是巨大的声响,他自己都分不清是撞上去的声音还是他身体砸在地上的声音。
再然后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贺礼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宿舍换衣服。
手机屏幕上是江元的号码,他接起来,对面说是市交警大队的,说机主出车祸了,手机紧急联系人是他。
贺礼握着手机站在桌边,听完那句话,安静了一秒:“哪家医院。”
他到的时候江元已经被推进了手术室。
急诊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器械车从他身边过去,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尖锐刺耳。
交警跟他说了情况:左腿胫骨腓骨骨折,右手腕粉碎性骨折,肋骨裂了两根,头部撞击导致脑震荡,人送来的时候昏迷不醒。货车全责,司机没跑。
贺礼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交警多说一句,他的下颌线就紧一分。
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
贺礼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一动不动。
中间齐莲心和江安国赶来了,齐莲心眼睛红着,贺礼站起来把情况说了一遍,声音很稳,条理清楚,哪里骨折了,做了哪些处理,接下来要观察什么。
齐莲心听着听着就开始掉眼泪,江安国搂着她,脸色铁青。
“礼礼,”齐莲心抓着他的手,“元元他……”
“没事的,莲姨。”贺礼说,“手术很顺利。”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没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江元被推出来的时候麻药还没过,脸上没什么血色,右胳膊打着厚厚的石膏固定着,左腿也上了外固定架,头上缠了一圈纱布。
齐莲心看了一眼就绷不住了,伏在江安国肩上哭。
贺礼站在病床旁边,低头看着江元。
他见过很多病人,在手术室、在病房、在急诊,但江元躺在那张床上,闭着眼,脸上有擦伤,嘴唇发白,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学过的所有东西都帮不上忙。
江元被转到了骨科病房。
那天晚上贺礼没回去,跟护士站借了把椅子坐在床边。
齐莲心和江安国被他劝回去了,说留一个人就够了,明天再来换他。
病房里很安静,监护仪嘀嘀地响着,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经过。
贺礼坐在椅子上,看着江元的脸。
他伸手探了一下江元的额头,温度正常。又把手收回来,攥了一下拳头,再松开。他这样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江元没醒。第三天也没醒。
医生说脑震荡的恢复因人而异,江元生命体征平稳,但意识还没恢复,需要继续观察。
齐莲心每天都在病房里陪着,江安国负责跑各种手续。
贺礼白天在医院实习,下了班就过来,晚上几乎都睡在病房。
第四天下午,江元醒了。
贺礼不在,他回医院交一份实习报告,齐莲心正坐在床边削苹果。
江元睁开眼的时候她正好抬头,手里的苹果差点掉了。
“元元!”
江元眨了眨眼,视线慢慢聚焦,看了看齐莲心,又偏头看了看病房。
他想说话,嗓子眼发紧,嘴唇动了动,只出来一点很轻的气声。
齐莲心赶紧按了呼叫铃,又给江安国和贺礼打电话。
贺礼那头接得很快,齐莲心说元元醒了,他说了句“我马上到”就挂了。
医生过来检查了一趟,问江元几个问题,江元能听见,但张嘴说话很费劲。
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气能出来,声音出不来,最多只能挤出一点嘶哑的气音。
医生说可能是插管刺激加上脑震荡影响了语言功能,需要时间恢复。
江元听着,没太大反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打着石膏,露在外面的手指微微肿着,一点力气都使不上。他又动了动左腿,腿被固定架架着,完全动不了。
他躺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表情很平。
贺礼到的时候,江元正盯着自己的右手发呆。
病房门被推开,贺礼走进来,身上还穿着白大褂,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江元。
江元抬起眼。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贺礼的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跑过来的风刮的还是别的什么。
“醒了。”贺礼说。声音很轻,但江元听得出那个尾音不太稳。
江元张了张嘴,想说“嗯”,嗓子只发出一点沙哑的气声。
贺礼伸手碰了一下他的额头,动作很轻。然后把手收回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嗓子先别使劲。”贺礼说,“医生说能恢复。”
江元看着他,慢慢眨了一下眼。
那天晚上贺礼没走。
齐莲心被他劝回去了,说明天白天再来。病房里又只剩他们两个。
江元躺了一会儿,右手动不了,左手还能使,他用左手拍了拍床沿。
贺礼看了他一眼,问:“要什么?”
江元摇头。
他指了指贺礼的椅子,又拍了拍床沿,意思是让他坐近一点。
贺礼把椅子往前挪了挪,膝盖几乎碰到床沿。
江元看着他,张了张嘴,还是说不出声。他有点急了,眉头皱起来,嗓子使劲挤了一下,出来一个很哑的“你”字,尾音就断了。
贺礼的手抬了一下,像是想按住他,但最终只是放在床沿上:“别急。”
江元闭了闭眼,缓了一下,又睁开。
他看着贺礼,用左手比划了一下,先指自己,又指了指贺礼,然后两只手往一块儿并。
贺礼看懂了。
“我一直在。”他说。
江元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慢慢把左手放下了。
住院的头几天,江元除了睡还是睡。
腿和手腕都在疼,肋骨也疼,翻身都翻不了,只能平躺着。
他睡不着的时候就让贺礼把床摇高一点,靠在那儿发呆。
不说话,也不怎么看手机,就那么靠着,偶尔看看窗户外面那棵刚长出新叶的梧桐树。
贺礼每天下了班就过来,带饭、喂饭、帮他擦脸擦手。
有一天吃完晚饭,贺礼收碗的时候江元忽然拽了一下他的袖口。
贺礼回头看,江元张了张嘴,这次挤出一个很含糊的“不”,又指了指自己,摆了摆手。
贺礼看了两秒,明白了:“不想让我伺候?”
江元点头。
“那你现在能自己吃吗。”
江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又看了看左手,抿了抿嘴。
贺礼把碗放下来,站在床边看着他:“江元,你从小到大摔了多少次,我管了你多少次。现在跟我计较这个?”
江元抬起眼看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别开脸,没再争。
一周之后江元能坐起来了,左手勉强能拿手机,打字很慢,一两个字的往外蹦。
他给贺礼发消息:你明天别来了。
贺礼就在病房里,坐在椅子上看笔记,手机响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为什么。”
江元用左手一个字一个字地戳:你累。
贺礼把手机收起来,看着他:“我不累。”
江元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戳字:你眼睛底下青了。
贺礼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没说话。
他确实好几天没睡好,白天上班晚上守夜,中间还被叫回去处理过两次急诊。
“我晚上回去睡。”贺礼说,“白天来。”
江元点了下头。
贺礼真的回去睡了。
但早上七点就出现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早饭。
江元听见门响睁开眼,看见贺礼站在门口,头发湿着,大概是刚洗过澡就出门了。
江元看着他,用左手在手机屏幕上戳了几个字,举起来给他看:你几点起的。
“六点。”
江元又戳:你神经病。
贺礼走过来把早饭放在床头柜上,看了一眼屏幕:“嗯。”
江元住院的第三周,嗓子恢复了一些,能说短句子了,但还是哑的,说话很费劲。
右手还在石膏里,医生说腕骨愈合得慢,至少还要固定一个月。
左腿做了一次手术,上了钢板,恢复期至少要三个月。
他整个人瘦了一圈,颧骨都突出来了,齐莲心每天变着花样煲汤送过来,他也喝不了多少。
有天下午贺礼请了半天假过来陪他,江元靠在床头,忽然说了一句:“我右手。”
贺礼抬起头看他。
江元说得很慢,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好了之后,能恢复到什么程度。”
贺礼放下手里的东西:“正常生活没问题。画图可能会有一点影响,但不会太大。”
江元低下头,看着自己露在石膏外面的手指。他最近老看自己的手,一看就是好半天。
“我怕。”他说。声音很低,哑得几乎听不清。
贺礼走过来,在他床边坐下来:“怕什么。”
江元没抬头:“怕以后画不了图。”
贺礼沉默了几秒,说:“能画。”
江元抬起眼看他。
“我查了文献,”贺礼说,“跟你一样位置骨折的,恢复之后九成以上都能回到原来的工作水平。你年轻,骨头长得快。”
江元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算是一个很淡的笑:“你什么时候查的。”
“你手术那天晚上。”
江元愣了一下,然后别开脸,看向窗外。
“神经病。”他说,声音又哑又轻,但贺礼听见了。
又过了几天,江元能下床了,左腿还不能着地,护士推了轮椅过来,让他试着坐。
贺礼那天下午在,扶着他从床上挪到轮椅上,江元右手使不上劲,整个人靠贺礼撑着,半边身子都压在他胳膊上。
推着轮椅在医院走廊里转了一圈,江元看见外面天气好,说想出去晒太阳。
贺礼把他推到楼下的小花园里,找了处有太阳的地方停下来,自己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
江元坐在轮椅上,仰头闭着眼,阳光晒在脸上,他好久没这么舒服过了。
“贺礼。”
“嗯。”
“我这样是不是特麻烦。”
贺礼看着他被阳光照得发白的侧脸,说:“是挺麻烦的。”
江元睁开眼,偏头瞪他。
贺礼嘴角动了一下:“但我愿意。”
江元没接话,又把脸转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些:“你实习怎么办。天天往这儿跑。”
“请了假。”
“请了多少。”
“攒的假。”
江元沉默了一阵,说:“你别请了,我这儿有我妈呢。”
贺礼没回这句。
江元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又转过来看他:“贺礼。”
“嗯。”
“我说真的。”
贺礼看着他,安静了几秒,说:“我下了班来。”
“你不用——”
“江元。”贺礼打断他,“我乐意。”
江元张了张嘴,闭上了。
那天晚上齐莲心过来换班,贺礼走了之后,齐莲心坐在床边给江元削梨,忽然说了一句:“礼礼这孩子,比我们还上心。”
江元正低头看手机,闻言顿了一下:“他……从小就爱操心。”
齐莲心把梨递给他,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江元左手接过梨,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赶紧低头又咬了一口,把那股劲儿压下去。
住院快一个月的时候,江元的右手终于拆了石膏。医生拍了片子,说骨头愈合得还行,但手腕还很僵,需要做康复训练。
江元试着抬了一下右手,胳膊能抬起来,但手腕一点劲都使不上。
他坐在床上看着自己那只手,脸色不太好。
贺礼那天来得晚,到医院快八点了,推门进来的时候江元正靠在床头,右手搁在被子上,一动不动。
“吃饭了没。”贺礼把带来的饭盒放桌上。
“吃了一点点。”江元的声音比之前好了一些,但还是哑的。
贺礼在床边坐下来,看了一眼他的右手:“拆了?”
“嗯。”
“医生怎么说。”
“说要做康复,至少两三个月才能恢复得差不多。”江元看着自己的手,“现在连拳头都攥不上。”
贺礼伸出手,把江元的右手轻轻托起来。江元的手指软塌塌的,使不上力,贺礼用拇指按了按他的掌心,江元没缩,但也没反应。
“疼不疼。”
“不疼,没感觉。”江元说,“像不是我的手一样。”
贺礼握着他的手停了一会儿,然后放回被子上,站起来去拿饭盒:“先吃饭。康复的事明天我帮你问一下我们医院康复科的大夫。”
江元看着他把饭盒打开,筷子摆好,端到自己面前。
“贺礼。”
“嗯。”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贺礼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菜夹到饭盒盖上:“你吃饭。”
“你先回答。”
贺礼把饭盒推到他面前,坐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说:“你说呢。”
江元跟他对视了几秒,先败下阵来,低头吃饭。左手拿筷子还是不太利索,夹了两下没夹起来,贺礼伸手把筷子接过去,夹了菜递到他嘴边。
江元张嘴吃了,嚼着嚼着忽然含糊地说了一句:“等我右手好了,我要用它来拥抱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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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车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