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当天,江元和齐莲心在厨房忙了一下午。江元主要负责洗菜切菜,齐莲心掌勺,灶台上的火几乎没断过,油烟机嗡嗡地响,厨房里热得像个蒸笼。
江元切着藕片,听见客厅里贺潮先和江安国在下棋,声音一阵一阵地传过来,偶尔夹杂几句争执。
“你那个马不能这么走!”
“怎么不能,你规则都没搞明白。”
“你才没搞明白。”
江元摇了摇头,继续切藕。
齐莲心在旁边炒菜,头也不抬地说:“你贺叔和你爸吵了一辈子棋,也没见谁赢过谁。”
“他们就是嘴上吵。”
“谁说不是呢。”
齐莲心说着,往锅里倒了一勺酱油,忽然话锋一转:“元元,你最近跟礼礼怎么样?”
江元切藕的手停了一下:“什么怎么样。”
“就,你们俩。”
“我们俩怎么了。”
齐莲心翻了两下锅铲:“你从小到大就跟他好,我就是觉得你最近好像比以前更黏他了。”
江元低着头切藕,把藕片码得整整齐齐的:“没有吧。”
齐莲心没再问。
她这个人说话点到为止,从不追着问。
江元把藕片递给她,心里突突跳了两下,假装去看灶台上的火。
贺礼是五点多来的,贺潮先让他过来帮忙端菜,他进门就挽起袖子去厨房洗手。
齐莲心看见他就笑:“礼礼别忙了,坐着歇会儿。”
“没事,莲姨。”贺礼接过她手里的盘子,端到餐桌上。
江元从厨房探出头来,正好看见贺礼摆盘。他今天穿了件深酒红色的毛衣,大概是周芸让他穿的,衬得那张脸更白了。
江元缩回头,继续切菜。
六点半,菜全部上桌。
齐莲心和周芸坐在一块儿,贺潮先和江安国理所当然地挨着坐,桌上就剩两个位置,一个是江元常坐的,一个是贺礼每次来坐的,正好挨在一起。
江元拉开椅子坐下,贺礼在他旁边坐下。
年夜饭很丰盛,圆桌上摆了十二个菜,有鱼有肉有虾有菜,齐莲心的拿手菜全上了。
贺潮先开了一瓶酒,给江安国倒了一杯,又问贺礼要不要。
贺礼摇头:“不喝。”
贺潮先转头看江元:“元元呢?”
江元刚想说“来一点”,贺礼的手在桌子下面碰了一下他的膝盖。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手已经收回去了。
“我也不喝。”江元说。
两家人欢欢喜喜吃完了年夜饭,然后再一起看完春晚。
大年初一早上江元是被鞭炮吵醒的。
小区里不知道哪家在楼下放了一挂鞭,噼里啪啦地响了半天,把他从梦里炸出来。
他翻了个身,摸过手机看时间,九点多。
屏幕上有贺礼的消息,八点半发的:醒了没。
他回:被鞭炮炸醒了。
贺礼:过来吃饺子。
江元爬起来,套了件毛衣下楼贺礼家。
齐莲心和周芸已经在厨房忙了,两家昨晚说好了今天在贺礼家吃饺子。
江元推门进去的时候贺礼正在餐桌边包饺子,袖子卷到小臂,手上沾着面粉,面前摆了一排包好的,整整齐齐的,每一个褶子都捏得一模一样。
江元走过去看了一眼:“你这包得跟机器做的一样。”
贺礼没抬头:“你包你的。”
江元洗了手,站在对面,拿了张饺子皮。他舀了一勺馅放上去,捏了半天,捏出来一个扁扁的,站都站不起来,趴在案板上。
贺礼看了一眼,伸手拿过去,重新捏了两下,那只饺子就立起来了。
他把饺子放回江元面前,继续包自己的。
江元盯着那只被贺礼拯救过的饺子,觉得心里也被捏了一下。
“你教我。”
贺礼抬起头看他。
“你教我包。”江元拿起另一张皮,“我包得太丑了,我妈都嫌弃。”
贺礼放下手里的,走到他旁边。
他拿起一张饺子皮放在江元手心里,然后握着他的手,把馅放上去,手指带着他的手指把皮对折,一个褶一个褶地捏过去。
江元低着头,看着贺礼的手覆在自己手上。贺礼的手凉凉的,指尖有薄茧,力道很轻地带着他捏褶子。
“最后一下,捏紧。”贺礼的声音在耳边,很近。
江元的手跟着他捏紧了。一只饺子成了,比他自己包的好看多了。
“行了。”贺礼松开手,退回去。
江元盯着那只饺子看了两秒,把它单独放在一边,没跟其他饺子混在一起。
中午吃饺子的时候,江元特意把自己包的那只捞出来,放到贺礼碗里。
贺礼低头看了一眼,那只饺子比别的都丑,褶子歪歪扭扭的。
“我包的。”江元说,“你尝尝。”
贺礼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怎么样。”江元问。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贺礼又咬了一口,把剩下的吃完,说:“馅放少了。”
江元瞪了他一眼,低头吃自己的。
齐莲心在旁边看着,笑了一声,转头跟周芸交换了一个眼神。
周芸也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下午两家一起去了附近的庙会。
庙会上人挤人,灯笼挂满了整条街,卖糖葫芦的、卖年画的、卖小玩意的,热闹得很。
江元走在前面,贺礼跟在后面,两家父母走在最后面。
江元在一个套圈的摊子前面停下来,十块钱五个圈。
他扔了五个,一个没中,最大的那个圈差点套中一只陶瓷兔子,结果弹开了。
他回头看贺礼。
贺礼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递给老板,拿了五个圈。
第一个圈出手,套中了一只小兔子。
第二个圈,套中了一只小狗。
第三个圈,套中了一只猫。
第四个圈,套中了一只熊。
第五个圈,他停了停,回头看了一眼江元,把圈随手一扔,套中了最远的那只大鹅。
江元:“………………………………”
老板把五个奖品装进袋子里递过来,脸色不太好。贺礼接过来,转手递给江元。
“你是不是练过。”江元抱着袋子,有点不敢相信。
“没有。”
“那你五个全中。”
“运气。”
江元才不信,但这只大鹅确实挺可爱的,他抱着不撒手。
走到一个卖糖画的摊子前面,江元又停下来。摊主是个老大爷,手里拿着勺子,在铁板上画糖画,一条龙画得栩栩如生。
江元多看了两眼,贺礼就站住了。
“想要?”
“不想要,看看。”
贺礼已经走到摊子前面了,跟老大爷说了句什么。老大爷点了点头,舀了一勺糖,在铁板上画起来。
江元凑过去看,看着看着愣住了。
老大爷画的是一只狗。贺礼属狗。
江元看了贺礼一眼,贺礼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那条正在成型的糖狗。
老大爷把糖狗铲起来,插上竹签,递给贺礼。
贺礼接过来,转手递给江元。
江元接过那条糖狗,举在眼前看。糖是琥珀色的,亮晶晶的,栩栩如生。
他忽然舍不得吃了。
“你干嘛让老板画狗。”
“你多看了两眼。”
“我看的是那条龙。”
“龙太大了,吃不完。”
江元举着那条糖狗,低头咬了一口尾巴。甜的,脆的,在嘴里慢慢化了。
他把糖狗递到贺礼嘴边:“你也吃一口。”
贺礼低头咬了一口,咬在狗身上。
两个人就这么你一口我一口地把那条糖狗吃完了,最后剩下一根竹签,江元拿在手里晃了晃。
“明年我要条龙。”江元说。
贺礼看了他一眼:“好。”
“什么好,那得加钱。”
“我出。”
江元笑了一声,把竹签扔进垃圾桶。
走到庙会尽头的时候天已经暗了,灯笼全亮起来,整条街红彤彤的。
两家大人走累了,找了个茶馆坐下来歇脚,让江元和贺礼自己逛。
江元和贺礼沿着庙会外面的河边走。
河面上结了一层薄冰,远处有小孩在扔石子,石子砸在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江元走在前面,踩着路沿的台阶,一阶一阶地跳。贺礼跟在后面,不紧不慢的。
“贺礼。”
“嗯。”
“你今天怎么什么都由着我。”
贺礼走了几步才说:“哪次不是由着你。”
江元愣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贺礼,贺礼走在路灯下面,影子拉得很长。
他想起来,好像确实是这样。
从小到大,他想干什么贺礼都由着他。想吃什么买什么,想去哪玩去哪,想考哪个学校就一起考哪个学校。
贺礼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
他忽然有点心虚。
“那你有没有什么想干的。”江元从台阶上跳下来,站在贺礼面前。
贺礼停下来看他。
“你有什么想干的,我陪你。”江元说,“今天你说了算。”
贺礼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往回走吧。”贺礼说。
“就这?”
“嗯。”
江元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两个人转身往回走,走到桥上的时候江元忽然停下来。
他趴在桥栏杆上往下看,河面上的冰映着灯笼的光,红一块黄一块的。
贺礼站在他旁边,也往下看。
江元偏过头,看见贺礼的侧脸被灯笼映得有点红,鼻梁很直,睫毛在灯光下投了一道细细的影子。
他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冲动。
“贺礼。”
“嗯。”
“我——”
江元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觉得现在说不太对,在桥上,在灯笼底下,在过年的人群里。
他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只有他们两个。
“怎么了。”贺礼问。
“没事。”江元直起身,“走吧,回去找我妈他们。”
他往前走,贺礼跟上来。
两个人并肩走在灯笼下面,肩膀挨得很近,偶尔碰一下又分开。
谁也没说话,但步子很慢,像在走一条很长的路。
快走到茶馆的时候,江元忽然停下来。
“贺礼。”
贺礼停下来看他。
江元张了张嘴。桥上说了一半的话,他到底还是想说出来。
但站在茶馆门口,听见里面齐莲心和周芸的笑声,他又犹豫了。
“算了,没事。”他摆摆手,“进去吧,外面冷。”
贺礼看着他,没动。
“江元。”
“嗯?”
“你想说什么就说。”
江元看着贺礼的眼睛。灯笼的光映在里面,一小团温暖的颜色。
他深吸了一口气。
“我其实想说,”他停了一下,“你明年能不能别给我转520了。”
贺礼看着他。
“你年年都给我转520。”江元盯着他的眼睛,心跳得很快,“你就不能直接说吗。”
贺礼没说话。他站在茶馆门口的灯笼下面,看着江元,安静了好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明年不是5200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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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