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一点点漫进客房，浅灰的亮光拨开夜里残留的昏暗。
伊人躺在床上，浑身骨头依旧泛着酸软的钝痛，烧已经退了大半，只是头还有些沉沉的晕。
昨夜高热梦魇里的片段，一遍一遍在脑海盘旋。那些不受控制的战栗、细碎的惊喘，还有烧得迷糊时脱口唤出的那声妈妈，全都被聿战看在了眼里。
在她从小到大的认知里，人就该是一台精准运转的机器。
脆弱等于破绽，添麻烦就会招致厌烦。所有人欣赏的，永远是那个杀伐果决、滴水不漏的伊总。一旦展露狼狈与无力，这份欣赏就会消散，随之而来的便是厌弃。
她和聿战之间，本就有过成年人之间的纠葛，□□上早已没有陌生的距离。可身体的熟稔，填不平心里这道坎。床笫之间是一回事，把自己破碎恐惧的一面摊开给他看见，又是完全另外一回事。
昨夜她不仅身体溃败，还把心底最深处的恐惧毫无防备摊开在聿战面前。
伊人微微蜷了蜷手指，下意识往被子里缩了缩，连目光都不敢投向旁边椅上休憩的男人。羞耻与惶惑沉甸甸压在胸口，她甚至已经在心里预演好了，对方眼底的不耐、客套的疏离。
椅子上的聿战睫毛轻轻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熬了一整夜，他眼底布着淡淡的红血丝，神色带着掩不住的倦意。
他第一时间便看向床上的伊人，见她已经清醒过来，神色平静，没有半分异样，仿佛昨夜那场失控的梦魇，不过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醒了？”聿战站起身，手去探伊人额头的温度，“还难受吗？头还疼不疼?”
伊人下颌轻轻绷紧，目光躲闪，不敢和他对视，视线落在被褥的纹路上面，声音细而低：“好多了。”
她心里百般煎熬，脑子里反复盘旋：我给他添了这么大的麻烦，看见我那样不堪的样子，他心里应当是厌烦的。
她已经在暗暗盘算，等身体稍微有力气，就尽快离开这里。最好两人可以当做昨夜一切从未发生，回到从前只谈利益合作的距离。
聿战感受到伊人的温度不像昨夜那么骇人，温度已经基本回落。
“烧退下去了。我已经叫齐安送点清淡的白粥小菜过来，一会到了，少吃一点垫垫。”
他的态度太过自然，平静温和，没有探究，没有异样的打量，也没有提起夜里她神志不清时的失态。就好像她没有发抖呓语，没有脆弱哭喊，只是普普通通睡了一觉。
伊人心里更加不安。越是这般若无其事，她越觉得是暴风雨前的克制。她攥紧身下的床单，犹豫许久，才艰难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
“昨夜……很抱歉，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这句话说出口，她就做好了迎接冷淡回应的准备。
聿战闻言，顿了顿，走到床边，目光温和落在她身上，没有回避，也没有咄咄逼人。
“谈不上麻烦。”他语气很轻，说得坦然，“人都会生病，生病的时候本就会变得脆弱。你不需要道歉。”
伊人猛地抬了下眼，又飞快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不住颤动。
她活了这么久，习惯了要强，习惯了把所有脆弱死死封存。耳边听到的从来都是“你要撑住”“你不能出错”，从来没有人这样告诉她，脆弱是理所应当。
在她的世界规则里，脆弱即是错误，是需要道歉、需要遮掩的过失。哪怕他们之间早已越过□□的界限，她依旧做不到坦然袒露狼狈。可聿战却告诉她，这只是人最寻常的模样。
“可是……”伊人嘴唇动了动，心底的惶惑还没有散去，“我昨天，很失态吧。”
她还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那些梦魇之下不受控制流露出来的软弱，是她绝不愿意展现在旁人眼前的模样。
聿战看着她缩在被褥里，一副惴惴不安、等待被评判的模样，心里微微一动。这么多年，她一直逼着自己维持完美无缺的样子。
“生病的时候，人本来就控制不住自己。”他放缓声调，继续说道，“没有人可以永远做一台精准运转的机器，你也一样。人不会因为不像机器了，就招人讨厌。伊人，人会脆弱，会有感情，会有痛苦，所以别担心，我不会觉得你因为生病就不完美了。”
这句话，直直戳进伊人长久封闭的内心。
这么多年她心底根深蒂固的信条，被他简简单单几句话轻轻碰动。
一直以来她都笃定，一旦不再强大，就会被厌弃。哪怕他们有过肌肤之亲，这份安全感，她也从来没有得到过。
房间安安静静，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晨光落在地板上。
伊人胸口起伏，喉咙微微发涩，眼眶隐隐发热。她慌忙低下头，不让他看见自己眼底泛起的湿意。心底那层坚硬的壁垒，悄悄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
聿战看着她蜷缩的模样，慢慢坐到床沿。
他伸手，将她连带着薄被一并揽进怀里。
伊人落进一个扎实、安稳的拥抱。
伊人没有激烈挣扎，却也没有顺势靠过去。脊背依旧绷着，浑身透着一股别扭的僵硬。□□层面她熟悉他的气息，精神上却还没有完全卸下防备。过往的欢愉是交易，此刻这份不带目的的温柔，反倒让她手足无措。
聿战能感受到她身体的拘谨，没有收紧力道逼迫她迎合，只是稳稳圈住她。低沉的声音就在她的耳侧。
“放松，伊人，别跟自己身体较劲。”
伊人垂着眼，心口乱作一团，说不出是窘迫多一点，还是触动多一点。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几声轻响，是门铃，齐安送餐到了。
聿战没有继续深挖这个话题，不逼她给出回应。
“应该是齐安到了，我去拿吃的。”说完，他便转身走出客房，把空间留给她一个人。
房门轻轻合上。
偌大的客房只剩下伊人自己。方才拥抱的温度还残留在肩头。昨夜的难堪还刻在记忆里，可聿战方才那番话、那个拥抱，一遍一遍回响在耳边。
她依旧不习惯展露脆弱，只是那一份“一定会被讨厌”的笃定，第一次，不再那么牢不可破。
原来人在脆弱的时候，有一个宽阔温暖的怀抱感觉这么好。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0章 聿战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