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茂跪在地上,猛地抬头,声音比方才尖了一截:"你——你胡说!陛下,这孩子被人教唆——"
"你说他胡说,"楚天向前走了一步,声音不高不低,却低沉有力,威压尽现,"那你告诉臣等,你的玉佩为什么在他手里攥着?"
孙茂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像一条被踩住尾巴的蛇的最后一扭:"镇远王好手段,那玉佩确实是我的,但臣的玉佩几日前就不见了,臣曾报过府中管家,管家可为证!臣的玉佩是被人偷了,用来栽赃臣的!要查,为什么不去查偷玉佩的人?"
他越说越快,最后几句几乎像连珠炮一样砸在地上。
满殿百官中有几个人微微动了一下。
这个辩解虽然牵强,但在刑律上确实站得住脚。
玉佩丢了,被用来栽赃,如果找不出盗窃者,这个漏洞就会一直开着。
楚天没有接他的话。
他看向随影,随影点了点头,从侧门带出了第三个人。
第三个被带上来的人被两名禁军架着走到殿中,跪在孙茂身侧。
他穿着小厮的衣裳,一张脸黄瘦的紧,跪下来的时候手脚都在抖。
随影从袖中取出一份供状,展开来当着百官的面念了一遍。
供状上说:几日前他受孙茂府中管家指使,将城中孩子骗拐去孙茂京郊院中,每个孩子以十两银子成交,有脏银和买卖孩童字据为证。
供状念完之后那个小厮已经被吓得软在了地上,口里喃喃着:"我说的是真的,我真的说了,我不知道那些孩子会死,我……我只是拐来卖给他们,给他们的时候,孩子还好好的活着……"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根正在被拧断的线。
孙茂的脸白了。
他没有去看那个小厮,也没有去看楚天。
他的目光落在那枚被楚天托在掌心里的玉佩上,终于开始真正地抖了。
"就算……就算他说的是真的,这两个孩子是他卖给臣的,但臣与这两个孩子有过接触过——"孙茂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沙哑的了,"但那个死的,臣没见过,臣不认得!镇远王若说臣杀了人,便拿出臣杀人的证据来!"
萧清瑜还蹲在那两个孩子面前,听见孙茂这句话的时候他的手指顿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
楚天站在殿中央,看着孙茂的脸。
他的目光是平的,没有愤怒,也没有胜券在握的那种光,是在看一只捶死挣扎的臭虫的眼神,那里面带着强烈的嫌恶之色。
“你要证据?"楚天抬手示意随影把验尸报告呈了上来,然后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个死去的孩子指甲缝里有残留的皮屑,验尸官比对过,和你手心的伤口吻合。"
孙茂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道新伤被他用袖子遮着,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臣手上的伤是昨夜批折子时被纸页划的——"
楚天冷道:“来人,直接揭开了他的袖口,本王倒是要看看竟是何种畜牲竟做出此等恶事来。
“是。”
殿外冲进两个禁卫军,把人按下后,掀开了那道疤。
孙茂的那只右手掌心里果然有一道新鲜的划痕,横过整个掌心,边缘已经结了薄薄一层痂。
楚天把验尸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是那孩子指甲缝里的皮屑报告:右手三指中有人皮碎屑,疑是凶手掌心处所留,喉颈处有掐痕,掌心是有三道划痕所留……
验尸报告旁边还附了箭图。
楚天冷道:"证据确凿,容不得你狡辩。"
满殿的目光都落在了孙茂的掌心上。
那道伤口和验尸报告上的图例几乎一模一样——横过的角度、边缘的弧度、深浅的分布。
验尸官在殿侧跪着,声音不高但很清楚:"臣以职衔担保,此伤与此皮屑,系同一人同一时所致,若孙大人另有解释,臣愿当面对质。"
孙茂的手终于松了。
他的膝盖完全瘫了下去,整个人塌在了金砖上,像一件被抽走了骨头的衣裳。"……臣……"
"哼,此乃铁证,容不得你不认?"楚天把验尸报告合上了,合得很轻
孙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后挤出一个字:"……认。"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殿角铜漏的水滴声。
那两个孩子已经被各自的母亲带出了侧门。
萧清瑜还蹲在原地没有起来,他听见那个"认"字的时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上面还留着方才给糖的时候蹭上的一小块油渍。
他用手指把那块油渍蹭掉了,然后站起来,转身走回御座上坐好。
他坐下来之后没有抠手指。
他看了看跪在殿中那个已经塌成一团的人,又看了看帘后那道一动不动的身影。
帘后没有声音,也没有动作,像一截被冻住的灰。
楚天站在殿中,没有看孙茂了,他的目光掠过百官的面孔,停在帘子的方向停了一息,然后收回来,落在御座上的萧清瑜身上。
"孙茂犯案证据确凿,"他的声音不高,"念其主动招认,免其牵连九族,本人判——"
他停了一下。
"凌迟。"
两个字落在地上的时候没有人说话。
凌迟是大梁最重的极刑,上一回动用还是二十年前。
孙茂被拖出去的时候终于发出了声音,那声音不像是人发出来的——含混的、不成词的、被恐惧搅碎了的嚎叫:"镇远王……楚天……你凭什么判本官凌迟,你与本官一般,你别以为没人知道你对陛下的心思,你以为你瞒得住谁,啊……”
他被拖过殿门的时候一只手抓住了门框,指甲在木头上刮出刺耳的声响,然后随影走过去,把他那只手掰开了,随手一个剑托砸在孙茂嘴中。
让你造谣我们王爷!
孙茂得了这一剑托,嘴里牙齿簌簌落了三无颗,果然只有痛呼声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那痛呼声也被彻底切断了去。
大殿重新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殿角铜漏滴了整整一格。
然后是散朝的钟声响了,百官退去的脚步声比来时更慢更沉,像踩着很深的雪往前走。
徐达是最后一个走的,他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御座的方向。
萧清瑜还坐在那里,从袖子里摸出了半块桂花糕。
他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那桂花糕的碎屑落在了龙袍的衣摆上,他没有去掸。
徐达看了两息,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
殿门在他身后合上的时候,他听见御座的方向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
"阿天哥哥,那个死掉的孩子……"萧清瑜的声音顿了一下,"他还来得及吃糖吗?"
徐达没有听见楚天是怎么回答的。
殿门合上了。
但他在门外的廊柱下面站了片刻。
冬日的风吹过来,吹动了朝服的衣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在方才散朝的全程中一直握着朝笏,握着握着,指节已经泛了白。
他慢慢松开了,把朝笏换到了另一只手里,然后迈步走进了一地雪光里。
徐达走出殿门的时候被几个老同僚围住了。
他们在低声议论今日朝堂上的事,有人在说"镇远王那证据来路不明",有人在说"孙茂一个户部郎中哪有胆子做那种事"。
徐达听了片刻,没有接话,穿过人群上了轿。
回府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登上书架最高一层,把那只紫檀木匣取了下来。
他打开了,把里面的地契和信重新看了一遍。
那些江南的良田、京郊的庄子、那封"首辅之位非公莫属"的信,被他看完之后把信折好放回了木匣,然后叫来了管家。
"把这匣子原封送回慈宁宫。就说——"他顿了顿,"就说老臣老矣,只愿京畿安稳。太后赏赐太重,老臣消受不起。"
管家愣了一下,但没多问,抱着木匣退了出去。
次日傍晚楚天在后堂接到了密报。
他看完之后在案前坐了一会儿,然后对随影说道:"徐达把东西退回去了。"
随影面色微动:"那下一步——"
"不动。"楚天把那封密报折好放在案角,"徐达不动就是最好的动。他退了太后的东西,但也没来找我。这说明他还在看,但只要他没倒向太后,京畿防务就稳得住。"
他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嚓"响。
楚天回头,看见萧清瑜坐在榻沿上,正在剥一个橘子。
橘子皮被他掰成了一瓣一瓣的,整整齐齐地码在案上,像一排小月亮。
他剥完了,把橘子递过来一半,自己留了一半塞进嘴里。
"阿天哥哥,"他含含糊糊地说,"那个白胡子爷爷上次来看我的时候,偷偷塞了我一块桂花糕。"
楚天接过那半橘子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什么时候?"
萧清瑜想了想,腮帮子鼓着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认真地说:"就是你在查赵德海那个房子的时候,你三天没回来,白胡子爷爷来御书房看我,跟我说'陛下不要怕,外面的事情有王爷在',然后他从袖子里摸了一块桂花糕给我,说'吃了甜的就不怕了'。"
楚天把那半橘子放在案上没有吃。
他看着萧清瑜低头继续剥第二只橘子的动作,指腹在橘子皮的白络上慢慢蹭过。
他想起徐达那天夜里在朝会上站的位置,是武官列中偏后,在所有人的目光之外。
他看见了什么、他想了什么、他把桂花糕塞给萧清瑜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楚天不知道。
但徐达在他不在的时候,主动进了御书房,主动给萧清瑜递了一块糕。
"他什么时候走的?"楚天问。
"坐了一盏茶的功夫。"萧清瑜把第二只橘子剥完了,掰了一半递过来,"他说了好多话,有的我听不懂。但他最后说了一句我听懂了。"
"什么?"
萧清瑜把橘瓣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他说——'这大梁的江山,不该落在那些人手里。'"
楚天没有再问了。
他把那半只橘子从萧清瑜手里接过来,掰了一瓣放进嘴里。
很甜,汁水在舌尖化开的时候带着一点极淡的酸。
他看着萧清瑜低头继续剥第三只橘子的后脑勺,把那只橘子捏在掌心里,没有吃完。
当夜徐达府邸的书房灯亮到了三更。
管家送了一碗姜汤进去的时候看见英国公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卷旧兵书,旁边搁着一碟新蒸的桂花糕——没动。
他手里捏着一块掰了一半的糕,正对着灯看那卷兵书上的字。
管家没有出声,把姜汤放在案角就退了出去。
书房的门在他身后合上的时候,他听见徐达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像自言自语。
"先帝,臣还记得您说的话。"
管家没有听清后面是什么。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