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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蓝花楹事变

法家村的小商店是有卖镜子的,只是他家日子紧巴,置不起。

到了上学的年纪,家里自然也供不起他读书,只念了三天就被叫回去上山干活了。

但在这三天里,七岁的法子绪第一次照到了镜子,方框中的人灰头土脸,头发凌乱,衣服破烂,肩颈处还有被晒伤的破皮。

法子绪整个人呆在原地,没想到自己长成这样,脏成这样,当场就被自己丑哭了。

学校里的小孩嫌弃他,他自己也嫌弃自己。连夜跑到山里找了条小河把自己从上到下搓了个遍,直到第二天要上课了才回到学校。

因为太用力,前襟和后颈抓的红肿,皮肤大片冒出血点,又被同学笑话了一通,于是连现成的镜子也不敢照了。

但现在,因为樊段山一句话,他又想照镜子了。想看看自己身上还有哪里不干净,怎么就让人一眼给自己判下不讲卫生的罪名。

他对着金属冰箱门上映出的自己看了许久,但因为过于模糊,也没什么成果,最后只好在洗澡的时候更努力一些。

十个巴掌换一颗枣,法子绪没想到,在他亲爹嘴里永远没有实现之日的“再说”,在樊段山这里,居然这么快就兑现了。

一场枯燥无趣的台面应酬,酒侍递来醒好的干红。涩口的液体让樊段山蓦地想起那晚酒窖中温顺的半甜红君封。

觥筹交错间,他意外地接到医生传来的文件,内容大致是法子绪出现了自残倾向,而不稳定的心理状况会大幅影响病情。

他当然不会想到是自己随口一句话的原因,但是这刚好为他提供了离席的理由。

樊段山肯来就是给足了面子,此时他要走,也没人敢真的留,反倒是全部起身离席相送。

有江特助随行,林文彪便放了个短假,只命人提前清点刀具数量,并直接带走。

夜色沉沉,月晕的范围很大,像是为身后的温柔蒙上一层神秘的面纱。越是影影绰绰的东西,就越是能激起人的窥探欲。

后排的樊段山双腿交叠着,忽然开了口,“江叙。”

“樊先生。”江叙把车载音响的白噪音调小。

樊段山声音低沉,在隐约的背景音里,格外磁性,“几年前,踏云沙滩有一场接风宴。”

“是有这么一件事,樊老为庆祝您回国。”

话题戛然而止,戛然到让人不死心地还想等一等后续,但五分钟过去,后排的人仍然没有吩咐。

谈话彻底终止,正预备回答相关问题的江叙只得说了一句好的,将白噪音提升到原来的音量,是雨滴落在青石板、宽大的热带树叶的声音。

车程不长,不多时,一辆劳斯莱斯,Black Badge古斯特,停在了大门口。

樊段山下车时,目光忽的朝某个方向看了过去。

江叙跟随着他的目光。

蓝花楹的枝干纤细,层层叠叠的花序缀满枝头,玲珑的瓣朵质地轻薄绵软,通透又温润。而现在正轻轻颤着,抖下几朵紫色的花,像是被那束锐利的视线穿透溃散。

樊段山脸上看不出喜怒,只勾了勾手,一把TTI2011蝮蛇稳稳落在掌心。

“你来啦!”

大门打开,照旧,拖鞋放在脚边,今夜风大天凉,水杯里没有冰块。

刀具被没收,法子绪没有准备晚餐的工具,于是只略显局促地站在沙发旁边,接受着樊段山的审视。

一套纯黑的夏季家居服,领口、肩宽、长度都合适,但穿起来却空空荡荡的,消瘦的速度异常地快。

裸露出的皮肤,脖颈,手臂,腿,布满了抓伤留下的细痂,比樊段山想象中还要多,好像要把全身的皮肤都换一遍。

“怎么了?”

“不是说没有狂犬病,怎么开始挠人了?”

对方的嘴角仍旧没有弧度,但话里却莫名带有一丝不清不楚的笑意,让法子绪一时间连被调侃的尴尬都忘了,只觉得樊先生的声音低沉醇厚又冷淡疏离,好听得很。

从不吝啬夸奖,心里这么想着,嘴里就说出来了,“你声音,很好听。比来我们村里教书的老师说话还要好听。”

刚从一众天资卓绝、年少有为、胆识过人的赞誉恭维中脱身,樊段山看着眼里闪烁着崇拜的人,开口奚落:“你不是不识字?还去学校念过书?”

“……只念了三天。”法子绪如实回答,怕樊段山冤枉他不好学,又补充道,“我不贪玩,只是还得上山去刨花生、掰玉米。”

法子绪根本没有过正常的教育经历,不管是在去沈家之前还是之后。即使在沈家获得了优质的教育资源,但在当下这个时代,连小学学历都不是,他曾一度沦为圈内人的笑柄。

自小锦衣玉食的樊段山略收了收语气里的轻视,脑海中浮现出政府助农计划中现代化的机械农具和成片的温室大棚,“家里几口人?卖粮食的钱不够你念书?”

“原本七口人,后来六口人。”

“我爸一条腿不好使,我妈发疯病了,小弟小妹拿不动锄头,我种不了后山那么多亩地,粮食只够吃,不够卖。”

法子绪的语气平静地像在棒读课文,好像对于这场人间悲剧毫无触动,所有遭遇都是理所应当,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不幸。

“电话。”,樊段山起身往落地窗边走。

法子绪等待期间,突然想起了什么,他去锅里拿出加热过的牛腩装在塑料袋里——是那天土豆炖牛腩里的。

他放在冰箱里,听说今天有人要来才加热好。

“江,江哥。”法子绪把塑料袋抬了抬,拿给江叙看,“您能帮我拿去外面喂喂狗或者猫吗?”

江叙看他一眼,还没说同意拒绝,额头就忽然附上了一只温凉的手。

“没发烧……”法子绪皱起眉头,“你脸色很差,还出了很多冷汗,你病了?”

江叙也不知道自己跟一个失忆的傻子搭什么话,但对方意外地展现出了极高的可依赖感,让他下意识就开了口,“有点低血糖。”

丢下手中的塑料袋,法子绪边跑向厨房边回头,“我会做糖水雪梨!我很快,你等着我!”

没有工具去核,但江叙脸色实在太差,他有点着急,整颗梨就这么放进锅里蒸了。

樊段山一通电话结束,斜眼看了桌面上装着不明褐色物体的塑料袋,又嫌弃地偏过头去。

“时间不早了。”

法子绪忙活一通,出来就见到两个人的背影,雪梨水还没完全放凉他就端出来了,还是没赶上。

“喝口再走呗!”

没人回应他,法子绪目送着樊段山踏出门口。

此时,视线中的江叙摇晃了两下,还没完全迈出大门,便直挺挺地倒在了门外的夜色里。

比任何人的反应都快,法子绪端着那碗还发烫的雪梨水就跑了过去。

藏蓝色的天空里,那个单薄的黑影显得格外清晰,从他踏出大门的那一刻,无声的戒备便充斥在空气中的每一颗粒子,严阵以待。

藏身之地终于被确定,一阵无辜的风点燃了引信,一声枪响后跟着数声。

法子绪浑身抖了一下,却无暇顾及身后。他半跪在地上,用大腿垫着江叙的头,面对半清醒的人,一边给他喂水,一边嘴里还抱怨着,“就说让你等我一……呃!”

忽然,后领子被人揪住,法子绪把碗塞进江叙手里,去拽被锁了喉的前领。

紧接着,一只强劲有力的手臂直接从他胸前揽过,衣服被搓起,法子绪半截腰露在外面,觉得自己整个人双脚离地的被提了起来。

胸腔被挤压,他刚要挣扎,却在模糊的夜色中瞥见对方皮肤上有一圈熟悉的牙印。

“……”

“……樊先生,我可以自己走。”

没人搭理他。

法子绪的后背紧贴着身后人温热的胸膛,胸腔侧的手臂又收紧了些,盘踞其上的青筋也突出得更加明显。

线条抻直绷紧,樊段山手中的2011蝮蛇朝向了颤抖的蓝花楹,似乎根本无需瞄准的时间,子弹便狠戾地贯穿。

法子绪从未觉得自己的心跳的这么快,这么烈。他甚至觉得,如果不是樊段山摁住了他的胸口,那么这颗心就要跳出去,再也不属于自己了。

“樊……呃嗯!”

他被猛得抵在了车门上,那道好听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一丝愠色,“你不惹事就难受?”

“我没有,”法子绪觉得自己没错,并小声反驳。林文彪是嘱咐过他不许踏出这个门,但江叙都晕倒了,他手里就有糖水,怎么能坐视不理,“是因为江——”

“法子绪。”

声线透寒三尺,被叫到名字的人一下子变得僵直,嘴唇也像被胶水黏住。

来自后背的温度分不清是烫还是冷,到达极致,令他安全,同时灼烧。

“你还敢顶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