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拙安静地坐在办公室里看文献。
距离他入职阿尔法实验室已经过去四个月了，知盟在新任主席的领导下重新步入正轨。热点事件层出不穷，就像是水果忍者里从天而降的各种水果，让人眼花缭乱，来不及一一操作。虽然偶尔提起他时仍会破口大骂，但这并不妨碍人们不可避免地将这件事慢慢遗忘。
辞职风波后，章弘之还是找到机会逮住他，从上午九点骂到中午十二点，蹭了实验室一份员工餐；又从下午一点继续骂到傍晚五点半何拙下班。期间消耗完了何拙办公室救急用的一整箱瓶装水和手下的实习生为了讨好他，搜罗来的各种新鲜水果零食。
“我要下班了。”何拙第十七次从抽屉里取出酒精棉片，将桌面上被章弘之唾沫星子溅到的地方擦拭干净。他无奈地看了眼仍在侃侃而谈的章导，将用过的棉片扔进垃圾桶：“想吃什么？我请你。”
章弘之沉浸在长篇大论中无法自拔，闻言勉强分神，毫不犹豫地点名要吃位于诺洲餐饮金字塔顶端的那家悬挑式空中玻璃餐舱。
于是现在，两个人坐在大厦最顶端的高空全景餐厅里，脚下是万家灯火通明。何拙被宰了三个月的工资，还要在周围人异样的目光中徒劳地祈祷眼前这个醉鬼少说点话。
“我的何教授啊……您到底怎么想的？在这个节骨眼上辞职，把自己的前途都搞没了！”章弘之整个人躺在何拙大腿上哭诉着，“你知道我为了你的颁奖仪式背后付出了多少吗？我的那些心血……那些创新……”
“都因为你！突发奇想要辞职！被一刀砍没了！”章导演沾满了鼻涕和眼泪的手在空中猛地一抓，何拙立马将身子向后仰了仰，第N次耐心地向他解释：“我真的不是突发奇想，我那天已经说过了……”
“我不信我不信，这个位置你明明做得那么好。”章弘之耍起无赖，要伸手去捂他的嘴。见状，何拙果断抬起他的肩膀，整个人向右一滑，迅速逃离现场——章导演被抛弃在沙发上，叽里咕噜又自顾自念叨了一会儿，很快就打起了呼噜。
何拙去洗手间洗了把脸，激活全息终端联系史泽生：“老章喝醉了，搭把手。速来。”
史泽生还在加班，接到消息匆匆从共/济/会赶来。两人满头大汗地将一米九的大号醉鬼扛回去，何拙累得靠在椅背上直喘气，他今天也喝了一点酒，只觉得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动，怕不是偏头痛要犯了。
“你今天太累了，我送你回去。”史泽生看了他一眼，开始在全息导航屏幕上输入何拙的住址。
“你是不是和他们一样，也觉得我不该离开知盟。”何拙苦笑了一下，突然开口。
“我从来没有这样想，”史泽生垂下眼帘，轻声说，“你做的决定，必然是经过自己深思熟虑的。”
没有得到回应，史泽生向副驾驶看去。
何拙似乎已经睡着了，轻轻合着眼睛。睫毛安静地垂下，在脸上投下一排阴影。他领口的纽扣开了，修长的脖颈毫不设防地袒露着，像一段名贵的白瓷，干净、耀眼。
史泽生怔怔地注视着他，这几日一直困扰他的问题脱口而出：“你做这个决定......会不会，多多少少也跟我有点关系？”
话说出口，他也意识到种可能性真是微乎其微。于是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默默调高车内温度，戴上耳机。
密集沉重的鼓点狠狠砸下来，震得他胸腔微微发麻。电车就在金属乐的轰鸣中向前驶去。
“好巧啊老何，又碰面了，”中午在食堂排队取餐时，一个和何拙相熟的同事刚好排在他前面，“不过昨天怎么没见着你？是没来上班吗？”
“前天晚上和朋友吃饭，多喝了一点酒，”何拙礼貌地笑了一下，“今天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诶我帮你，”同事见何拙伸手去取餐盘，连忙上前帮忙。
“不用了，后面的人还在等。”何拙微微侧身避开他的手。
“哦那行，你注意身体啊。”同事关心地看了他一眼，跟上队伍来到窗口，“闫阿姨！您终于来上班了！您昨天没来，我们都没吃饱！”
“我不就请了一天假吗？”打饭的闫阿姨看起来不年轻了，五官周正但毫无记忆点，是倘若混在人群中根本不会被多看一眼的类型。闻言，闫阿姨笑眯眯地给同事加了一个酱烧鸡腿，“昨天家里刚好有些事情，实在走不开。今天多送你一个大鸡腿。”
“谢谢闫阿姨！您真的太好了！”同事惊喜地接过自己的餐盘，正准备转身离开，突然又想到了什么，“老何，你和闫阿姨到底是不是认识啊？怎么你一翘班，闫阿姨就请假呢？之前好像有几次也是……”
“哪有哪有，我一个普通公民，先前哪有机会认识我们何教授呢。”闫阿姨笑着打断他的话，俯下身从案桌底下取出一个小锅来，“何教授不吃辣，这是我特地做的清炖鸡腿。”
“只是巧合罢了，”何拙将一碗蔬菜汤放到同事的餐盘上，又对闫阿姨点一点头，“难为您费心了。”
“还说没有，看人家闫阿姨对你多好，每次都按照你的口味给你开小灶。”同事拉着何拙找了一处清静的地方坐下，“你还在研究原来那个课题吗？好像是什么诱发……”
“是‘电诱发情景记忆重现’技术，”何拙拨弄着盘子里的青菜，把小米辣一粒粒挑出来放在盘沿，整齐地摆放好。
“对对，是叫这个，我想起来了。研究到哪一步了？也讲给我听听呗？”同事感兴趣地凑过来。
“你研究的不是全息方向吗？怎么反倒关心起这个，”何拙温和地注视着他。
“就好奇一下呗，反正咱俩现在闲着，你就随便说点嘛，我听着下饭刚刚好。”
“二十五年前我认为这项技术很有应用前景，”何拙放下筷子，自嘲地笑了笑，“现在我为自己当年的想法后悔。”
“不会吧！大名鼎鼎的何拙教授也逃不过科研的诅咒吗？”同事大口撕咬着鸡腿，不顾手上的油腻拍腿大笑，“这下我心里可舒坦多了。”
何拙抿了抿嘴，抽了张纸递给他。腕部全息终端震动了几下，他不动声色地点开，是手下的研究员发来的：
“何主任，实验成功了。您的设想是正确的。”
“不好意思，我临时有点急事，失陪了。”何拙脸色一变，迅速起身。同事还没反应过来，对面便连人带餐盘一阵风似的消失了，连颗米粒都没留下。
“我玩笑开大了？”同事摸不着头脑，“不应该吧？我也没说什么啊？况且老何脾气这么好的一个人，难道真的生气了？”
“实验报告上传终端了吗？我看看。”何拙推开实验室的门。研究员们正闹做一团自行庆祝，文件资料散得满地都是。
“何主任！快来尝尝这家甜品店的蛋糕！新开的，特别好吃！”热情的女研究员将一块切好的蛋糕递到他面前，期待地看着他。
何拙冲她笑了一下，接过蛋糕，脚步却不停：“我再分析一遍数据。你们庆祝归庆祝，地上这堆乱七八糟一会儿可要记得给我收拾干净了。”
“放心吧何主任！”年轻人们的声音隔了几道墙远远地传过来。何拙疲惫地关上办公室的门，勉强维持的从容镇定一秒崩塌。他颤抖着点开动态体全息显示平台，一遍遍仔细地核对每条数据。
没有问题。
没有任何问题。
何拙抱住头，退后半步，踉跄地跌坐在扶手椅上。“竟然真的成功了……”他难以置信地喃喃自语。
前阶段已经实现了人工诱发完整的情景复现，现在实验数据又证明了记忆再巩固干预是可行的，也就是说当电诱发让旧记忆重现之后，该记忆痕迹会短暂变为不稳定，抓住这个窗口期施加电刺激，就可以修改、削弱、覆写这一段情景记忆。
尽管何拙早就对结果有一定预期，但当这一刻真正来临，他还是感到一阵发自内心的战栗。他生平第一次产生了秘密封闭整项技术的想法——如果连记忆都可以被伪造，那这个世界将再没有任何真实可言！
想到这里，他眼前一黑，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心脏正在一阵阵地抽痛。
“心脏病发作，我这是要死了？”他勉强静下心神，开玩笑地想着。正打算起身为自己接杯热水，却发现自己的四肢根本无法动弹。
他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自己的意识好像真的在慢慢抽离这具身体，整个人轻飘飘的就像是踩在棉花上，怎么都站立不稳。
身体轰然倒下，带动桌面上的文件、水杯、蛋糕一股脑全砸在地上。
“砰”！下一秒，门被暴力打开，似乎有人闯了进来。
何拙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掀开眼皮，莫名觉得那个身影有些熟悉。
“不……要动我的……”他模模糊糊地想着，终于彻底失去了意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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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