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科幻灵异 > 葬玉锁龙 > 第1章 奔丧

第1章 奔丧

电话是下午打来的。

那天是六月十七号,周四。办公室里的空调坏了,只吹风,不制冷。电扇在桌角嗡嗡地转着,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窗外的蝉叫得正凶,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喊穿。

我正对着电脑改一份报价单。鼠标点了几下,数字跳了跳,又点了几下,数字又跳了跳。改了半个小时,还是觉得不对。索性关了文档,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水是温的,喝进去一股漂白粉味儿。

手机就是在那个时候响的。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那一栏写着我的老家——河南省,濮阳市。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接了。

“喂?”

“秋生。”电话那头喊了一声。声音很老,很沙哑,像是嗓子里卡着什么东西,“我是你陈老栓叔。”

陈老栓。我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这个名字,慢慢和一张脸对上了号。村里的人,住在村东头,和舅公年纪差不多。每年过年我给舅公打电话的时候,偶尔会听到他在旁边说话。

“老栓叔。”我说,“您找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陈老栓说:“秋生,你舅公走了。”

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窗外的蝉还在叫。电扇嗡嗡地转着。桌上的报价单被风吹起一角,又落下去。

“秋生?”陈老栓喊了一声。

“我在。”我说,“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晚上。”陈老栓说,“我今天早上去找他,发现他已经……已经没了。”

“怎么死的?”

陈老栓又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钟里,我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他在换手,又像是他在犹豫要不要说。

“电话里说不清楚。”他终于开口,“你……你还是回来一趟吧。”

我挂了电话,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我关掉电脑,收拾好东西,跟主管请了假。主管问我请几天,我说不知道,家里有人去世了。主管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我回到出租屋,开始收拾行李。

说是收拾,其实就是往包里塞几件换洗的衣服。我在省城住了七年,东西不少,但真正用得上的不多。租房里的家具是房东的,电器是自己买的,但都不值几个钱。我站在屋子中间环顾了一圈,最后只拿了一件外套、一条裤子和一双鞋。

我坐在床边,点了根烟。

舅公姓陈,叫陈守义。我妈是他妹妹,嫁到了隔壁村。我五岁那年,我爸在黄河里淹死了。七岁那年,我妈改嫁,跟一个外地人走了,再也没有回来。从那以后,我就是舅公带大的。

舅公是个寡言的人。一辈子没结婚,一个人住在村西头的老房子里。他在黄河边种了几亩地,闲了就去河里打鱼,日子过得清贫但也安稳。他供我读完了小学、初中、高中,又供我读了大学。我毕业后留在省城工作,一年到头也回不去几次。

上一次回去,是两年前的春节。我在家待了三天,舅公话不多,我也话不多。大部分时间,我们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他抽旱烟,我抽卷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几句。临走的时候,他送我到村口,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看着我上了车。

车子开出老远,我回头看,他还站在那里。

那是最后一面。

我掐灭烟头,站起来,把包拉好。然后我想起了一件事——大概半个月前,舅公给我打过一次电话。

那通电话没什么特别的。他问我工作怎么样,我说还行。他问我身体怎么样,我说挺好。他嗯了几声,然后沉默了一会儿。我以为他要挂电话了,但他突然说了一句:“秋生,有些事,该让你知道了。”

我当时没在意。以为他年纪大了,想跟我说些家长里短。我说:“什么事啊,舅公?”

他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算了,等你回来再说吧。”

我说:“好,等我下次回去。”

他嗯了一声,然后挂了电话。

那是他最后一次给我打电话。

我站在出租屋的门口,握着手机的边缘,指尖有些发凉。窗外是省城的午后,阳光白晃晃地照在对面的楼顶上,刺得人眼睛发酸。楼下有汽车在按喇叭,有人在吵架,有小贩在吆喝。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是一锅煮开的水。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拉开门,走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我坐上了回县城的班车。

车是那种老式的大巴,绿色的车身,座位上的皮革已经开裂了,露出里面黄色的海绵。车里的空调也是坏的,只有司机头顶那台小风扇在转。车窗开着,风灌进来,吹在脸上热烘烘的,带着一股柏油路的味道。

车上人不多。前排坐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孩子在哭,她怎么哄都哄不好。后排坐着两个中年人,在聊今年的收成。我一个人坐在中间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风景一点一点地往后退。

出了省城,高楼越来越少,田野越来越多。六月的庄稼长得正旺,玉米已经齐腰高了,绿油油的一片连着一片。路两边的白杨树笔直地站着,叶子在风中翻动着,露出背面灰白色的绒毛。

我靠着车窗,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黄河边上。河水是黄的,浑浊的黄,像是一锅搅动的泥浆。河面很宽,对岸的树看起来只有火柴棍那么细。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水腥味和泥土味。

舅公站在河里。

他站在齐腰深的水中,面朝着我。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中山装,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他的头发也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他的脸色很白,白得像是泡了很久的水。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

然后他抬起手,朝我招了招手。

那动作很慢,很僵硬,像是关节已经生锈了。他的手在半空中划了一下,又划了一下,像是在叫我过去。

我站在岸上,想动,但脚像是钉在了地上。我想喊他,但张不开嘴。河水在脚下哗哗地流着,声音很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翻滚。

然后舅公开始往下沉。

河水漫过他的腰,漫过他的胸口,漫过他的脖子。他没有挣扎,就那么直直地站着,一点一点地被水吞没。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我,直到河水漫过他的头顶。

水面上冒了几个泡,然后恢复了平静。

我猛地醒了。

车还在开着。窗外的风景还在往后退。前排的孩子已经不哭了,窝在妈妈怀里睡着了。后排的两个中年人还在聊,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我靠在座位上,心跳得很快。额头上全是汗。我抬手擦了擦,发现手在发抖。

我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窗外的田野还在向后掠去。远处的黄河大堤已经隐约可见了,像一条灰色的长龙,匍匐在大地上。

我把目光移向窗外,看着那条大堤一点一点地靠近。

车又开了一个多小时,到了镇上。我在镇上下车,在路边的小店里买了一瓶水,咕咚咕咚灌了半瓶。然后我站在路边,等去村里的摩的。

等了大概十分钟,一辆摩的停在我面前。开车的是个中年人,黑瘦黑瘦的,戴着一顶草帽。他问我走不走,我说走。他报了个价,我没还价,上了车。

摩的在土路上颠簸着往前开。路况很差,到处都是坑坑洼洼的,积着雨水。摩的绕来绕去地躲着那些水坑,但还是免不了颠几下。我扶着后座的铁架,身体随着车身上下起伏。

路两边的庄稼地和记忆中的样子差不多。玉米还是那么绿,向日葵还是那么黄。但也有一些变化——以前的一些土路修成了水泥路,以前的一些老房子拆了,盖起了新楼。

摩的开到村口,停了下来。

我下了车,付了钱。摩的调了个头,突突突地开走了。

我站在村口,看着眼前的村子。

村口那棵大槐树还在。树干粗得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天蔽日的,洒下一大片阴凉。树下有几个老人在乘凉,摇着蒲扇,说着话。看到我,他们停了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

我认出其中一个人,是三爷,住在村北头。小时候他经常来我家串门,和舅公下棋。我喊了一声:“三爷。”

他看着我,点了点头,嗯了一声。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摇蒲扇,不再看我。

其他人的目光也收了回去。没有人说话。

我站在村口,感觉有些不对劲。他们的眼神——不是欢迎,不是好奇,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躲避,又像是畏惧。

我没有多想,拎着包,往村里走去。

村道还是那条村道,两边的房子还是那些房子。但一切都显得很安静。安静得有些不正常。没有小孩在街上跑闹,没有狗在巷子里窜来窜去。家家户户的大门都关着,只有少数几家开着半扇门,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堂屋。

我走了大概五分钟,到了舅公家门口。

门口围着一些人。有人在院子里进进出出,有人在墙根下蹲着抽烟,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看到我走过来,那些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我穿过人群,走进院子。

院子里搭着一个灵棚。蓝色的塑料布,用竹竿撑着。灵棚下面,停着一口棺材。棺材是薄木板的,刷着黑漆,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棺材盖还没有合上,能看到里面躺着一个人,盖着白布。

陈老栓从屋里走出来。

他比我记忆中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一样。眼睛红肿着,不知道是哭过还是没睡好。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袖,裤腿卷到膝盖,脚上踩着一双拖鞋。

“秋生。”他喊了我一声,声音沙哑。

“老栓叔。”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侧过身,朝棺材努了努嘴:“去看看吧。最后一面。”

我走到棺材前,站住了。

棺材里躺着的,确实是舅公。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洗得干干净净的,熨得平平整整。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露出宽阔的额头。双手交叠放在胸前,手指微微蜷曲着,像是在握着什么东西。

他的脸色是灰白色的。嘴唇微微发紫,紧紧抿着。眼睛闭着,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

但我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的脖子上,有一圈勒痕。

暗紫色的,深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勒过。勒痕绕着他的脖子整整一圈,在喉结的位置交汇,形成一个狰狞的结。勒痕处的皮肤翻卷着,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肉。

我盯着那道勒痕,看了很久。

“老栓叔。”我直起身,转过头,“我舅公是怎么死的?”

陈老栓站在我身后,低着头,搓着手。他的目光躲闪着,不敢看我。

“法医来看过了。”他说,声音很低,“说是……窒息死亡。”

“窒息?”我说,“脖子上那道勒痕是怎么回事?”

陈老栓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往屋里走去。我跟在他身后,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