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慕馥宁问完,慕振宁先是一怔,随即脸上便漾开了欣慰的笑意道:“我还当是什么绝世难题,原来是这旧事,正好问到我会的啦,这就给小妹讲。”
慕馥宁听他这么说,忙端正了坐姿,仰起脸,眨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摆出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
慕振宁轻咳了一声,理了理思路道:“咱们慕家,原先确是姓慕容的,世代踞守这漠北之地,铁骑纵横,威名远播,中原那边但凡提起漠北,没有不知道慕容家的。”他说着,语气里带出几分做慕容家儿孙的与有荣焉,却又很快敛了神色,继续了说下去,“只是这转机出现在十年前。大安统一了北方,国力是一年比一年强盛,实有觊觎咱们漠北之心。父王心中向往中原文明教化,又不愿让漠北生民陷于战乱”
他说到这里,透过宫帐的帘缝望向外面的草原,神情里漫出一丝怅惘,继续道:“所以父王主动上表大安朝廷,言明归附之意,并令漠北王族将慕容氏改成单字慕姓,以示诚意。大安皇帝便顺势以羁縻之策管辖漠北,封父王为突厥王,自那之后,两国便和平了十年。”他说完,还补了一句,语气里带了点没来由的骄傲,“哦对了,连我这世子之位,也是大安皇帝亲下旨意册封的呢。”
“这元慎节,惯会控制人心!”
慕馥宁心里不轻不重地骂了一句,骂完了,又觉得有一点说不清的荒诞。
“袅袅你说什么?”慕振宁没听清,但见妹妹嘴唇轻动,察觉到她在嘀咕,不禁侧了侧脑袋。
慕馥宁连忙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我自己胡乱说话呢,哥哥别管我。”
慕振宁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两眼,脸上的笑意柔了几分,语气也跟着轻松了起来:“你那时尚未出生,不知道这些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他凑近了些,用欣赏的目光上上下下把慕馥宁打量了一圈,眼神里藏着几分掩不住的自豪,感叹道:“好啊,真好,我们袅袅长大了,知道关心这些正经事了。”
那语气,颇有一种‘吾家有妹初长成’之感。
慕馥宁听完,佯装不服道:“那哥哥的意思是,我从前做的那些事,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营生不成?”
“那可没有,我绝无此意!”慕振宁立刻举手,急急辩解,“人有自己喜欢做的事,样样都是正事。我只是觉得……妹妹这一场大病,成长了不少而已。”说完这番话,他自己倒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去摸了摸鼻尖。
慕馥宁听完,心中不免得酸涩。看来这袅袅的家人对她是真心疼爱的,不像从前的她,襁褓当中被父亲和兄长抱到了宫内养着,战战兢兢的长大,一腔真情还付错了人,现在想想那时候的自己简直是傻透了!
恨不得打自己一巴掌……
不过那些事已经过去了,如今坐在这里的,是漠北王女慕馥宁,不是也永远不可能再是洛阳那个可怜人。
她定了定神,俏生生的说道:“唉,哥哥这番话说得在理,我爱听。”
慕振宁被她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给逗笑了,抬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语气中满是宠溺:“你这孩子,说话越发没大没小了。”
话音刚落,宫帐外传来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之后传来的是侍从慕齐急切的禀报着:“世子,主帐那边管事的侍女刚刚来传话,说世子妃忽然身子不适,已经叫人去请医官了,请世子速回。”
“什么?!”慕振宁脸上的笑意霎时间散了个干净,腾地起身,带倒了身下的绣墩,转身便对慕馥宁说:“袅袅,你先歇着,我得赶快回去看看你嫂嫂。”
“哥哥先回去,我更衣之后就来。”在慕馥宁的印象里,嫂嫂是个极好的人,她必须要去看看。
慕振宁没有等妹妹说完,就快步迈出她的帐子。
主帐离慕馥宁的宫帐并不算远,中间隔着一条径子,用绿松石碎块和萨日朗花铺就而成。此时日色偏西,花瓣上还留着未干的露水,被阳光一照,点点晶亮。径子尽头,是突厥王和王妃居住的大宫帐,紧邻的便是慕振宁与世子妃姚静蓉所居的寝帐。
尚未走近,便已瞧见帐外侍立的宫女个个神色慌张,帐内更是人影攒动,低低的劝慰声与细密的脚步声交织在一处,透着一股按不住的慌乱。
慕振宁大步而入,几乎是一路奔到榻边,跪落下去,双手紧紧攥住榻上人的手,声音发紧的问着:“静蓉,你怎么样?身子还难受吗?还疼不疼……?”
榻上的姚静蓉已然清醒,靠在引枕上,面色些许有些苍白。一名侍女在旁用帕子轻轻拭去她额上的细汗,另一名侍女则在她腹上细心地熏着艾草,整个帐子里弥漫着艾叶淡淡的苦香。
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温度,姚静蓉轻轻弯起唇角,疲倦的眼神里漫出一丝安定,反手将他的手握了回去,缓缓道:“振宁,我无事,你莫慌。方才腹痛得厉害,一时就叫人去请了医官,现下已经好些了。”
她说着,微微顿了一下,语气中带着几分庆幸:“幸好孩子没事,若是出了什么意外,我无颜面对父王母妃,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你。”
话说到后半截,眼泪就不争气的跟着落了下来。
“莫哭,莫哭。”慕振宁俯身,轻轻拭去她脸颊上的泪,随即在榻沿坐下,用手臂环住她的腰身,让她舒服的靠在他的怀里:“只要你没事,旁的我什么都不求。”
姚静蓉闭上眼睛,靠在他怀里,轻声道:“若当初不是你在边境将我救下,我恐怕早就沦落风尘,哪还有如今这般日子。如今我只盼着把这孩子平安生下来,好好报答你和王室待我的恩情。”
“净说这些傻话。”慕振宁把她揽得更紧了些,没再多言,只是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帐内气氛正低沉,帘外传来一道轻柔的叩声,是慕馥宁压低了声音的呼唤:“哥哥,嫂嫂。”
“袅袅?”姚静蓉闻声,敛了神色,语气轻松了些,扬声唤道:“快进来!”
慕馥宁掀帘而入,甫一抬眼,便与榻上的姚静蓉四目相对。那是一个生得极温婉的女子,眉目如远山含黛,眼角带着天生的几分柔和,即便此刻面色未复,鬓发也有些散乱,仍带着一股端雅的气度,叫人一眼就心生好感。
她有些着急,进来时步子迈得快了些,身上的礼数便没跟上脑子,先行了个大安的礼,回过味来才意识到不妥,连忙又补了个突厥的抚肩礼。这动作衔接得有些滑稽,惹得姚静蓉忍不住轻轻弯了弯唇角。
“嫂嫂好些了吗?”慕馥宁走近,在榻边的矮凳上坐下,认真地打量着她的脸色。
“好多啦,”姚静蓉轻声应着,侧过脸轻轻拽了一下慕振宁的衣袖,嗔怪道:“你也真是的,我不过是有些不舒坦,没多大的事,偏还去折腾妹妹来。她身子才好,你这般大张旗鼓,万一吹了风受了凉怎么办?”
慕振宁刚想辩解,慕馥宁已经抢先开口,往前凑了凑,正色道:“嫂嫂别怨哥哥,是我自己执意要来的。嫂嫂不适,我在帐里也是坐不住的,得过来看看才安心。”
这几句话说得不加雕饰,倒叫姚静蓉心里一暖,眼眶不知不觉的又润了润,轻声呢喃:“袅袅……”
话未说完,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气便顺着帐内的暖气飘了过来,混在艾草的苦味里,显得格外清甜绵柔,闻着竟有几分安神的意味。
慕馥宁的鼻尖微动,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床帐一侧的帐柱上,那里挂着一只香囊,纹样绣得别致,深绛色的绸缎底子,其上压着突厥惯用的云纹,针脚细密,随着帐内的暖意轻轻晃荡着。
“嫂嫂这香囊真好看呀。”慕馥宁盯着那只香囊,语气里带着赞叹,“香气也雅,闻着叫人心里静。”
姚静蓉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笑道:“不过是寻常的香囊罢了,袅袅若是喜欢,拿去玩就是。”
"那可不行,"慕馥宁连连摆手,神情乖巧,“这是嫂嫂的物件,我怎么能随意讨要,瞧瞧就好啦。”
她说着,起身走到帐柱边,将那香囊轻轻解下,托在掌心,先翻转了看了看绣纹,然后凑到鼻尖,细细地嗅了一口。
不闻还好,这一闻让她的心倏地一跳。
这味道,她再熟悉不过了。
她把香囊的系口解开,将里面的香药倒出来一点,细细看了看,神色便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嫂嫂,这香囊是谁给您的?用了多久了?”慕馥宁抬起眼郑重的问。
姚静蓉被她这副神情惊了一下,心头蓦地漫上一层说不清的不安:“是前些日子夜里睡得不安稳,常常心悸惊醒,后来便让医女配了些安神的香药,做成香囊挂在榻边,这样能睡得沉些。至于用了多久……”她仔细思量了一会儿,“得有月余了吧。”
“哎呀,坏了坏了,赶紧扔掉吧,这里面……”慕馥宁有些语无伦次的说。
见妹妹这么说,慕振宁不安的问道:“袅袅,怎么了?可是这香囊有什么不妥?”
慕馥宁缓缓地吐了口气说:“哥哥,嫂嫂。这里面其余香料皆是温和的寻常药材,唯独是掺了一味附子,寻常人用确实能安神静心,可嫂嫂如今有孕,这一味附子,若长久闻之,最是伤胎!”
帐内霎时静了一静。
慕振宁和姚静蓉虽然不知妹妹是从何处知道这些医理的,但听到她着一番话,恐惧瞬间擢住了二人的心神。姚静蓉的脸色变得更白了,手不自觉地覆上了腹部,慕振宁的呼吸都沉了,吩咐道:“把医官和配香药的医女,都给我宣过来。”
不多时,二人便齐齐进了宫帐。医官接过那香囊,低头细细查验,越看神色越是难看。须臾之后就跪下带着掩饰不住的惶恐道:“回世子,这香囊里确有附子,孕中为大忌,”他没把话说完,已然伏下身去,“臣失察,请世子降罪。”
那医官跪下的同时,一直站在医官身侧,身子抖得如草原上苇草的医女也同时跪下,两道声音一同响起。
“你也是,医术不精就多去学习。幸而馥王女细心,今日也未酿成大错。”慕振宁踱步到那医女身前说:“你们两个,都去外面跪两个时辰。医女,你今后不必再近身服侍世子妃了。”
慕振宁向来宽和,觉得万不得已不要对他人用刑,况且这两个人认错倒是挺诚恳,以后还需要有人伺候世子妃养胎的,别把其他人给吓跑了。
“是,是。臣等领罚,谢世子不杀之恩。”二人磕头如捣蒜,连滚带爬的去外面跪着了。
帐内重新归于安静。
姚静蓉深吸了一口气,眼里有泪意浮上来,声音微颤的对慕馥宁说:“袅袅……谢谢你。若不是你,我和这孩子……”
“嫂嫂快别这么说。”慕馥宁走过来,在她榻边蹲下轻声道:“幸好还未深入肌理,叫医官配两副安胎的汤药服下,调养些时日便能复原。日后我多来陪嫂嫂,您也只管安心养胎。”
姚静蓉点了点头,神色终于松动了几分。
慕馥宁站起身,回头瞥了一眼靠坐在床沿的慕振宁,开口带着命令式的语气对他说:“哥哥,嫂嫂如今最是辛苦的时候,你那些图书典籍少钻研两日也无妨。多陪着些,别叫她一个人闷着。”
慕振宁在她面前向来是没有架子的,闻言端正了神情,拱手应道:“是,兄长记下了。”
“好啦,天色不早,我饿了,回了。”慕馥宁拍了拍手,招呼慕兰,转身掀帘而出。
外面的天色正慢慢向晚,夕阳沉到草场的边缘,将大地镀上了一层碎金色,那金色漫过每一根草茎,把宫帐的轮廓都描得柔和缱绻。
慕馥宁在帐外停了一步,望了一眼那金色的草场,随即目光落在不远处,那医官和医女仍跪在那里,天色将黑,地上已经凉了,那医女的肩背微微颤着。
她走过去,在二人跟前停下,俯身道:“天要黑了,回去吧。”
两人抬起头,神情里满是意外,连声道谢,踉跄着撑地起身,一瘸一拐地往外走去。
慕馥宁目送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轻轻叹了一口气。
就在这一口气将出未出的当口,余光无意中瞥见宫帐侧边,有一道黑色的人影,静静的伏在帐角,默默注视着什么。
她警觉地眯起眼,开口提醒道:“这里是世子宫帐,何人在此徘徊?”
那影子像是被烫到了,转瞬间没入了帐后,连一点声响都没有留下。
慕馥宁皱眉,快走了两步,绕到帐后,只剩一片黑沉沉的暮色,和风吹过草场的窸窣声,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王女?”慕兰在身后跟上,偏着脑袋往那片暗处望了望,茫然道:“没人啊,您在跟谁说话呢?”
慕馥宁揉了揉眼睛,发现确实是没人,觉得应是这体内的神魂不稳,出现了幻觉。她摩挲了下胸前的平安扣,拉着慕兰的手道:“回去吧,许是大病初愈,累了。”
慕兰点点头,扶着她,二人沿着那条小径往回走,脚步声踩在绿松石上,发出轻细的声响,很快就被草场上晚来的风声淹没了。
入夜,帐外的篝火已经燃起,慕振宁坐在榻边,正哄着姚静蓉喝着安胎药,那药虽苦,但姚静蓉心里是甜的。
帐外忽然响起脚步声,循声望去,慕齐气喘吁吁地站在帐口,连礼数都忘了。
“慌什么?”慕振宁把药碗放在案几上淡定的问道。
慕齐喘了好几口气,才把话断断续续地挤了出来:“世子、世子妃,大事不好……白日那医女,刚刚被人发现,自缢在王宫外的树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