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楼后院的炉火三日没断。
宋娇娇坐在砧台前，袖口沾满银屑，锤柄被汗浸得发亮。
第一日，她挑最简单的款式下手，想做一枚素面银扣。锉刀一偏，圆边缺了个角，她修了又修，银片越修越小，最后只剩小小一粒。她认真考虑了一下，要不要把它当成“微雕”报给系统。
第二日打素簪，银条崩成两截；第三日换了块料，锤到一半又脱了手，银料掉在地上，清脆一声响。
宋娇娇弯腰去捡，眼前忽然一黑，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她连忙扶住砧台，等那阵眩晕过去，才缓过一口气。
阿翁在门口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娇娇，莫要着急，学手艺不是一朝一夕事。”
她偏过头咳了几声，咳得肩头发颤，对上阿翁满是担忧的目光，勉强扯出一点笑意：“阿翁，我没事，歇一会儿便好。”她放下小锤，“我有些馋糖粥了，您帮我煮一碗，我吃完就不折腾了。”
阿翁看着她苍白的脸，依旧放心不下，再三叮嘱：“那你可不许再动手，乖乖坐着歇息。粥熬好了，我给你送过来。”
“知道啦，您快去吧。”宋娇娇朝他弯了弯眼睛。好不容易将阿翁哄走，她脸上的笑意才一点点淡了下去。
偏偏这时，系统的提示音又准时响起。
【宿主，任务须于今日结束前完成，请尽快制作银饰。】
宋娇娇：“我知道，你先别催。”
【任务逾期将无法兑换续命药方，请宿主珍惜时间。】
“这个我也知道。”
宋娇娇闭了闭眼。这催命的节奏，跟前世甲方一天三遍问“好了吗”简直一模一样，搅得她心烦意乱。
她瞥了一眼砧台上那堆歪歪扭扭的半成品，深吸一口气。想到那张关乎性命的药方，她咬咬牙，重新拾起工具。可忙活了半晌，依旧不得要领。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到底哪里不对？明明做了那么多年手工，怎么到了这里，连最简单的银饰都做不出来？
思来想去，她忽然反应过来。她一直在拿前世的标准苛求现在的自己。
前世她用的全是现成的材料包，银片、银线、配件一应俱全，熔、铸、锻这些最磨人的工序，早被商家处理好了。她只负责拼接和修饰。
她唯一原创的步骤，是拍照时把灯打亮。
宋娇娇：“……”
原来我是个摆拍博主。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既然手艺撑不起精巧的首饰，那就先不追求精巧，只要能完成任务就行。系统可没说过，银饰必须好看。
她早已累得撑不住，每喘一口气都觉得胸腔发紧，握锤的手也渐渐没了力气。眼看天色渐暗，她只得咬紧牙关，再次举起小锤。
这一回，她不再追求形状，挑出一块银料，反复锤打，只求整成一块厚薄均匀的银饼。
落下最后一锤时，她累得气喘吁吁。低头看向掌心，轮廓不周正，边缘毛糙，半点精致可言。
“系统，提交作品。”
【作品检测中……】
【作品：银饼。】
【评级：末等。】
【恭喜宿主完成任务，获得基础图纸·缠枝小银簪一张，固本续命药方一份。】
宋娇娇盯着“续命”两个字，喉咙里那口一直提着的气终于落了下去。
劫后余生的庆幸涌上心头，她一时没忍住，欢喜地喊了出来：“成了！”
“什么成了？”
阿翁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糖粥走进来，见她又坐在砧台前，手里还捧着一块银饼，脸色顿时一变：“你这丫头，不是答应阿翁不再动手了吗？怎么又做起活来了？”
宋娇娇连忙将银饼往身后藏了藏，朝他露出一个讨好的笑。
“糖粥熬好了，快趁热吃。”阿翁将糖粥放到一旁桌上，见她脸色苍白，额头上还挂着汗，忍不住又念叨了几句。
宋娇娇却顾不上糖粥，脑中灵光一闪，急忙道：“阿翁，我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我前些日子昏迷的时候，好像做过一个很奇怪的梦。”她努力装出回想的样子，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急切，“梦里好像有人给过我一个药方，说是能治我的病。方才不知怎么的，忽然就想起来了。”
她抬手揉了揉额角：“我得赶紧回房写下来，迟了怕记不清。”
阿翁怔了怔，随即满脸惊喜：“当真？那还等什么，快回房去写！别着急，慢慢想，仔细写清楚。写完了拿给阿翁，我去请胡大夫瞧瞧。若当真有用，你的病就有救了！”
“好！”宋娇娇忙不迭点头。
回到房中，她先把房门掩好，这才长长舒了口气。方才在阿翁面前一直强装镇定，眼下四下无人，终于有心思查看奖励了。
“统子，药方呢？还有缠枝小银簪的图纸，给我看看。”
话音刚落，脑海中便多了两样东西。一张是缠枝小银簪的图纸，纹样清晰，结构分明，连缠枝的走向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另一份是固本续命的药方，药材、用量与煎服之法一应俱全。
【恭喜宿主完成任务呀！】
脑海里忽然响起一道软绵绵的小奶音，尾音轻轻扬起，像只刚睡醒的小奶猫。
宋娇娇愣了一下：“统子，你怎么变成夹子音了？”
【人家本来就是这个声音嘛！】
宋娇娇：“……”
难道之前那个一板一眼的机械音，是装的？
她没再理会，寻来纸笔，照着脑海中的药方一字一句誊写。前世她小叔就患有哮喘，她曾替小叔买过药，对相关药物多少有些印象。看着方子上的几味药材，她越看越觉得眼熟：“统子，这方子怎么像是治哮喘的？”
【答对啦！】小奶音欢快地响起，尾音翘得老高。
宋娇娇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
原主自幼患有哮喘，病痛缠身。后来又撞破心上人的真面目，得知对方不仅背叛了她，还打起了她家产的主意。多年感情一朝成空，种种打击压下来，终究耗尽了她活下去的念头。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在心里默默道：“你放心吧。往后我会替你好好照顾阿翁，也会替你好好活下去。”
想到这里，她忽然想起另一件事：“对了，你之前不是说完成任务能获得积分吗？我任务都做完了，怎么连一分都没有？”
【因为宿主的作品评级为末等呀。】
“那什么等级才有积分？”
【中等及以上才有积分哦！】
宋娇娇嘴角抽了抽，原来是她不配。
“那下一步该做什么？怎么连新任务都没有？”
【有呀有呀！缠枝小银簪就是下一个任务！只要宿主照着图纸做出成品，就能评级、获得积分啦！】
“行，那我以后攒够积分，就多换几份药方。治哮喘的、调养身体的，全都备上。到了古代，手里有药方，心里才踏实。”
【咳咳。】系统清了清嗓子。
“你怎么了？”
【其实吧……这次的药方，不是常规任务奖励。】
“什么意思？”
【就是……本系统看宿主实在太可怜了，眼瞅着就要没命了，所以特意、特意托关系，找神医系统换来的！】
“你还有关系？”
【那当然！本系统可是玲珑百艺系统，认识几个别的统，很奇怪吗？】
宋娇娇暗自嘀咕，原来系统界也讲人脉。
【不过，这次纯属友情赞助，绝无下次！】
它顿了顿，又理直气壮地补充道：
【所以，宿主可不能白拿好处！以后要好好做任务，努力赚积分报答本系统，知道了吗？】
宋娇娇忍着笑：“那我是不是得好好谢谢你？”
【那、那是自然！】
小奶音答得飞快，透着几分得意。
【本系统可是救了宿主一命呢！这份恩情，宿主可要记在心里，以后不许偷懒。】
宋娇娇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嘴上说得凶，关键时候倒真没丢下她。这哪是什么系统，分明是个傲娇的小团子。
她把药方仔细折好，这才推门出去。
阿翁正守在外头，见她出来，连忙迎上前：“写好了？”
“嗯。”她把药方递过去，“阿翁，您先拿给胡大夫瞧瞧，看看这方子能不能用。”
阿翁小心接过，揣进怀里：“好，好，阿翁这就去。糖粥快趁热吃。”
宋娇娇乖乖点头，目送他出了门。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阿翁匆匆回来，一进门便直奔她的屋子，脸上带着难掩的喜色，声音都比平日高了几分：“娇娇，好方子！胡大夫说这方子配伍精妙，正对你的病症！”
他说到这里，脸上露出几分感慨：“对了，胡大夫还问，这么好的方子是从哪儿来的。我便告诉他，是你爹娘托梦给你的。”
宋娇娇微微一楞：“您就这么说了？”
“这有什么好瞒的？”阿翁理所当然，“你爹娘在天有灵，知道你病成这样，哪能不心疼？说不定真是他们放心不下你，特意托梦送来的方子。”
他说着，眼底渐渐泛起湿意，抬手抹了抹眼角。
宋娇娇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能轻轻应了一声。她原本只是随口编了个梦，没想到阿翁竟当了真，还将这份希望归到了她早逝的爹娘身上。
她心里又酸又暖，爹娘，借你们名头用一用，实在对不住了。我这个不孝女，刚来就拿你们背了锅。回头一定多给你们烧些纸，算是版权费。
往后的日子，宋娇娇按方服药，闲暇时跟着阿翁学打银的手艺。手艺进展不大，身子却一天天有了起色，不再像从前那样，稍一劳累便喘不上气。
一晃眼，便到了年关。
入冬后天气一日比一日冷。临近年关，天上忽然落起大雪，不过半日，屋顶院墙便覆了厚厚一层积雪。
阿翁却在这时病倒了。
宋娇娇摸了摸他滚烫的额头，心里一紧：“阿翁，我去请胡大夫！”
她匆匆披上厚衣，裹紧围巾，冒着风雪出门。好不容易请来胡大夫，两人顶着风雪往回赶。
路上积雪没过小腿，稍不留神就会滑倒。宋娇娇满心惦记着阿翁的病，忽听胡大夫喊了一声：“等等！”
她循声望去，只见胡大夫已走到路旁，将一个半埋在雪堆里的人翻了过来。
是个男人，浑身是血，面色惨白，已经昏迷不醒。
宋娇娇心里顿时警铃大作。男人，重伤，来历不明。这几样凑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是能随便捡回家的。
除非……
除非他是张仪。
“胡大夫！”她赶紧出声阻拦，“这人来历不明，伤成这样还倒在雪地里，谁知道是什么身份，又招惹了什么仇家？咱们还是快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