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伯找上门,是在三月头上。
那日她轮休,正在屋里裱一页从淮安带回的药方,门被敲响了。开门一看,个五十来岁的精瘦汉子,穿半旧的绸衫,进门先笑,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活了。
“简娘子。”汉子拱手,“扬州周家书铺,托我给娘子带个好。”
她把人让进来。周家书铺就是给她出保结的那一家------这汉子能从扬州摸到裱褙巷,路上的功夫不浅。
汉子自称姓尤,做牙侩的,人叫尤伯。他的牙行开在河边,门脸半间,做的却是南北通的生意------北边的旧档,南边的碑拓,中间牵线,抽一成佣。这门生意有个讲究:货不过手,话要过心。不过手是怕沾官司,过心是买卖成不成,全在一句实话上。他挑搭伙的人,比挑主顾还严。
坐下来三句话不离本行:他手里有各路的主顾,主顾手里有各路的旧纸旧档,有人要修,有人要裱,有人要补得看不出来原样。
“娘子的手艺,扬州那边传得有鼻子有眼。”尤伯笑眯眯,“到了京城,人生地不熟,没有我这号人领路,娘子这双手,要闲着。”
她说:“我在馆里当差。”
“当差是当差,手艺是手艺。”尤伯摆手,“馆里那扇门里头的事,是公事。娘子这双手补的东西,可从来不分公家私家。”
她看了他一会儿。
“尤伯想怎么合伙?”
“简单。”尤伯伸出三根手指,“主顾我来寻,价我来谈,娘子只管手艺。一成跑腿钱,不多要。”
“一成。”她说,“不过我有个规矩。”
“讲。”
“货不问来路,钱不问去处。”她顿了顿,“补过的地方留痕,立据为凭。谁来补,补的什么,我记档。”
尤伯眨眨眼:“留痕......痕给谁看?”
“给后头的人看。”
“后头哪有人?”
她没答这句,只说:“这是行规。行规不破,买卖长久。”
尤伯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成交!我就喜欢跟有规矩的人做买卖。”笑完了,他又补一句,语气缓下来,“娘子,说个旧事给你听。前年我经手一桩买卖,有人拿一张补过的田契来卖,补得天衣无缝,我都没看出来。后来东窗事发,买主告到官上,连我一块咬了进去------官上问我,牙侩是干什么的?我说牙侩是牵线的,官上说,线断了,牵线的就是罪的。那一回我脱了三层皮。”
买主那头更惨------田没了,钱没了,告到官上反坐了诬,如今还在牢里蹲着。尤伯每回想起这事,后脖颈就发凉:他牵的线,两头都是人命,他自己不过抽了一成。
他看着她:“打那以后,我做梦都想找个留痕的手艺人搭伙。痕在,我就能说我卖的是什么;痕不在,我卖的就是祸。”
“所以一成不贵。”她说。
“不贵,便宜死了。”尤伯咧嘴。
“不过我还有个讲究。”她补了一句,“急活不接。”
“多急算急?”
“今日要,今日要取的,不接。”她说,“补纸跟熬药一个道理,火候到了才揭盖。主顾等不得,就让他另请高明------请不来的,自然会回来。回来的,才长久。”
尤伯咂咂嘴:“娘子这是把主顾往外推。”
“推出去的是买卖。”她说,“推不出去的,是招牌。”
尤伯愣了半天,一拍桌子:“我算知道扬州那边为什么传你传成那样了。成,依你。”
事情就这么定下。定下的当日下午,尤伯带她去了巷子口的茶坊。
茶坊叫半闲居,两间门脸,柜台后头坐着个胖掌柜,见尤伯就笑:“尤猴子又领新人来?”
“什么新人。”尤伯把袖子一撩,“贵人。”
茶坊里坐着三五个闲人。两个下棋的老者,一个剥莲子的妇人,角落里还有个说书的瞎子------不说书的时候,瞎子就是这间茶坊里消息最灵通的耳朵。
她要了碗粗茶,坐着听。
棋局那边在说边事:北军又在催粮,户部今年的拨数迟迟下不来。下棋的两个老者,一个执红,一个执黑,为了一步卧槽马争得面红耳赤。旁边看棋的闲人打圆场:二位老爷少说一句,北边打仗,也没见你们这么急。执红的老者把棋子一撂:打仗打的是兵,下棋输的是脸------脸比兵贵。
剥莲子的妇人凑过来问她,娘子面生,是巷里新赁屋的?她说是。妇人说,裱褙巷清净,娘子是讨哪行生活?她说,补纸的。妇人“哦”了一声,没听懂,也就不问了。
角落里,瞎子闭着眼,忽然插了一句:
“要说京里这几个月最大的动静,还数城东那间实录馆。”
“修史的衙门,有什么动静。”
“封了七年,开啦。”瞎子嘴角翘着,“敕牒没下,馆门先开。这里头的门道,瞎子看不见,瞎子听得见------满朝文武,都在算这笔账呢。”
“算什么账?”
“算修史修到第几年,算谁的年号往后不好写。”瞎子呷了口茶,“史笔如刀,刀刀不见血。”
茶坊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哄笑起来,说瞎子又说书了。
她端着茶碗,吹了吹浮末,没有笑。
尤伯在桌子底下踢了踢她的脚,挤挤眼:听听,这就是京城的门脸------什么事都摆在茶桌上,就看你捡不捡得起来。
棋下完了,一个在复局,一个数落对方。剥莲子的妇人忽然想起什么,跟胖掌柜搭话,说前儿听送纸的伙计讲,今年官纸又涨价了,京里几处大宅子同时翻修,把好纸都买空了。
“什么宅子这么大手面?”
“谁知道呢,西边的高门大户呗。”妇人嗑开一颗莲子,“反正咱们小老百姓,纸价涨了,给孩子包书的纸都薄了一层。”
她把这句也记下了。官纸涨一文,落到孩子包书的纸上;大宅子翻修多一寸,落到小户人家的年节上。
西边,高门大户,翻修,买空好纸。
她从茶坊出来,日头已经偏西。尤伯送她到巷口,临走忽然想起什么,回头说:
“对了,有桩事,本不该我多嘴。”
“讲。”
“前儿,有人来牙行打听你。”尤伯的声音压低了,“问新到京城的补纸娘子,什么来路,什么价码,问得很细。没留名,出手却阔------请了行当里两个老人吃酒。”
她的脚步没有停:“什么样的人?”
“问话的那个,青衣小帽,说话不紧不慢。”尤伯想了想,“我干这行三十年,这种人见过------不是买家,是替人看门的眼睛。”
巷口的风卷着纸屑打了个旋。
她说:“知道了。”
“娘子不怵?”
“怵。”她说,“买卖照做。”
她想了想,又说:“怵归怵,有件事得办。尤伯,往后有人问起我,你就这么讲------江北简家,祖上做纸行的,爹娘没了,来京投亲戚,亲戚没投着,靠手艺吃饭。讲的时候,别像背下来的。”
尤伯愣了愣,随即笑了:“娘子这是自己给自己写保结?”
“保结是真的。”她说,“我让你说的每一个字,也都是真的。”
尤伯咂摸了一下这句话,没咂摸透,但觉得厉害,连声应了。
走到巷中,她在纸马铺前停了一下,买了一刀毛边纸。眼角的余光里,斜对面的茶摊边上坐着个青衣小帽的人,茶碗端在手里,不喝,眼睛不看她。
她不动声色,跟铺子里的伙计问了问纸价,又问了问最近的行情,买了纸,抱在怀里,慢慢往家走。身后的脚步声不远不近,不紧不慢。
跟踪的人不怕你买东西,怕你什么都不买。她买得越碎,身后的脚步越松。
她在家门口跟葛婆子说了两句话,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巷子里的人听见:婆子,今儿吃什么?葛婆子说,扁豆焖面。她说,好。
进门,闩门。她没有从门缝往外看。
该听见的,方才都让对方听见了。一个补纸的孤女,日子过得比谁都素。看门的人要交的就是这些,交够了,他今夜就能睡个好觉。他睡得安稳,后头的人才安心,手脚才慢------慢,才有她的空子。
葛婆子端着择了一半的菜,在门口喊她吃饭。
她说吃过了,谢了婆子,接过婆子顺手递来的一摞裁废花纸------婆子男人在纸马铺帮工,这类纸货常有。她翻了两张,像随口问:铺子里这些日子生意可好?
好什么哟。婆子撇嘴,说铺里的好纸前儿被人成刀买走了,掌柜的高兴得请伙计吃了顿酒。买纸的是个生面孔,出手阔气,一不问价二不还价,只问有没有景和早年间的旧纸。掌柜的说没有,那人撂下订钱,说有了给他留着。
她把花纸叠好:京城爱古的人倒多。
什么爱不爱的。婆子说,八成是哪家盖园子裱棚壁,讲古呢。
她笑了笑,没再问。婆子拎着菜篮子回屋了。
她把今日听来的每一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拣要紧的,记在了纸上。茶坊里的,街面上的,婆子这儿的------三条线在她笔下并成了一条:有人在收旧纸,收得很急,收的是年头,不问价钱。
写完了,她把纸凑到灯上点了。
火苗舔上来,她看着那几个字蜷起来,黑了。
灰落在粗瓷碗里,她用指尖碾了碾。
纸早朽了。可那些字,她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