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簮底火 > 第4章 认笔

第4章 认笔

裴玦把那一函校稿带回了王府别邸。

别邸是北府在京中的老宅,三进,清净。他的书房在后园,窗下一株老梅,花期刚过,枝上还挂着几点残白。长随阿铎进来添了两回炭,忍不住劝:世子,三更了。

“你睡你的。”裴玦头也没抬。

阿铎跟了他六年,知道这位主子的脾气,放下暖炉没走,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傍晚到的,北边加急。”

信封上是父亲的字,笔划压得极重,像落笔的时候手底下垫着石头。信不长,说了两件事。

一是军粮。冬衣的银两户部至今未拨,军中将士把旧袄拆了重絮,缝缝补补又一年。信末添了一行:“昼练夜巡,衣不蔽体者尚有三成。京中暖阁里坐着的人,不知道这个。”

二是嘱咐,只有六个字:“史馆是非之地,修书,莫修人。”

裴玦看完,就着灯,把信烧了。

阿铎吓了一跳:“世子,那是王爷的信------”

“记下了。”裴玦说,“留着纸,才是没记下。”

阿铎张了张嘴,没敢拦。他是北境人,军中有三个叔伯,都指着冬衣的银子娶媳妇。

“王妃那里,”裴玦翻了一页,“还是回说忙。”

阿铎应声去了。他心里有数,这个“忙”字,要原样带回府里去。

别邸的仆妇们猜世子的作息,猜什么的都有。洗衣的嬷嬷说,世子是躲老王妃的相亲宴;扫园的说,是躲宫里选秀的帖子;传话的小丫头说都不是,世子躲的是书房外那株老梅------梅花一谢,他就没处躲了。阿铎一概不回话。回话只回一个字:忙。

第二日厨房照旧煨火腿汤。他命人给王妃院里送去一盅,自己那碗,就着一碟酱菜吃了。阿铎嘀咕:世子,汤是好汤。裴玦说:汤是好汤,话不是好带的。阿铎就没敢再问。

案上摊着两样东西。左边,函中校稿的第三页。右边,是他下午从馆里借出的《景和实录·漕运卷》修撰底稿,卷末有款:纂修沈度。

沈度这个名字,他今日翻架时才重新看见。

景和朝的架子上书薄得不对,可剩下的几函里,有三函是沈度的手泽。此人做过实录馆纂修,景和八年入馆,十年丁忧回籍,十三年病故在江南。官修史稿上,他名下的东西不多不少,是个没有故事的人。

他又翻了同年齿录的抄本。八年那一科,二甲三十八人,如今还活着的,还有二十六人。裴玦把二十六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往后查沈度,这二十六个人,一个都绕不开。

裴玦把两页纸并在一处,看笔。

先看行气。校稿的小字行距如刀裁,字与字之间留着极匀的缝,缝里的气不断;沈度底稿的行间批注,一模一样。再看收笔:校稿收笔有个极小的回锋,锋藏在画里,不细看只当墨色沉;沈度底稿,也是这么收的。

最后看押。两页末尾各有一钩月牙。校稿的月牙在篇末,底稿的月牙在“沈度”二字名下一分------像款,又不像款,像一门人的记号。

裴玦靠回椅背。他白日里在演武场随府兵练了半个时辰枪,虎口还热着,捏着两页薄纸,倒觉得轻飘。

炭盆里的火哔剥响了一声。他伸手把两页纸拢了拢,又展开。看笔看到这个地步,看的已经不是字,是写字的那个人------那个人校书时心里悬着一把尺:不许涂,不许断,不许把疑说成是。这样的手,不该只配在纸上留个记号。

再看履历,更不对。景和十年丁忧出京,景和十一年西园就走水;前脚守制,后脚火起,天底下有这么巧的事?丁忧三年,复起无期,他索性病故在江南------死在任外,死在案外,死在所有人的嘴外。

他把卷末“沈度”两个字看了很久,看到炭盆里的火塌下去一截,才发觉自己坐得久了。

窗外更鼓敲了三声。他腰间悬着一枚旧玉,及冠那年老王妃亲手系的,玉是块缺了口的玦。他指腹擦过那处缺口,忽然想:沈度没有名字,究竟是被谁抹掉的。

今日在馆,他去景和朝架子取沈度底稿时,几个书手在廊下嚼舌头,说新来的一位女书手,头一日当差,架上十几枚旧签被人抽了,她不看、不问、不辩,当夜凭记忆誊出签目,次日一枚一枚指认回来,满馆都看傻了。

“秦老说,他在馆里几十年,头一回见这样的人。”

“听说才来,得罪谁了,招这个?”

裴玦没有停步。走出两步,又听见那两个书手换了话头------“说起来,景和朝那几架,从前是沈纂修的地界。沈纂修在的时候,腊月里还自掏腰包,给书手们分炭钱呢。”“分炭钱的官,如今还有么?”

裴玦的脚步没有停。炭钱两个字,他记下了。

傍晚陆编修来访,说是借书,眼睛却往案上瞟。裴玦把校稿收进函里,抽了一册前朝地志给他。陆编修翻了两页,觉得没趣,坐了一盏茶便走了。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回头补了一句:“世子,京里最近有句话,说修史的衙门是泥瓦匠的活儿------和稀泥,抹裂缝。”

“陆兄信么?”

“我不信。”陆编修笑了笑,“和稀泥的人,不会半夜看漕运卷。”

他说完就走。裴玦望着他的背影------这句话不像陆编修说的话。不像,才是他说这句话的原因。这话夸的是他,可他听了两遍,总觉得像夸那页没署名的校稿。

阿铎送客回来,小声回:世子,陆编修出门就问门房,您这几日都借了什么书。

裴玦说:“让他说。”

看缺的人,怕的是看见了缺,却分不清那是缺口,还是门。

眼下这个缺,他不知道是哪一种。但有一点他知道:这样一架子无款稿,被人单独锁了七年;锁它的人,上一任馆丞,病故了;再上一任,桑丞不肯说。西厢第三架,函无题,稿无款,册无登录------官修的馆里,藏着一个不许有名字的人。

这个人是谁,桑丞知道,或者知道一半。

裴玦提笔,把两页纸各临了一份。一份夹进书箧底层,一份收进书房北墙第三格的空函里。

两页纸,两处放。

阿铎收拾灯盏,忍不住问:“世子,一份还不够?”

“走水呢。”裴玦头也没抬。

阿铎看了看窗外。书房后园一色青砖,连灶都隔着两进院子。他没敢再问。

收完裴玦自己怔了怔------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放。临第二份时手腕发酸,他想起父亲信里那句“衣不蔽体者尚有三成”,笔尖顿了顿,那一钩月牙,描得比第一份重了半分。

当夜二更,阿铎端了碗醪糟进来,说是厨下新做的。裴玦尝了一口,嫌甜。阿铎说,北境没有甜的,世子将就了六年,再将就一碗。裴玦没再言语,把一碗喝完了。添炭的时候阿铎嘟囔:北境这会儿,营里都睡死过去了,就狗醒着。裴玦说:你也睡死去。阿铎说:狗总得有人当。

次日入馆,他照旧点卯,领钥,沿架阁走了一圈,在西厢第三架前站了片刻。架上的锁好好的,素绢函套好好的,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桑丞在廊下扫地,扫得慢慢的。

“桑丞。”裴玦说,“你在这儿三十年,经手过这样的校稿么?”

老头儿的扫帚停了停。

“老朽不会校书。”桑丞说,“老朽只会看门。”

“看门也有看门的眼力。”

桑丞直起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纂修昨日借走的那一函,看完没有?”

“看完了。”

“看出什么了?”

“看出校稿的人,手很稳。”裴玦说,“稳得不像活人。”

桑丞的眼皮垂下去,把扫帚重新拿起来:“稳的人,老朽见得少。不稳的人,老朽见得多。”

“桑丞见过的,不稳的人里头,最不稳的是什么光景?”

桑丞把扫帚换了个手,望着院子当中那棵老槐树,望了一会儿。

“走水的时候。”他说,“火一起,平日最稳的人,跑得最快,哭得最响。老朽见过多回了。”

“馆里也有过走水?”

“馆里一回。”老头儿望着槐树,“馆外头,见得更多。”

他没有往下说。裴玦也没有问。老槐树底下,扫帚声又响起来,沙沙,沙沙,一直响到廊角那头,才断。

当夜,中书省那位堂后官的案上,多了一份眼线新写的条子:世子连续两日出入旧架,借走沈度底稿一册,未还。

堂后官看完,把条子在灯上点了,烧成灰。

“由他去。”他说,“一个毛孩子修史,修得出什么。”

旁边的属吏低声问:“那......要不要给翰林院递句话,催他把敕牒领了?压了这些日子,也说不过去。”

“不催。”堂后官把灰拨了拨,“没有名分的官,最好使唤。名分一到,他就要挑活了。”

灰落在铜盆里,红了一下,灭了。

同一刻,王府别邸的书房里,裴玦吹灯之前,又把那两枚临本取出来看了一遍。看不出什么新的东西,他还是放了回去。

窗外更鼓四声。他想起桑丞那句“不稳的人见得多”,忽然想------

稳的人一旦不稳起来,是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