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滋……”
又来了,信号不良一样的电流声。
芙轲深吸一口气晃晃脑袋,想把“幻听”甩脱耳边,可惜于事无补。
随着她长大,睡醒时的“迷茫惯性”逐渐减小,“异食癖”虽然难受但还不致命,只有“幻听”真真切切影响她的日常生活。这个“耳边的幽灵”与宿主一起长大了,在芙轲成年后愈发强壮,它恶劣地拨弄芙轲的神经,喋喋不休地纠缠她。芙轲越来越怀疑这个世界不是真的,原因里就有它的一份。这个幻觉里的“信号接受器”,这条总在她耳边嘶嘶吐信的蛇,一遍又一遍“告诉”她:“信号源”在等你回应。
“幻听”?真的是幻听吗?芙轲觉得自己要么是真疯了,要么就是那个不知道藏在哪的“信号源”饿了,在不停诱惑小虫去它胃里朝圣。可惜后者目前还没找到线索,但前者已经初见端倪:芙轲几乎能想到,当她怀疑世界和自己的感官哪个是真的时,那个一直陪伴她的幽灵就在她背后无声地望着她、朝她微笑:
『你知道我是真的。』
『我在死去的梦境外。』
“滋、滋滋……”
嘘,你听:
『不要安眠在尸体的余温,来最冷的地方找我。』
芙轲划开智脑,刚想看看最近有没有清醒期的污染区能探索,屏幕却弹出几条新消息,都来自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朵瑞斯:现在回一号基地]
[朵瑞斯: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这个智脑是芙轲来五号基地后新换的,怎么可能有斐丽迪族长大人的联系方式?
朵瑞斯“定位”到她了。芙轲站起来就要逃——
“咚!”
子弹撞到锁芯上爆开,金属断裂声宣告大门失守;就在同时,瞄准线从窗外射进来,红点透过玻璃停在她身体上。
一声脆响,随后是噼里啪啦的玻璃碎片掉在地上的声音,正警惕门口的芙轲瞳孔猛地缩紧:窗户是防弹的,对面可能带了大口径狙击枪。
门被踹开,一伙全面武装的士兵冲进来,枪从不同角度指着她,芙轲缓缓举起手:“……我投降。”
包围她的人没动,好像在等什么指令。半晌,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行了,把枪放下吧,她跑不了。”
一个漂亮的黑发青年闪身进来,一身中看不中用的贵族打扮与现场的气氛格格不入,像个靠家族荫蔽空降高层但不干活的公子哥。青年凑到举着双手一动不敢动的芙轲跟前,宝石般的绿眼睛上上下下地扫视这个灰头土脸逃亡了五年的通缉犯,啧啧声不绝于耳。
“唉,芙轲,这些年过得很惨吧。”
“…卡特,你去死吧。”
对面的卡特戏剧地捂着心口,好像真被老朋友无情的话伤到了:“你怎么能这么说?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怎么对关心你的人这么无情?”
芙轲:“那你把这些人支开,我带你私奔。”
周围的人一言不发,但卡特知道她们有个不带上司的八卦小群。为了把关于办公室谣言扼杀在摇篮,他当即开口:
“sister,别任性了!你都不知道你走的这两年家里有多急,族长她老人家想你想得天天哭,都睡不着觉!听话,咱回家认个错,大家都等着你上桌一起吃饭呢。”
芙轲:“等我上桌干嘛,吃我啊?”
卡特:“也许吧,我就是个办事的哪知道那么多。不过你放心,看在我们这么多年情谊的份上,如果你真上桌了我将一口不吃。”
芙轲:“这么多年也就是个办事的,说得跟你有资格上桌一样。还看在情谊的份上,搞笑!”
卡特浅笑着摇摇头,像个对家里坏狗没辙的忍人,然后他对旁边背景板一样的士兵命令道:“把她给我绑了,再加一针麻醉。”
……
斐丽迪的繁衍方式比较特殊,孩子不靠成年个体生出来,而是每年第一天统一诞生,再由族长从“禁地”抱出来。禁地里面有什么?怎么会产出活生生的孩子?这是个秘密。
大年初一,现任族长朵瑞斯早早背起箩筐进禁地采孩子,下午就能带着新生儿回到家族,在族谱上记录下这一批的收成。
一个不大的家里每年能添个位数的孩子,只能说还好人类进化以后成长得很快,不然怎么管理这些没有传统意义上父母、吃喝拉撒都不能自理、性格还不同的幼崽可够朵瑞斯头疼了。
登记完名字,朵瑞斯的工作就完成了:五岁以前的孩子会被分配给机器人保姆带,由智能机器人负责教她们生活常识、照顾这些没开智的幼崽饮食起居。五岁以后,学会自理的孩子们进入“育幼园”,在这里认识其他人并统一学习文化课。
芙轲和卡特是同一批“出生”的,可她们真正认识却是在育幼园。卡特从小就长得非常漂亮,即使是在每个人的外貌都可圈可点的斐丽迪家族,他的脸也柔和得相当可爱。
被喜欢是他的宿命,卡特了解。
直到有一天,他问了同批那个脑子不太正常的怪胎一个问题。
芙轲小时候哪有今天“小姐不见了出动狙击枪去找”的待遇,其他“斐丽迪”根本不稀罕搭理她。
原因其一,芙轲的“幻听”和“睡眠惯性”很小就开始了,而由于斐丽迪的孩子小时候都是被放一起带的,还没长到“会装”年纪的她不得不早早扬名;其二,她的兽型是斐丽迪家族空前绝后的犬科——赤狐。
这个就没办法了,斐丽迪一群猫科,忽然生出来一只狐狸?不愿意和她玩也很合理吧。
事实上芙轲还被一个叫卡特的兄还是弟当面质疑过:“怎么就你不一样,你是我们家被领养的吗?”
背后的、耳边的议论声,书上会说“忽视它,它就没办法伤害你”,好高傲的一句话,但无能为力的小芙轲骗自己去做;可当冲突扇到脸上,你就知道再躲也躲不掉了。怎么在一瞬间决定是遵从以往的自己,做一个挨打的好孩子,还是承认忍那么久其实一点用都没有,成为互殴的刺头?芙轲嗫嚅着不知道怎么回答,不过她习惯了逃跑,于是遵从习惯低头跑掉了。
哪怕她知道,卡特的说法还算比较善良的一种:一只姓“斐丽迪(猫科)”的狐狸?这太奇怪了。对于一群恶毒的小屁孩,不同就是原罪。但对着芙轲的脸说的,傲慢的卡特是第一个。
其实芙轲根本不想当羊群里的“黑羊”,她很努力地忽视白羊们的排挤,好像不承认这是“欺负”,她就不至于沦落到“被欺负”的境地。
但卡特把最后这点幻觉也戳破了,清醒的瞬间,她前所未有地痛苦,甚至软弱地产生了一点对叫醒她的人的怨恨。
本来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谁知一位叫“诺拉”的长辈知道了这件事,隔天她就来轮值育幼园,把这只愚蠢的小猫拎到众人前面:“道歉。”
卡特被吓哭了,他也不懂这个没见过的诺拉老师为什么帮芙轲,只好抽抽搭搭又不情不愿地含糊道:“对不起。”
芙轲站起来,众目睽睽之下走到卡特对面:“我没听见。”
顶着诺拉的视线,卡特僵硬地对着她又说了一遍:“……对不起。”
压抑了太久,这声道歉把芙轲拼命维持的“不在乎”轻易划开一道长口子,滴滴答答,她死命想咬住生长的哭声,瘦弱的肩背像一艘惊险的船,人类小小的躯体居然能储存那么多水。
而诺拉根本不管自顾自走上来痛哭的小狗崽子,也不管右边瞠目结舌流眼泪的小猫崽子,她走了个无人在意的流程,只为给这群幼崽宣布:
“你们都是‘母亲’生出来的,‘母亲’是所有人的母亲,是你们的,也是我的。”
话音一顿,诺拉的头颅变形成一只张开嘴咆哮的豹子,一口尖牙白森森的,无疑是最凶的威胁:“斐丽迪家族不存在‘不是自己的孩子’那种悲哀的血缘纽带。谁再敢怀疑‘母亲’,我就吃了他!”
哇塞。这话真是立竿见影,一屋子小孩都张开大嘴嚎哭。
小猫崽子们边退边抱成一团,最外层的还拼命往里挤,像一窝快被冻死的企鹅。剩下的两人里,离诺拉最近的芙轲心情复杂,首当其冲的卡特在瑟瑟发抖:他腿软,又不敢去投奔远处的“羊群”,只好眼巴巴望着涕泪一脸的芙轲,手指偷偷摸摸靠近唯一同伴的衣角。
等两个人有了连接,成功找到安全感的卡特小小松了口气,他朝芙轲露出一个笑容,结果旁边止不住抽噎的芙轲在“嗬嗬”抽气声中凶狠地瞪他,一把将衣角从他手里夺回。
她讨厌卡特,讨厌没用的自己,也讨厌斐丽迪家族这个残酷的地方。她想报复,也想逃跑。糊涂长到这么大,芙轲第一次清楚看到自己渴望的是什么:她要掌握能把敌人骨头都吞噬的力量,要拥有要无论在什么环境都能逃走的能力。
旁观的诺拉看到芙轲的眼神和动作反而笑了:“这才对嘛,小狗,你现在终于像个斐丽迪了。”
……
芙轲醒了,她被死死绑在担架上,直觉自己身处一个正在高速移动的空间,可能是斐丽迪家族的运货专机。她的脖子被卡死了,不过这会儿想观察敌人也不需要转头:好嘛,三面座椅的反光头盔齐刷刷扭着看躺在中间的人质。芙轲心理素质再好也被十几个自己的影像盯得发毛,她刚想闭上眼,头顶的方向又探出来个脑袋,这个人很过分地把脸都伸到了她的领空,还有谁这么欠揍?当然是卡特。
怪不得这群人高马大的士兵委屈地挤一起,原来作为上级的卡特,一人就占了一面位置。卡特凑过来,对上了芙轲冰冷的视线,他咋舌:“干嘛这么凶,起床气啊?”
嚯,好像芙轲确实是出了名的起床障碍,病理性的。想到这儿卡特大度地原谅了病人,提起了另一件事:“怎么你对麻药的抗性这么强?这五年是堕落到磕迷幻了,还是惨到一直在躺手术台?”
芙轲闭上眼,她现在看到卡特就烦,姓斐丽迪的人那么多,怎么偏偏就被他抓了?卡特无所谓她“拒不配合”的态度,他优雅坐回身后的靠椅,对地上死寂的“木乃伊”温声道:“到1号基地起码还有两个小时,我建议你睡一觉,有什么需求直接提。”
芙轲:“播点什么,听的看的都行,这么绑着太无聊了。”
于是在前往1号基地送死的路上,她听了两小时卡特的歌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