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在天台上捡了个人 > 第8章 谈心

第8章 谈心

叶其和陆春重新坐回椅子上,双双抱臂凝视着趴在桌上把头深深埋着肩膀耸动笑得忘我的舍今。

两只手握拳正在悄悄靠近。

舍今猛地抬头,把双手格挡在面前进行防御,从手臂之间的缝隙往外望,道:“我就知道你两不干好事。”

江同风全程把玩着自己手里的水瓶,他原以为陆春这个人就已经够闹腾得了,结果这三人聚在一起,颇有点“三个臭皮匠顶过诸葛亮”的意味。

这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热闹与活力,他感叹一声。

眉峰忽然抽动,一股绞痛感措不及防涌上来,江同风身子微缩,用手轻揉胸口。

“小哥哥。”耳边传来怯生生的低语。

但江同风有点耳鸣,努力克制表情但仍不可控皱着眉,可能是显得有点凶。

江同风朦胧的视线里那个女孩愣了一下。

“怎么了?”江同风用力揪着自己的大腿确保发出来的语调还算平和。

“你们之前过来给我们送过烧烤。”女孩的手机被反反复复亮屏锁屏,她低垂着眼,不敢同江同风对视。

江同风点点头,等她把话说完。

“本来我们之前就想来的,但看你们一直在玩游戏,我们想加你个联系方式可以吗?”女孩小碎步向前几步。

江同风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他明白女孩的意思,但他不太习惯加别人,这个女孩大概率和自己也不会有交集。

“我们一起去送的烧烤,我们就找他不找我啊?”

语调总是上扬,干净透亮带着朝气,即使听不仔细江同风也知道这句话来自陆春。

女孩马上亮晶晶的看向陆春,“可以吗?”

陆春也毫不扭捏,打开QQ扫码,通过好友。

然后女孩又满怀期望的转回头看江同风,“那这个小哥哥……”

“加了我的你们还不满足吗?这让我有点伤心啊。”

这句话是对女孩说的,陆春的眼神却是懒洋洋落在江同风身上。

女孩视线在两人之间扫过。

陆春:“他的手机放在车上忘记拿了,可能不太方便。”

这其实是很明显的拒绝了,女孩也不继续打扰,道谢后就挽着陪同好朋友的胳膊窃窃私语离开了。

陆春看见江同风蜷着身子微微发着抖,额头渗出薄汗,他凑近抬手擦了擦,“你怎么了,很难受吗?都冒冷汗了。”

如果说江同风刚刚揪大腿是在强撑,那此刻是揪大腿也撑不住了。

内脏在身体内发出阵阵搅痛,江同风感觉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他的肚子里挤压揉搓自己的脏器,脖子也被死死扼住。

“陆春……我难受,我有点呼吸不过来了。”

江同风几乎是把自己整个人折叠起来,胸口压在大腿上,气若游丝,陆春都耳朵凑到他嘴边才勉强看清。

陆春连忙查看桌上江同风吃的烧烤,看见他吃的和自己一样,确认不是食物中毒。

为了给江同风足够的呼吸空间。

陆春往后退了退拉开距离,手在江同风鼻子前面扇动企图制造气流让更多空气进入江同风鼻腔。

“呼吸不过来……”

陆春把江同风慢慢扶起,一只手护住桌沿,“小心点,我带你去湖边长椅那坐会,那里通风。”

江同风身体瘫软,把头埋在陆春肩膀处。

陆春小心翼翼把江同风的脑袋扶正,见他没有力气就用自己的手托着江同风的下巴,让他保持平视。

“别紧张,慢慢来,深呼吸,屏住,然后跟着我慢慢呼出来。”

陆春把江同风放在长椅上,摸了摸他的头发,轻声道:“不急,慢慢呼吸。”。

他低头看见江同风有点干裂发白的嘴唇,“我去帮你拿瓶水,你不要害怕,我很快马上就回来。”

捏了捏江同风的虎口,转身跑回去。

事情发生突然叶其他们几个人站在原地担忧往这边望,见陆春跑回来,马上开口发问。

“他怎么了?”

“身体有点不舒服。”

话刚掉地上,人就拿了瓶矿泉水抽了几张纸冲回去了。

陆春拧开瓶盖,把水递到江同风嘴边,“仰头,小口喝不着急。”

见江同风还在发着抖,又按摩他的手臂,轻轻舒展他的手指和手腕,同时一边轻声同他说着什么。

一段时间后,感受到江同风呼吸频率缓和下来,嘴唇开始恢复血色,肌肉也没那么僵硬抖动。

陆春那颗悬着的心总算是落回肚子,脊背放松下来那一刻,肩胛骨传来阵阵酸痛。

陆春的手没有停,仍轻拍着江同风的后背,“我刚刚都吓坏了,还以为我水平下降这么严重让你食物中毒了。”

江同风手搭在肚子上,望向湖面。

明明陆春就在他旁边,和他挨着,却又仿佛隔着一层看不透的膜,让江同风游离在外,显得莫名有点……孤单。

江同风一直都是淡淡的。

轻拍的手停了下来,陆春感受江同风背部传来的温度。

江同风没有说话,陆春也不打扰,两个人面对湖面并排坐着。

“其实我讨厌水。”

江同风的突然出声让陆春有点意外,声音还是有些虚弱。

陆春转过头把江同风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池塘、江、河、湖、海,我都不喜欢。”

江同风顿了顿。陆春静静地听着。

“你知道为什么吗?”

没等陆春回答,江同风自顾自的回答道。

“因为里面埋葬了两个人。”

“一个是范晴,算是我后妈,一个是我。”

关于江同风的家庭情况陆春一直都没有打听过,不是不好奇,只是江同风给他的感觉太神奇了,一种无法描述的疏离。

近距离体会过雪崩吗?江同风就是雪崩过后的雪原。

让人总是没有办法把他和“家庭”、“亲情”联系起来,仿佛他本身就是无牵无挂,天育地养,他此刻才允许堪堪窥见一角。

原来他的后妈是投河自杀的吗?那他的亲妈呢?还有后面说得埋葬了自己是什么意思?

陆春脑子里有很多疑问,但他不敢问,他怕会惊动他。

“我没有提过,我亲妈潭希她走了。”江同风的拳头握紧。

“我爸江军,”江同风这句话还没说完,就一拳打在长椅上,幸好陆春反应及时,马上伸手垫在下面。

陆春把江同风的拳头保护在自己手心,摩挲他因磕碰发红的指节。

“他算不上人,他对不起的人太多了,先是把潭希打跑,然后又把范晴逼得跳河。”

掌心里面的拳头没有松开,陆春还是能感觉到江同风的怒火,但是他讲述时却是一脸平静,如同一个不带感情的旁白。

“当时我在旁边看着,她跳的挺突然,我都没有反应过来。”

江同风低下头自嘲轻笑一声。

“我当时也就九岁不到,我人都懵了,也做不了什么。”

江同风转过头注视着陆春,“你说我算不算半个凶手,我见死不救?”

说着说着江同风感觉眼前的陆春模糊起来了,裤腿上也传来一片湿热。

他带着笑仰起头,但是湿热还是顺着脸颊滴落在长椅上,在陆春心里溅起片片斑驳。

“后来,我也试了一次,那个滋味挺不好受的。”

什么叫后来试了一次?

这就是他说的“一个是我”?

江同风也跳过河,他是要干什么?

陆春觉得他应该是耳朵短路听错了,他的声线都有点抖。

“这是什么意思?”

江同风没有回答,抬手把脸上的眼泪一把擦过。

“我讨厌水,但是你说地点在河边我还是来了,我讨厌社交,但是我还是认识你了还认识了叶其他们,因为我装,我逼自己。”

“我装自己很厉害,我假装自己可以解决这些,我假装自己可以面对这些。”

“其实我当时是真的想解决自己的,因为我觉得这个方法最简单最直接有效,可以不考虑任何后果,除了死亡你无需承担任何,我当时觉得这是天底下最划算的买卖。”

“后来,我发现我错了,因为这解决不了任何,这除了证明我被他们击倒了我只会逃避了,没有其他意义,所以我开始逼自己装,装自己可以面对不想面对的一切。”

“但是装着装着我突然发现我好像一直在骗自己,其实我没有目标没有动力,也毫不在乎未来,不向往生不向往死,我对于人生就像是立在一条漫长的路上,周围乃至尽头都是一片空白,我不畏惧这种空洞或者准确来说我不在乎这种空洞,如果不是必须,我就想待在原地。”

“我去做许多事情都不是因为我觉得我应该这么做,而是因为我要装,装正常,装合群,所以我必须这么做。”

“可能是这样吧,我总是在欺骗自己,骗自己优秀骗自己开朗骗自己各个方面甚至是感情,到最后我都不知道我到底是什么了,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我好像真的有病,又好像在找借口装自己有病。”

“我总是会突然冒出一个想法请给我一个尖锐的明天,让我就这么不管不顾离开好了,没有人会在乎,可能是我不想面对所以逃避,所以欺骗自己不在乎一切,我这么荒芜的人生可以给我来个戛然而止吗?”

“我是一个需要理由才可以活着的人,大家终其一生都在寻找一个理由,一个意义,有人告诉你生本身就是意义,但是我要信吗?我不知道,我发现我活下去还没有理由。”

“而且我好烦啊,我以前是个很高冷的人,为什么遇见你之后我的情绪总被你牵着走,一下高兴一下难过,脑袋里乱七八糟跟个神经病一样。”

陆春从未听江同风说这么多话,他想抱抱他,他抬起手,江同风顺势跌进陆春怀里,两人相拥。

“怪我,我说话太不注意了,我以后改。”

他捏了捏江同风的后颈,“我和你说个故事。”

“西西弗斯推巨石上山,众神认为这无疑是最大的惩罚,但是加缪说‘我们必须要想象西西弗斯是幸福的。’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陆春轻拍着江同风的背,如同妈妈给宝宝讲睡前故事时亲密安抚。

“因为幸福不在于山顶,而在于对抗荒诞与投入当下的过程本身。一个事物诞生之所以有意义,就是因为它经历过。生本身就是意义,这句话没有错,但是它空了,你可以不信它,这是你的选择,你有这样的权利。”

“你说你总是在欺骗自己,让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了,你知道我想到了什么吗?”

“白纸。”

“就是因为你不在乎不清楚,所以你拥有探索和创造的权利。如果人生是什么答卷,那此刻你完全可以自己为自己命题,我觉得这相当的酷。”

江同风往陆春怀里又钻了钻,陆春觉得江同风格外的软,忍不住呼噜呼噜他的头发。

“其实我小时候还梦想当演员,但是我总是出戏,但是我们江同风居然连自己都可以骗过去,你和我说实话,其实你是当影帝的料吧。”

总是这样,成熟不了几刻就插科打诨,江同风笑出了声,一拳锤在陆春胸口。

陆春捂住胸口,带着怀里的江同风向后倒,作势口吐鲜血。

“额——好强的气功。”

江同风从他怀里挣扎出来同时给陆春来一波助力,抱怨道:“你血吐我身上了。”

陆春双手在身后支撑着稳住,歪着头看着江同风笑,“衣服脏了我帮你洗。”

“大少爷鸡翅都可以烤糊,恐怕十指不沾阳春水吧,还会洗衣服?”

江同风用力按住陆春的肩膀,势必要把这人按倒在长椅上。

陆春肘关节卸力,人就倒了下去。

江同风差点就被连带着勾下去,连忙一个挺腰支起身子。

“你输了。”江同风撩开额前的头发朝躺在长椅上的陆春挑眉。

湖面在阳光下波光粼粼,有时还会听见扑通一声,跃起一条美丽的锦鲤,在空中摇摆一下又钻进河水里。

“果然,这样的才是对的。”

陆春喃喃着什么,江同风没听清,皱眉问道:“你说什么?”

陆春:“我说我算不算拥有了一个你的秘密?”陆春这次语调拔高,一脸神采飞扬。

江同风:“不算,这些话我对谁都可以说。”

陆春听到这句话顷刻间神气被偷了几分,嘴角瘪下来“我不信。”

江同风把两只食指放在嘴角,手动生成微笑,“真的,而且说不定还是我胡诌的。”

“哼!”陆春两只手捂住脸不想看见江同风,但又悄悄张开些指缝往外望。

然后他就看见江同风笑得前仰后合,露出两颗极为对称的虎牙,自己嘴角也不受控的扬起。

江同风没有骗陆春,这些话他确实和谁都可以说,但也只和陆春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