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送你到门口吧。”
楼道的声控灯仍在蹦迪,陆春用力跺脚,转身低头。
在灯光亮起的一瞬间,陆春的笑容就撞进江同风的眼睛里。
入伏的蝉鸣已经渐渐淡去,蛙声就显得聒噪,住房楼后面紧挨着河流,每晚都会传来此起彼伏的蛙鸣,今夜却不知为何莫名寂静。
胸腔内的心脏急促跳动起来,一下,一下,重重撞击在肋骨上,清晰地闷响在耳畔。
砰砰砰。
是谁的心跳声?
洁白的月光似一层薄纱,从窗户飘进来落在台阶上对视相望的两人身上,于是影子便在墙壁上纠葛缠绵。
声控灯不知在某一刻又暗了下来,借着这月光,江同风在陆春眼里看见了自己的轮廓,仍旧没有挪开眼。
“江……”面前的陆春开了口,声音低哑,带着热意扑在江同风脸上。
呜哩——
后面马路上的货车响起,楼道内的声控灯被惊醒。
两人齐齐转过头。
“不用你送,我家不太方便。”江同风低头,在陆春看不见的一侧,用身子挡着,正在无意识地拨弄衣角。
“好的。”陆春偏头,抬手揉了揉太阳穴,“那你上去吧。”
江同风点头摆摆手,转身把手塞进口袋里,一步一步缓慢上楼,不敢回头看,但感觉始终有道灼热的视线落在他背后,一直到转角看不见的地方才消失。
到门口,江同风骤然卸力,低头靠在门上,缓缓呼出一口气。上楼梯时他整个人都是僵的,表面上看起来自然,实则全身都在用力绷直,他从来不知道上这么几层楼梯会这么累。
“大傻子。”江同风低声骂道,把头在门上重重磕了一下。
一声尖锐的谩骂伴随碎东西的剧烈声响从门里面刺出来。
江军在家。
江同风的表情乍然冷下去,这些声音顺着耳朵、皮肤扎进深处,然后化成一团充满恶臭的酸水,侵蚀五脏六腑,在胃里翻江倒海。
他不想回去,这个地方根本无法称之为家,这是关押牲畜的牢笼,而江同风就是里面饲养出的不人不鬼的牲畜。
他想走,但是能走到哪去,他现在还哪也去不了,他脖子上拴着的链条还没有摘掉。
江同风拿出钥匙,打开门,还是走了进去。
门口那尊佛像低垂眼眸,仍是一副慈悲模样,江同风站在门口凝视着。房间内腥臭的烟草味混着挥发的酒精的味道在黑暗中探出无数的触手,一层层把他包裹起来,禁锢,透骨,把他拉进这个满是恶心的铁笼,在黑暗里藏有无数人,他们眼睛里带着得逞的寒光,笑意从齿缝里挤出来,整个五官都向鼻梁聚拢,又骤然散开,似一朵盛放的有毒的花,目光又紧紧粘附在他身上。
“反了天了,一天天见不到个人影,住着老子的房子,还不知道给老子做顿饭,哪天我就把你一脚踹出去,让你直接死外面。”
我做饭可能会直接药死你也说不定。江同风在脑海里幻想着,江军口吐白沫倒在地上,掐着自己脖子,努力拍打自己胸口,想要把东西吐出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满含怒气与恨意看着他的眼神。
那时候江同风会怎么做?他想他会笑,灿烂的笑,然后弯下腰蹲在他身前,帮江军把糊在脸上的头发撩开,看着他眼睛笑。
当然这是不可取的,为了江军这么个人把自己赔上非常不划算。
屋内的谩骂没有停歇,江同风换鞋起身,胳膊擦过鞋柜上随意摆放的烟灰缸,玻璃质地的烟灰缸在地上弹跳碎裂,清脆悦耳的声音把谩骂声隔断,江同风抬头,看向那尊佛像,用手捂嘴,眼里满是惊讶慌张。
江军从屋内冲出来。
拳头如约而至打在他的肚子上,他顺着力道倒在地方,玻璃碎片刺进皮肤。
不过无所谓,这对江同风而言根本算不得什么。
他蜷缩起来,抬起头,半张脸在阴影里,眼睛盯着江军。
面目狰狞,双眼猩红,因为长期抽烟喝酒而面容丑陋,浑身上下散发着恶臭,就是一条在路边没有人要,满身疮癍的恶犬,社会中的臭虫。
江同风笑了,看着江军的愤怒他噗呲一下笑出声。
江军被彻底激怒了。
继续拳脚相加,酸痛肿胀落在江同风身上每一处。
没多久了,他也只有这些手段了,这是第八十次。
江同风努力蜷缩身体,护住自己的头。
墙上的钟表滴答滴答的转动。
江军啐了口,一脚踢在江同风腿上,踩上踢飞的拖鞋回房,路过餐桌时又在餐桌上重重砸下一圈,最后把门嘭一声关上,墙壁又晃了晃。
江同风从满地狼藉中爬起来,撩开额前的碎发,整理一下发型,舌尖顶了顶腮。嘴里面一处剐蹭到牙齿划出道口子,他尝到了铁锈味。
在地上坐了会儿,待大脑的眩晕过去之后,打扫卫生,下楼丢垃圾。
夜深了,住户基本上都已经入睡,有一户可能家里有一个小宝宝,楼道里隐约能听见丝丝哭泣,除此之外只有寂静,楼道声控灯没有亮,还有一片漆黑。
江同风不想出声,扶着楼道扶手一路摸索下楼。
倏忽停下脚步,望过去。
那是陆春家的门。
他下意识靠近想要看看,听听里面有没有声音。
陆春现在干什么?
抬起手,指腹贴合在门上,顺着花纹细细描摹。忽然余光一瞥看见手上的红肿,江同风悄然把手垂落下,离开。
小区设施老旧,但绿化面积却非常大,栽种的树大多都有些年头,一般到人大腿的灌木也长到齐腰的位置了,如若一个身材较为矮小的人钻进去,认真仔细看才能看出爹端倪,白天就经常有小孩成群结队在草丛灌木里窜进窜出,玩捉迷藏。
江同风沿着小道走往垃圾箱,背后的灌木丛窸窸窣窣响动。
是风吗?
江同风有所戒备,又往前走几步,声音更大了。
不是风。
他立马把垃圾袋丢至一旁,空出两只手,快速转身试图先一步掐住对方的手腕或脖颈。
看清楚样貌,路灯下是那种熟悉的脸,是潭希。
顿时间那股憋在胸腔里面的气“嗤”地一声漏出来,指尖也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麻,恐惧感清零,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虚脱感,江同风背后已经冒了冷汗,在微风里变凉。
“你为什么在这里?”
潭希踉跄着身体走过来,手扶上他的脸但又好像害怕弄疼他蜷缩指尖,嘴唇颤抖,哆哆嗦嗦说不出句完整的话,“……我就知道……他还打你……”
“我……早就该知道的。”
“……我……那个时候……还骗自己……会没事的。”
说着说着眼泪就涌了出来,潭希把江同风紧紧把进怀里。
“都怪我,我当时不该把你一个人丢下的,我当时太害怕了。”
“你怪妈妈,妈妈也是没办法。”
抽气声控制不住,话语就开始含含糊糊,颠三倒四的说不清楚。
潭希哽咽抬头查看江同风脸上的伤势,手指在半空中不敢靠近,“小宝,不要怕,妈妈会保护你的。”
江同风也不知道以潭希的能力要怎么保护自己,但还是心头暖暖的,他回抱潭希,弯腰低头埋进她颈窝里,像小时候一样,“不要哭了,我没事,看上去伤口有点多,其实大部分是我自己不小心弄得,也不疼。”
但是潭希不接受这样的解释,哭声仍是止不住,“那人以前就打你,我肯定知道的,我还留一个人。”
眼看安慰不住,貌似还要越哭越凶,江同风只好转移话题,“你为什么现在这里不怕碰上他。”
潭希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哭声渐渐弱了,“我躲着的,看见他上楼我才出来想看看能不能遇到你,我有东西要给你。”
江同风安抚地轻拍她的背,“你以后还是在常镇好好待着,不要过来了。”
“我想过来看看你,我十二年没有看见你了。”
他直起身从口袋里拿出纸巾,语调很平静,“我挺好的,不用担心。”
细心轻柔的擦去脸上的眼泪,他一直注意没有去看潭希的眼睛,“有什么东西要给我。”
潭希终于把抽气声止住,从内衬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这是你小时候的照片。”
江同风从她手里接过,没有看,塞进口袋里。
“好了,我知道了,你还是先回去吧,都这么晚了,那人会来接你吗?”
潭希被江同风带着往门口走。
“他在门口。”
幸好还知道在门口等,江同风在心里默默点头。
“那我把你送到车那里。”
一出小区,江同风就锁定了目标,街边空旷,就只有刘高华一辆车停靠在那,男人正站在车边向这边看过来。
江同风顿住脚步停在原地,把潭希轻推出去,朝男人点点头,确认他走过来后,转身走了。
江同风回到房间倚靠在窗台边,微风裹挟着热意把他穿透。
他没有设想过会再一次遇见潭希,还是以这样的方式,上一次他就看出了潭希的胆怯,毫不意外,没有人不恐惧江军,几年前的他也同样深深恐惧着。他以为这份恐惧会把潭希驱逐开,那会是两人最后一次见面,但这一次他看见了潭希眼里的愧疚,不要这样。他希望潭希可以就此止步,有愧疚就够了,不要再牵扯进来。
他决定如果下一次再见面,一定一定要让潭希远离开。
口袋里面的照片尖角扎了江同风一下。
江同风这才把照片拿出来查看。
那是一张三岁时候的照片。
应该是冬天,小江同风穿着厚厚的冬衣,裹的像个丸子。
“小宝过来,妈妈给你穿花衣裳,好看的花衣裳。”潭希半蹲在地上,朝着小江同风摇了摇手里的衣服。
小江同风就扔下手里的玩具屁颠屁颠跑过来,“哦耶,新衣裳。”
“诶呀,小宝不要再跳了哦,妈妈都不好给你穿。”潭希嘴角挂着温柔的笑,一只手按住兴奋就蹦蹦跳跳的小江同风,一只手找准时机把他的小手塞进衣袖里面。
“小宝,怎么这么开心啊?”潭希把衣服两边拉拢给他扣扣子。
“和妈妈待在一起就开心。”小江同风嘻嘻地咧嘴,凑近潭希,在她脸上亲一口,“最爱妈妈啦。”
潭希也笑,小拇指在小江同风鼻梁上轻轻刮一下,“这么小嘴就这么甜,长大以后怎么办啊?”
小江同风抱住潭希,但是由于手太短抱不全,只好揽住潭希的肩膀左摇右晃。“长大以后嘴更甜。”
“好啦好啦小甜嘴,不要晃啦,妈妈带你去拍照啦。”潭希终于扣上最后一颗扣子。
小江同风张开双手,在原地转圈圈。
后面他们到了照相馆,小江同风拉着潭希排排坐下。
“我三岁啦!”
潭希笑的眯起眼睛,抬手揉揉小江同风的脑袋。
画面就定格在这一刻。
江同风的指腹触摸照片上笑得灿烂的潭希的脸,“那时候肯定没想到长大了的我是这样的。”
时间从未抚平伤痛,它只是磨钝了痛觉神经,然后不动声色地把你换成另一个人,人们把这个过程称之为“成长”。
江同风的成长用了十二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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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再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