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梳雨知道陆泠一身医术出神入化,也没敢过多指望她。
毕竟融春是宫廷秘药,还是前朝的,就算有解药只怕也早就失传了。
但陆泠一碗汤药灌下去,江如练肌肤上的绯色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了下去,肌肤重新泛起莹白的雪色,呼吸也随之恢复平稳。
“药效已解,没事了。”
陆泠边说,边为江如练包扎起手掌的伤口。
她手脚麻利:“成了,掌心伤口深,梳雨,你多看着点。”
梳雨应了一声,见陆泠开始收拾药箱,便将江如练打横抱起,送回内殿。
陆泠起身离开。
在即将与宋昭节擦肩而过时,她脚步停住:“给凝芳院泼脏水的那些人,你准备如何处置?”
“江喻明在朝中树大根深,不好动,黄家嫡子今晚去喝花酒跟人动手,先笞四十,待御史上报再另行处置。”
宋昭节声线凉薄。
陆泠道:“我记得黄家只有一个嫡子,他要是出事,黄家也就没什么前途了吧?”
“黄家能有今日,跟黄素心脱不开关系。”
黄家早就有了没落之相,若非黄家老太君眼光毒辣,把黄素心嫁给了江喻明,黄家早就在上京没有立足之地了,又谈何显赫?
既然是因黄素心而兴,那如今因黄素心而败,他们不委屈。
陆泠咂舌:“那那个太医呢?听说他为了把戏做全,真找人把自己打了一顿,是铁了心要嫁祸凝芳院。”
宋昭节瞥了她一眼。
他跟陆泠认识也有七八年了。
有次他外出执行任务身负重伤,掉到陆家便昏死过去,结果刚恢复意识就被陆泠灌了碗药。
仅剩的半条命差点交代了。
后来他再度清醒,第一件事就是赶紧跟陆泠说了自己的身份。
好在陆泠良心未泯,带他去见了前太医令。
前太医令拎着藤条追着陆泠打,他这条命才得以保住了。
此后为了赎罪,陆泠便一直为他做事。
这么多年的交情在这儿,宋昭节猜到了她的意思:“又缺人?”
陆泠沉迷于研究各种残方,也不讲究,不光研究药方,也研究毒方。
正因如此,她需要很多试药人。
虽然宋昭节得权以后,会时不时给她送些死囚过去,但显然还是不够。
陆泠连连点头:“那个太医虽然草包,但至少能说清楚哪疼,又是什么疼法,要是把他给我,我能省不少事儿。”
“……那你拿去。”
陆泠一句话没说就走了,脚步匆匆,显然是等不及了。
——
星沉日起,转眼又是新的一天。
天光微亮时,江如练醒了。
梳雨听见动静疾步走来:“姑娘,身上可有什么不舒服的?”
江如练动动胳膊,又动动腿,摇了摇头。
浑身都舒服得不得了。
梳雨松了口气,递来一盏温茶。
江如练没喝:“我娘怎么样了?”
“姑娘放心吧,管事一早就去打探过消息了,那太医是想要栽赃姨娘而自伤的,姨娘没事,平平安安的呢。”
江如练心里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抿了口水道:“玄聿怎么还能打探到江家后院的消息?”
梳雨垂眸,给她掖了掖被角:“管事不是本来就跟郑妈妈家里有渊源吗,现在因为姑娘,两边又重新有了联系,一切都是为了让姑娘安心。”
江如练“哦”了一声。
说的简单,可郑妈妈被困在凝芳院,岂是玄聿想联系就能联系上的。
这个人的身份,恐怕不如表面这么简单。
江如练浅啜慢饮,直至温茶见底:“玄聿可在?”
“在值房呢。”
江如练深吸口气,像是下定某种决心:“替我梳洗更衣吧,我……想见他。”
这一步,总是要迈出去的。
梳雨应声,趁着放茶盏的空,叫来了个宫女,低声嘱咐了两句。
宫女匆匆去了值房。
值房紧贴柔仪殿山墙而建,拢共四步见方,屋里陈设也简单至极,只有一桌一床,并几个箱笼。
此时,真正的管事张帆侍立在外。
他静听着宫女把话说完,转身叩响屋门。
屋门打开,他站在门口拱手行礼:“殿下,七姑娘醒了,想见您。”
宋昭节加快了手上动作,将朱批写完,便起身道:“剩下这些送去辅政阁。”
他阔步离开,屋里,岑风认命地开始收拾奏章。
张帆双手环胸往门上一靠,感叹道:“几年不见,殿下的变化还真大啊。”
他是四年前来东宫的,负责监视东宫动向。
这些年,宋昭节之所以能把太子死死压制,其中少不了张帆的功劳。
岑风瞥了他一眼,冷笑道:“你现在可好了,殿下恨不得把柔仪殿的事儿都给揽过去,你倒是能躲躲清闲。”
张帆嘿嘿一笑。
以前都是下人干活主子享福,如今可好,宋昭节把柔仪殿的大半事务都一力揽了过去,张帆只要做些零碎的,再在宋昭节不在的时候照看好柔仪殿就行,那叫一个悠闲。
岑风看他这样,恨得牙都痒了:“早知道,当初我就来东宫了!”
那现在等主子把事情办好,自己就能升迁的人就是他了!
张帆呵呵一笑:“就你这性子,来东宫不过半个月就得把太子扔河里去,不给殿下添麻烦就不错了!”
岑风磨了磨牙,到底说不出什么话来了。
——
柔仪殿。
宋昭节进殿没一会儿,江如练便收拾妥当,从内殿出来。
见她气色充盈,步履轻捷,宋昭节才彻底放心。
他对着江如练拱手行礼:“姑娘唤我过来所为何事?”
江如练没答,而是给梳雨递了一记眼神。
梳雨会意,带着殿中宫女们一同退下。
殿中只余二人。
江如练推开窗户,微凉的风卷着桂香拂面而来。
她的思绪越发清晰,心也随之定了。
“大人请坐。”
宋昭节眉心微动。
虽顺着江如练的话坐下了,但他还是道:“姑娘该唤我名。”
此时不是计较这些细枝末节的时候,江如练道:“玄聿,你之前说的那件事……还作数吗?”
“自然。”宋昭节与她四目相对。
那双过分好看,以至于跟整张脸格格不入的眼睛里,浸着淡淡的暖意。
“我昨日回来晚了,没能护住姑娘,还请姑娘恕罪,”宋昭节的声音很轻,“姑娘昨晚做得很好。”
换他处在昨晚的境地,也未必能比江如练做得更周全。
江如练低着头,手指轻捻衣袖:“你有什么条件都可以提,虽然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但你若肯帮我,日后我定不会亏待你。”
听出她语气里的迟疑,宋昭节想起昨晚梳雨所说的那场误会,心中哭笑不得。
他就不该给她找那些上京城中流行的话本。
本来想着给她打发时间用,可现在看来,她好像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东西。
不过,他也并不恼怒。
反正他总有机会,亲自化解这场误会。
“姑娘多虑了,在下并无所求。”
江如练歪了歪头。
黑亮的瞳仁满是掩饰不住的疑惑。
菩萨降世了?
她目光澄澈,宋昭节一眼能看进她心里:“姑娘性子纯善,日后若能在东宫站稳脚跟,必不会亏待我,我又何必多求。”
江如练松了口气。
原来如此。
既然二人如今已经结盟,江如练便直入正题。
她暗暗挺直腰背:“你的消息那么灵通,连江家内宅的消息都能打探到,那你能不能告诉我,太子喜欢什么?”
“何意?”
“想要争宠,我自然要投其所好才行,何况我昨晚……好像得罪了他,得弥补一下。”
“争宠?”宋昭节打断她的话,“姑娘认为,什么是宠?”
江如练愣住。
话本里,才子对佳人一心一意,不管佳人做什么,才子总是纵着。
这或许就是宠了吧?
跟十年前,江喻明对邬芸和她一样。
那时,她们母女二人是何等风光,不知多少人都明里暗里羡慕她们。
但风光易碎。
邬芸失子疯癫,不过短短几日的功夫,便惹了江喻明厌弃。
江如练不顾一切想保护邬芸,也彻底惹了江喻明不快。
之后,就是十年幽禁。
江如练闭了闭眼。
宋昭节打断她的思绪:“宠为下,故得之若惊,失之若惊,[1]
姑娘确定,要把自己的未来托付给这虚无缥缈的所谓宠爱吗?”
“我也不想这样,”江如练苦笑,“可除了这样,还能有什么办法?”
何况对于太子而言,她本身就是下位者。
“姑娘是为太子妃侍疾才进东宫的,记得吗?”
江如练点了点头。
她记得又有什么用。
这偌大的东宫,再加上江家,没人这么想。
“姑娘昨晚受了风寒,接下来半个月,恐怕不能离开柔仪殿,”宋昭节道,“这段时间,姑娘先看着我处置宫务,等姑娘手好了,就亲自上手。”
争那所谓的宠爱有什么意思。
要争就争权。
江如练欲言又止半晌,还是道:“这样真的行吗,我看那些话本里,女子……走的好像不是这条路。”
这话一出,饶是宋昭节都无语了一瞬。
片刻后,他道:“那这条路,就由你第一个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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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