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绵秋雨下了多日,原本飘渺如烟的桂花香被水汽浸得沉稠,行人过处,衣袂沾香。
江如练一路穿堂度院,裹着满身的桂花香,进了素徽堂的院门。
她被丫鬟拦在院中。
屋里,一道张扬明媚的声音传了出来:“娘,过早生育对女子身体不好,我跟太子已经说好了,等我二十五再生,这还有四年呢,您着什么急啊?”
江如练心中微动。
听声音,屋里那位是她的长姐,相府嫡女江宛凝。
江宛凝自小就与众不同。
上京贵女,大多自幼学习琴棋书画,德行礼仪,年纪稍大一些还要学管家理事,可江宛凝对此不屑一顾,觉得那些都是讨好人的把戏,上不得台面。
江宛凝喜欢经商,还女扮男装参加过科考,虽然都以失败告终,但如她自己所说,人生重在体验,不能事事都以成败论,做人要有松弛感。
她还推崇晚婚晚育,声称要二十以后成亲,二十五再生育。
这般离经叛道的行径,却深得太子宋洵的心意。
为了她,宋洵迟迟不娶,直到江宛凝二十岁生辰当天,宋洵亲自登门提亲,许以太子妃之位。
如今二人成婚已有两年,即便无子,也依旧蜜里调油,羡煞旁人。
黄素心苦口婆心:“可太子毕竟是太子,不知多少人盯着他的储君之位,他今年二十有三,恐怕等不了四年啊!”
江如练盯着细密的雨丝出神。
她很有自知之明,这种国家大事,怎么也轮不到她一个在相府艰难求生的庶女操心。
屋里,母女二人相顾无言。
静默中,江宛凝悄然红了眼眶:“一早生子有什么好,就像姨母那样,自以为找到了值得托付一生的人,结果呢?她生孩子时难产,姨夫被那样的惨烈吓破了胆,竟再也不愿与姨母亲近,
现在姨母空有一个主母的名头,却过着守活寡的日子,我才不要那样!”
宋洵爱她,但还不够。
她要让宋洵爱到非她不可,哪怕直面生子的惨烈也不改其志。
这样的人,才值得她拼命。
见她落泪,黄素心终是心软了:“罢了,齐妈妈,叫七姑娘进来吧。”
齐妈妈应声而去,引着江如练进了正厅。
母女二人的目光齐齐落到她身上。
江如练今年刚满十七,眉如翠羽,肌如白雪,一双澄澈清冷的含露目更是不染尘滓,颇有姑射仙姿。
黄素心仔细打量了她一番,满意道:“要论姿容,这整个上京的女眷加起来,也没办法跟小七相比。”
“何止呢,即便是加上皇宫,小七的姿容可是拔尖儿的!”
母女二人一唱一和,江如练心中反而更加忐忑。
自从十年前,她的生母邬芸丧子疯癫,她就跟邬芸一起,被关在凝芳院里,被整个相府遗忘。
今日黄素心突然想起她来,又说出这样一番话,必定是有所图谋。
就是不知道,她身上还有什么值得图谋的。
黄素心让她坐下,又问起邬芸的情况。
“有劳母亲记挂,我娘还是老样子,汤药不离口,身边也时刻得有人照顾。”江如练答得一板一眼。
“好孩子,这几年真是辛苦你了,”黄素心满脸都是心疼,“可你如今到了适婚的年龄,嫁人以后便要留在夫家,你娘又如何是好呢?”
江如练早就想好了。
她起身跪伏在地,声音细弱却坚定:“如练福薄命浅,此后余生,愿终身持斋清修,再不谈婚嫁之事,只求能在我娘跟前尽孝,请母亲允准。”
上首,母女二人对视一眼,各自压下了眼中的喜色。
黄素心欣慰道:“你能有如此孝心,真是难得,我也不好不成全你。”
江如练没想到事情竟能这么顺利,刚要开口道谢,却听黄素心继续道:“可相府毕竟养育你多年,这些年,好歹也给了你们一处遮风挡雨的地方不是?
相府不求太多,只求你能回馈十之一二的孝心,替相府办件事。”
江如练心中陡然冒出一股不详的预感。
她声音发颤:“可如练人单力薄,能帮相府办什么事?”
“你姐姐身子柔弱,如今成了太子妃,担起了咱们整个江家的门面,再难负生育的重担了,你这做妹妹的,若能替你姐姐分担一二,为东宫生下长子,也算是对咱们江家的报答了,”
黄素心自顾自地端起茶盏,“到时候,你想留在东宫也好,回家也罢,来去自由,我保证整个相府不会有人敢说什么,更不会有人敢怠慢你们。”
素徽堂里点着沉香,袅袅香雾从错金博山炉中缓缓升腾,如白蛇凌空而行,朝着江如练游曳而去,将木樨香气蚕食殆尽,又将她整个人缠绕其中。
江如练有些喘不上气。
见她久久不语,江宛凝竟亲自起身,上前将她扶了起来:“妹妹,我也不是让你白帮忙的,等你进东宫,我便为你娘请来太医诊治,这样可好?”
江如练下意识抓住她的衣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可太子殿下是我的姐夫,我怎么能跟他——”
“要是别人,我自是不会答应的,但谁让你是我自家妹妹呢,这也是为了咱们江家着想,”江宛凝一根一根地掰开她的指头,“我都退让到了这一步,妹妹,你还有什么不愿意的?
凭你的身份,能看太子一眼都是三生有幸,何况是与他共度良宵呢,这可是抬举你,咱们小七不是不识相的人,对吧?”
江宛凝的声音又轻又柔,但一字一句都是威胁。
见江如练脸色雪白,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黄素心便知火候差不多了。
“齐妈妈,你叫人送七姑娘回去,守在院子外面,替姑娘跑个腿什么的,中秋之前,让姑娘和姨娘多待待。”
这话的意思,便是要盯着江如练了。
“是。”
江如练跟着齐妈妈回去,浑浑噩噩的,直到被揽入一道熟悉的怀抱,才慢慢回过神来。
一道温和的声音,自头顶响起:“如儿,外面有人欺负你了吗?”
邬芸虽然时常疯癫,但她身边皆是贴心的人,她身上干干净净,衣裳带着皂角清新的香气。
江如练埋首在她怀中,闷闷道:“没有,我好着呢。”
怕邬芸担心,江如练很快调整好心情,哄她去院子里玩。
院子里没有青石铺地,而是一大片修剪平整的草地,不怕磕碰。
她自己则进了屋,把邬芸天冷时要穿的衣裳都拿了出来,在四肢关节处缝上补丁,往里头加了厚厚的棉花。
丫鬟梳雨端了盏茶水出来:“姑娘,这针线活不是立冬之前做出来就行吗,您怎么这么早就开始做了?”
江如练手上动作不停:“就是得提前做出来,不然……没机会了。”
梳雨意识到不对:“姑娘,到底出了什么事?”
她不问还好,一问,江如练突然就压不住心里的委屈了。
这么多年,她们母女二人靠着邬芸之前攒的体己银子过活,何时沾过相府的光了?
整整十年,相府对她母女二人不闻不问,怎么突然就让她尽孝了?
江如练倾诉着心中的委屈,梳雨听完也很震惊:“大姑娘不想受生育之苦,难道姑娘您就想受了?何况夫人是什么意思,那孩子竟是给大姑娘生的?!”
“你小声一点,”江如练看了一眼院墙,“夫人派人在外头守着,别让她们听见了。”
梳雨磨了磨牙。
她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
离中秋本来就不剩几天了,江如练从早忙到晚,终于赶在中秋之前把所有的衣裳都缝好。
剩下的时间,她都寸步不离地守在邬芸身边。
月亮一日圆过一日,江如练的心却一天比一天沉。
中秋这日黄昏,黄素心叫人给她送来了两只上好的膏蟹。
来送膏蟹的是个小丫鬟,梳雨不好对她发脾气,院门一关,就把膏蟹给扔地上去了,口中呸了一声:“让姑娘受那么大的委屈,就给两只螃蟹敷衍了事,这是什么稀罕东西不成!”
院中设了一张圆桌,桌边堆着几坛新酒,巴掌大的膏蟹足有一大筐,相比之下,那两只膏蟹实在不够看。
除此之外,桌上还摆着各色佳肴,除了摆盘没那么精致讲究以外,比相府家宴也毫不逊色了。
不同的是,相府家宴上得时刻守着规矩,再好的东西,一个人也吃不了几口,而在这座外面看起来萧条的庭院里,却想吃多少有多少。
江如练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只顾埋头拆蟹。
坚硬的蟹壳在她手下被掰开拆碎,零落一片。
——
中秋佳节,宫中自然也要设宴,君臣同乐。
然而直到酒过三巡,气氛却始终有种说不上来的压抑。
而这压抑的源头,在于御座左下的那道玄色身影。
皇帝耽于享乐,不喜政务,又信不过太子,便让从小一起长大的胞弟摄政,名义上是辅佐太子,但宋昭节其人惯用雷霆手段,纵横捭阖,在朝中的威势早已远远盖过了太子。
众人都习惯了看他脸色,此时他面沉如铁地坐在那,周身都散发着摄人的压迫感,宴席自然压抑。
一顿宴席下来,宋昭节连酒都没喝两口,只一味用凌厉如刀的目光剐着江喻明。
江喻明心惊肉跳,食不知味,拼命回想自己到底是哪里得罪了他,但始终没有结果。
好不容易捱到宴席将散,宋洵刚要端着酒杯起身说话,却被宋昭节一句话按了回去:“听说,江相家的七姑娘不日也要被送入东宫?”
江喻明忙拱手道:“殿下,太子妃体弱,我家小七是感念姐妹亲情,才想入宫照料,并无他意。”
宋昭节冷笑:“合着还是你家七姑娘哭着喊着要进东宫?我怎么听说,你家七姑娘生母病重,你家七姑娘只怕光自己亲娘都照顾不过来,还有心思去照顾什么长姐?”
江喻明心中暗惊。
都说摄政王手眼通天,他今日可算是见识到了,竟对他后院之事都了如指掌!
他思忖片刻才道:“孩子一番心意,我这个做父亲的,也不好说什么。”
宋昭节冷冷地盯着他,一双凤眸寒光内敛。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江喻明竟全然不松口,始终不肯说让庶女留在家里。
“江相是个能干的,既然如此,科举改制的事,就交给江相去办吧,”
不顾江喻明骤然大变的脸色,宋昭节自顾自起身,“想必,江相不会让我失望才是。”
说罢,他径直转身离开,没给江喻明推诿的机会。
他一走,众人都忙不迭地散了。
回去的路上,黄素心心神不宁:“主君,科举改制可是费力不讨好的,说不得还会把京城那些个豪门世家都得罪个干净,这……”
江喻明的脸色也没好看到哪去:“恐怕是因为咱们家一连送了两个女儿过去,那位觉得咱们是想彻底把控东宫,所以才突然发难。”
这倒说得通。
黄素心叹了口气。
本是为了江宛凝好,没想到,竟牵出这么一桩祸事。
不过祸事既出,原本的谋划就更不能搁置了。
明日一早,就送江如练入东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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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