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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对镜梳妆(下)

“只因今日是四阿哥大选,奴婢心里绷着弦,生怕哪里不妥当,才来回修整,反倒惹格格烦了。”阿箬知道青樱不是真的生气,接着打趣道:“哎呀,奴婢忘了,不管格格梳什么发型,四阿哥都会喜欢的。”

青樱闻言,耳尖微微一热,伸手轻轻拍了拍镜沿,嗔了她一眼:“就你嘴巧,净说这些浑话。”她语气里并无半分恼意,反倒添了几分羞赧,“都说了我只是去替他掌掌眼的,不必费这些神,索性把小两把头拆了,简单盘个头,余下头发梳个麻花辫即可。”

等等,这个神奇的发型居然要从自己手中诞生吗?她何其有幸、何德何能啊!强行压下内心的波涛汹涌,阿箬轻声询问:“格格,今日咱们不梳小两把头吗?”

青樱看着匣子里错落摆放的珠钗,随手拿起一根碧玉簪,语气带着肆意松弛,半点不在乎规制:“无妨,梳不好干脆就不梳了。”

怪她咯?

阿箬只能乖乖动手。她取过梳子,浸了杨木花水,细细抚平青樱额前、鬓边的碎发,梳出一丝不苟、干净服帖的弧度,将头顶的头发利落盘起,挽成一个小巧的低圆髻。余下的长发则编出一条松软垂顺的粗麻花辫,长长的发辫顺着肩头垂落,一直垂到腰侧,发尾只用一根细头绳轻轻捆住。

梳好后,她从井水里捞出浸凉的细绢布,拧得半干,确认凉意适中,才轻轻敷在青樱脸上。井水浸透的绢丝带着一股清凉的水气,青樱整个人轻轻一颤,长长的睫毛在绢布下抖动,原本微微紧绷的神色慢慢松弛下来。

“这凉泉敷着倒是舒服。”

阿箬虚虚按着绢布边角,不敢用力,只低声嘱咐:“格格稍歇片刻。”她垂着眼,目光落在那松松软软的麻花辫上,心底暗暗发愁。

烛火悠悠晃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妆台边的墙壁上。

待绢布上的凉意慢慢淡了,阿箬将它在井水里投了一遍,又重新敷在青樱面上。约莫过了半盏茶功夫,她揭下绢布,取来干净的软巾,极轻地按了按青樱的面颊,吸去残留的水汽。

青樱缓缓睁开眼,抬眼望向铜镜。镜中人脸上那层晨起的浮胀消去大半。她抬手摸了摸脸颊,眉眼舒展,淡淡一笑:“你这法子不错,还真有些管用。”

阿箬将预先挑好的一副点翠珠花给青樱簪上,拿起另一个细细比对,随口应道:“能好些便好。格格,这个珠花更衬您肤色,奴婢这就给您换上。”

刚插上片刻,她抬手取下珠花:“不妥不妥,颜色也太过鲜艳了。”遂换了一支小巧玉花别上鬓角。她一会儿觉得位置偏左,抬手取下挪到右侧;一会儿又嫌位置高了半分,如此反反复复、折腾不休。

阿箬手上动作不停,语气也十分诚恳:“格格水灵,本无需刻意妆点,但奴婢总想着要让格格仪容尽善尽美。格格,这支珠花略有些松了,得重新缠牢些,免得行进途中掉落,殿前失仪。”

青樱望着镜中她低头忙碌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弯了弯唇角,轻声道:“好阿箬,知道你考虑得周全。不必费这些功夫,咱们说好从简,只用那支碧玉簪,再配两朵绢花就够了。”

阿箬闻言,连忙将点翠珠花取下来,放回妆奁格子里收好;再拣出那支温润的碧玉簪,斜斜簪进低髻,又取来两朵小巧绢花,轻轻点缀在一旁。碧玉温润,乌发浓黑,绢花小巧,不知怎的,合起来却格外惹眼。

“阿箬,你见过江南的绿梅吗?现在这时节,绿梅难寻,这碧玉梅花簪倒也有几分绿梅的韵味。”青樱目光柔缓,像是隔着遥遥山水,望见了江南料峭枝头的一点寒香。

窗外天光又亮了几分,远处传来府里人走动的细碎声响。选秀的时辰,越来越近了。

梳发盘髻妥当,阿箬将宫粉、黛石、胭脂、口脂、香膏香露等一应妆物依次摆开,着手为青樱细细妆扮。

她取过妆盒,捻了一点莹润的玉容散,薄薄涂在青樱面上,慢慢揉开。等面脂吃进肌肤里,才拿起细绒粉扑,蘸上少许细腻的宫粉,先在手心轻轻揉匀,再顺着脸颊、额角、下颌扫了一层,掩去晨起未褪的微肿。随后她捏起黛笔,细细描出一弯纤细柔和的新月眉,又用指尖蘸了一点点玫瑰胭脂,揉匀后在脸颊淡淡晕开一抹桃色。最后她拿银挑子挑了浅赤口脂,点出樱色绛唇,再将香露轻轻抹在颈间,便大功告成了。

妆成,她往后退了半步,端详片刻。平心而论,单论妆容挑不出半分错处,只是搭配上这个发型,倒生出一种奇妙的反差感。若是妆容浓艳些,配这辫子,尚可说是娇俏张扬;若是妆容素淡、发型也循规,便是端庄温婉。可偏偏...

青樱见她久久不语,只对着镜子出神,便轻声问:“怎么了?可是哪里不妥?”

阿箬连忙定了定神,敛去面上的忧色,只委婉道:“格格这样极好看,奴婢一时看呆了。格格的妆雅致,发式也别致,只是,和别的格格不太一样。”

青樱弯了弯唇角,指尖轻点桌面:“我本就没打算和旁人一样。这样甚好,取旗装来吧。”

阿箬从外间软榻上取来三件待选旗装——一件月白绣兰草,一件水碧折枝海棠,还有一件石青暗金卷花,各有千秋。她心里早已打好算盘,预备借着比对花色、挑拣纹样的由头,慢慢磨上一阵子,继续施展拖延**。

她正要开口说:“格格您瞧瞧,这几件各有韵味,咱们慢慢...”

不料青樱打断施法,她抬眼扫过三件衣裳,直接选中那件石青暗绣缎面旗装,语气干脆利落:“不必挑了,就这件。我记得箱笼里还有一条紫色帨(shuì)巾,你去取来。”

阿箬只好将另外两件旗装叠整齐放回衣箱,又翻找出那条看起来有好几米长的帨巾。待青樱穿上内里那件石青暗花长袍,再将湖绿坎肩小心罩在外面,扣好坎肩的扣袢,让那幅荷塘彩绣稳稳落在胸前。接着,她又循着青樱的指示将长帨巾在颈前松松挽成蝴蝶结,任由两条长长的软巾顺着衣襟垂落至腰腹,随风轻轻晃动。

这一下犹如画虎不成反...不对,犹如画龙点睛。那层反差感更是鲜明。

阿箬后退半步,暗暗欣赏着这件由青樱指导、自己加工而成的混搭艺术品,这也是某种意义上的超绝啊。旁人或许觉得有些怪异滑稽,可细细看来,倒是适配青樱恣意倔强、随性不羁的性子。

天真热烈,独一无二。

只是这份独一无二,今日若是入了绛雪轩,便会碾碎另一位姑娘的半生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