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货大楼在中街十字路口的拐角处。
二层小洋楼的建筑模样，加上巨大的招牌，让这里也成了x市的地标性建筑。
这种大型商场对人们十分有吸引力，商品的种类和品质也都比供销社里的更多、更优质，因此大家都觉得百货大楼要高出供销社一等，家里有大事要办时更愿意来这里买东西。
叶桐、刘静丹和廖虹三人早早地骑着一辆自行车来到百货大楼。
刘静丹揉着屁股从前面的横梁上蹦下来，“我再也不要坐这了，叶桐下次换你坐！”
她俩今天猜丁壳选座位，谁输谁坐横梁，显然刘静丹运气不好。
“下次我输给你我就坐。”
刘静丹不服气嚷嚷着不公平，要让廖虹评评理。
廖虹深知官司是断不完的，于是大跨步走在最前边，最先进入大楼。
大楼内部宽敞明亮，一个个商品展台之间有一定的空隙，看起来整齐又不拥挤。
最外边是糖果糕点、罐头、烟酒、各种调味品这种生活中最常用到的。
品类也十分丰富，例如糖果，叶桐一眼扫过去就看到了水果糖、大白兔奶糖、酥心糖……竟然连巧克力都有，数量不多，摆在最靠边的位置。
售货员看见叶桐的眼神落在巧克力上，漏出了得体的笑容，热情的介绍：“这糖叫巧克力，甜滋滋的特别好吃，都是从外地专门采购的，数量不多是因为厂商那边生产的少，价格也高一点，可受欢迎了！”
叶桐的视线落到价格上，好家伙，一块钱一块，要知道水果硬糖一分钱一块，大白兔奶糖一毛钱一块，这个巧克力现在是妥妥的奢侈品。
刘静丹和廖虹也被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她们表示再看看，然后火速逃离售货员的热情攻势。
再往里走就是各种服装和日用百货。
商场里的人不算多。
三人直奔服装区。衣服有成衣也有布料，外套大都是黑白蓝灰这种颜色，相比之下衬衫的颜色更鲜艳。
叶桐十分纠结，按理说结婚应该穿红色的，但是她现在穷的很，买一件衣服不能只考虑结婚穿，日常她也不是很喜欢穿红色。
一件红色的棉袄15元，而一件红色的衬衫只要五元，差距可是十块钱，都顶上她半个月的工资了。
刘静丹和廖虹已经沉迷于琳琅满目的商品了，两个人也不说话。
售货员一时不知道谁想买东西，三寸不烂的口舌发挥不出作用。
叶桐脑海中灵光一闪，她知道怎么买了！
一件军绿色的棉袄，一件红衬衫，再加一条红围巾，就这样，完美。
棉袄花了十八，衬衫五块钱，围巾买的是最便宜的棉线围巾三块钱，叶桐想了想，又加了一条一模一样的红围巾，这条给程渡。
售货员麻利地把衣服装起来，算账时叶桐还是感到一阵心痛，二十九块和一堆布票，小金库的三分之一没了！
刘静丹：“哇，这件军绿色的棉袄真好看！”
廖虹也赞成，不过，“就是棉花票不好攒，要是自己买点布料和棉花自己做衣服肯定能比这卖的便宜两块。”
“什么时候能过上不要票的日子啊！”刘静丹叹息。
叶桐大概知道各种票在改开后依次取消，具体什么时间她也不清楚，她拍了拍刘静丹的肩膀没说话。
三人又来到卖鞋子的地方买了一双棉鞋，其实这里最好看的是小皮鞋，但是马上要入冬了，皮鞋穿不了几天，叶桐只好遗憾的放下它。
等她有钱了，买东西再不考虑实用性！
这里的售货员大概看她们穿的不太好，爱搭不理的，于是，买完鞋子，叶桐带着她们迅速离开。
“真是把自己当大爷了！给谁脸色看呢！”刘静丹愤愤不平。
“我们去二楼看看吧。”
“好啊好啊。”
几人拎着大包小包踏上二楼。
二楼的人更少，因为这里卖的都是大件。
收音机，电视机，自行车、缝纫机等等，叶桐一边往里走一边盯着这些东西的价格惊叹，好贵好贵，全部都是一百块打底。
闪闪发亮的金属外壳都被擦得一尘不染，叶桐心里羡慕得直流口水。
在二楼的最里侧，竟然还有一架钢琴。
“哇！这就是钢琴吗？我第一次见到真的。”刘静丹左看右看，转着圈看。
售货员应该是对她们这种惊叹见怪不怪了，很耐心的介绍：“这是上海产的聂耳牌钢琴，大品牌，已经摆在这一年多了，大家看到它都觉得新鲜。”
这架钢琴一千二百，能拿出这些钱买钢琴的人x市寥寥无几，况且这家伙巨大，普通人家住都住不下别说摆一架钢琴了。
而且现在的环境买这种东西还是要慎重，谁也不想冒险。
叶桐三人一上午大饱眼福，满载而归。
回到厂里吃了午饭，休息一会儿，叶桐带着斥巨资买的衣服去新家，她要把自己的东西都放在新家里，宿舍她实在不放心。
程渡一大早就来到了新家里。
那天他从孟娟那把东西拿回来第一时间就送到了这里，因为屋子没收拾他自己又回去住宿舍。
他早上过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和泥，把锅放进灶台后，锅沿和灶台接缝处用泥抹一圈封严。
他师父说，安了锅之后一开始烧火要用小火，这样更稳固。
于是程渡去外面打了点水——他们屋里是没有水龙头的，院子里有公共水龙头，离得倒是不远。
把水放进锅里，小火把水烧开，中午他带了午饭也没从屋子里离开。
时间回到现在，叶桐走进院子里就看见程渡骑过的那辆自行车支在门口，窗户也开着，她便知道这人比自己来的要早。
一推开门，干净整洁的大锅稳稳地安在灶台上，她眼睛一亮：“哎！程渡，你真买来锅了？！”
程渡拿着抹布从屋里出来，看见她大包小包的，顺手就接过她的包裹。
送进屋他又出来，叶桐已经跑去摸锅沿了。
“小心烫。”
“…还好还好。这锅花了多少钱啊？”
程渡沉默片刻，还是决定实话实说，“这个不是买的。”
叶桐上下打量他，刚刚沉默的几秒是在想措辞吗？不是买的还能是抢的啊？
该不会是怕自己猜出他有多少存款吧？
叶桐越想越觉得有可能，眼神里透出不可置信，他们的情谊脆弱到这种地步吗？
眼看叶桐明显不信，程渡嘴张开又闭上，他不好意思开口说自己家里的事。
叶桐：看吧看吧，就是在防着她！唉！
叶桐索性转移了话题，瞥见程渡松了一口气的模样她不禁感叹自己还是太有边界感，如此尊重夫妻间的**。
“咱们一起收拾吧，争取天黑之前收拾完。”
其实这屋子不算特别脏，应该是房东有一直在出租的缘故，现在屋子里比较多的就是一些灰尘，糊墙的海报已经有些发黄要脱落了，应该换一茬新的。
程渡带着一堆工具过来的，抹布、海报，他全部都准备好了。
叶桐：“你还挺细心的嘛！”
程渡：“都是师娘告诉我要拿这些的。”
叶桐：“师娘真好！”
两个人忙活得热火朝天，终于太阳落山之前把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焕然一新。
叶桐：“行了，我觉得东西都收拾的差不多了，有时间我们可以搬进来了。”
程渡点点头，“你宿舍的东西多不多？我到时候骑自行车去帮你搬。”
叶桐很满意他的自觉，两人哪怕没有什么感情基础，但是既然结婚了，就应该相互帮忙啊。
叶桐想了想，说：“那到时候你过来吧，嗯，我那边还是有点东西的。”
她转身去翻自己带过来那个包裹，从里边翻出那条上午买给程渡的围巾，递给他：“我上午去百货大楼买衣服的时候，买了两条围巾，这一条是给你的。”
程渡显然是没想到叶桐会主动给自己买礼物，他接过围巾，声音有些沙哑：“谢谢。”
“客气啥，围上我看看合不合适？”
程渡听话照做，红色的围巾一搭上，显得他人更白了，叶桐十分满意自己的审美！
“明天我上班之后就去退宿舍，你中午过来帮忙搬家吧。”叶桐不想再拖了，这几天在厂子时身后一直跟着个小尾巴，很不方便。
杨冬云这几天不带她的儿子过来了，但是起床、洗漱的时候摔摔打打，她们4个的上工时间不太一致，总是有人上白班，也有人上夜班，所以大家尽量都放轻自己的动作，但杨冬云显然没有这个自觉。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叶桐没有搭理她，所以她越干越来劲。
程渡点点头，叶桐见屋子没有什么问题了就要走，他拽住了她的手腕。
皮肤相贴，温热细腻的触感烫得程渡手心发麻，他迅速放手，叶桐也停了下来转头看他。
他从兜里掏出十张大团结，“你拿着这些钱，你看咱们家里缺什么你就买吧，彩礼钱是专门给你的，你可以只给自己花。”
叶桐这回是真有些意外了，眼前的男人面无表情，如果不是围巾还没摘，耳朵有些发红，她还以为他真的毫无波澜呢。
原来是个死傲娇！
叶桐欣欣然接下这些钱，她忽然发现一项巨大的投资机会，那就是程渡。
投资五块钱，收获一百元，二十倍的利润请问谁能不心动？
叶桐点头答应：“放心吧，我会看着买的。”
手里有钱，心里不慌，操持一点小小的家务叶桐手拿把掐。
程渡照例骑车送叶桐回宿舍，叶桐现在已经能很稳地跳上自行车后座了。
——
在叶桐在这边忙碌时，小河村有人天不亮就走着去镇上了。
叶强一边走一边痛骂叶桐，害得他这么早就起床赶路，这次找到她必须跟她要补偿，心里做着美梦，脚下又有了力气。
九点多，他终于走到了车站，买了一张最近的车票，叶强爬上座位就开始补觉。
与此同时，叶楠拎着包领着孩子，刘铁山背着一个大麻袋也往车站走来。
叶楠看着包，刘铁山去买票，买好了票，他又扛起包带着叶楠往停车的地方走。
车上的位置一半都坐上了人，前面没有两个连在一起的座位，所以一家人往后走。
叶楠在经过中间的座位时，心脏猛地一跳，这人是叶强吧？
她拽刘铁山的袖子示意他看，刘铁山看了一眼后不动声色往后走。
等把母女俩都安顿在座位上，仔细又嘱咐叶楠小心，又告诉儿子要听话。
“等下了车，你帮妈妈拿小包，妈妈拿大包，到了那一定要听妈妈的话，等回来爸过来接你们昂。”
刘平安乖乖点头，他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还有点紧张，现在紧紧地拽着妈妈的手不放。
“没事，我俩能行。”叶楠这次开了十天的介绍信，打算叶桐婚礼结束了再回来。
该讲的在家两口子都说完了，现下也不多说。
“那人是你弟，等下车的时候你俩躲着点最后走。”
“放心吧，没事。”叶强这个时间和她出现在同一辆车上想去干什么不言而喻，但好在提前让她看到了，也能提防起来。
等车到站，叶强下车，看不见身影了，叶楠才领着孩子背着包从车上下来。
母子俩对周边的环境极其警惕，对人搭讪不听不闻，脚步飞快，刘平安人小小的也努力跟上妈妈的步伐，终于在不远处找到一家招待所，办理了入住，进了房间锁上门，叶楠的心这才放下来。
她也是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还带着孩子，一路上都提心吊胆十分紧张。
但真到了，发现也没什么可怕的。
这时正值中午，两个人填饱了肚子准备休息一会儿，下午去找叶桐。
另一边叶强下车后直奔国营饭店，大早上就吃了个窝窝头，他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昨天借着来这的由头，他从叶长青手里整出十块钱，今早陈素梅又偷偷塞给他五块，自大高中毕业后他很久没拿过这么多钱了。
手里有了钱人也不自觉飘起来，出门前父母的叮嘱完全抛之脑后了，现在满脑子想的是吃完了找个招待所好好睡一觉。
唉！这才叫生活！
叶楠午休后先是带着儿子来到招待所前台，给了对方两块糖，然后向对方问路。
“我带着孩子，不知道怎么去造纸厂更方便一些。”
前台招待收了糖，很好说话：“姐，你就出门坐二路公交车，车票一毛钱，你儿子这么小不要钱，二路公交车终点站就是造纸厂。”
叶楠答应后又道谢，虽然票价不便宜，但是好在刘平安也不要车票，相当于一人五分了，也能接受。
“姐你是要找亲戚吗？”前台八卦道。
叶楠笑了：“我妹妹在那上班，我去找她。”
“哎呦！那你妹妹真挺厉害！”
两个人互相恭维几句之后，叶楠带着孩子离开，顺着前台给她指的方向走，没一会儿就看见有零星几个人在路边站着。
她上去问是不是等公交，得到肯定答案后也加入了他们。
没两分钟，公交车就来了。
刘平安果然不要钱，叶楠交了一毛钱，找到两个挨着的座位坐下，公交车出发了。
刘平安不吵不闹，好奇的看着窗外的街景，偶尔招呼叶楠：“妈妈，你看！这么高的楼！比咱们镇上的还高！”
叶楠摸摸他的脑袋：“妈妈也是第一次见呢。”
刘平安又安静了，专心致志地接着看。
车子走走停停半个多小时才到达终点站，下了车，叶楠就看见造纸厂的大门了。
她询问门口的保安才得知，今天放假。对方去宿舍也没找到叶桐，他也不知道该去哪找叶桐，没人来领，外人不让进厂。
没办法，叶楠只好在这等。
保安大爷人很好，让母子俩进来等，现在天很凉了，在外面站久了还是会冷。
叶楠一错不错地盯着门口来来往往的人，刘平安挨着妈妈坐在小板凳上和她一起等。
终于，两个多小时后，又一辆自行车骑过来，停下后，从男人身后蹦下来一个人。
叶楠的眼睛瞬间睁大了，是叶桐！
“叶桐叶桐！”她跑出去喊。
叶桐刚一下车就听见有人喊自己，顺着声音看过去，就看见三个月没见的叶楠领着孩子站在门口。
叶桐跑过去，她猜到叶楠应该收到信了，没想到直接过来了。
“姐！你怎么来了？！！”她给了叶楠一个大大的拥抱。
叶楠仔细端详她的脸：“真好，比在家的时候胖了。”
叶桐搂着她姐的胳膊，撒娇：“姐，我好想你啊。”
叶楠笑笑，看向一旁站着的程渡。
叶桐立马恢复了正形，给两个做了正式的介绍：“程渡，这是我亲姐叶楠。姐，这是程渡，你妹夫，前两天我俩领证了。”
虽然早知道叶桐先斩后奏，但眼前的冲击还是很大。
“你好。”
“你好。”
一个比一个话少，叶楠眼睛里有审视，程渡乖乖地任对方打量。
叶桐打破僵局，一把抱起刘平安：“这是我小侄子，平安有没有想小姨啊？”
刘平安搂着叶桐的脖子：“想小姨。”
一时间氛围又松快起来。
“姐你还没吃饭吧，走我们去吃口饭。”
“不用了，之后还有机会吃饭，我俩得先回去招待所，一会儿没有公交了，今天见到你就行了。”
程渡在这时开口了：“姐，你们一直住招待所也不行，你和平安一起去新家住吧，我们今天刚收拾好。”
此话一出，叶楠对他感官好了不少，看来这人只是话少，刚打招呼也不热情她以为对方是有什么意见呢。
叶桐：小伙子很上道！
“是啊是啊，这样，你带着小平安坐公交回去，你告诉我地址，程渡带着我也出发，咱们招待所集合。”
于是，四人兵分两路前往目的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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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二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