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二日,英仙座流星雨,极大期。天气预报:晴,少云,观测条件极佳。
这一次,天气预报终于配得上这个日子。
那一天的白天,是从市集开始的。
果贩老早把四个最脆的苹果装好了袋,死活不收钱,交涉三轮无果,罗里只好用行业规则解决:给他的摊子拍了张肖像,承诺洗出来送他,"挂摊上,叫'本市最脆'"。老头这才眉开眼笑地放行。
可可粉是新配方了。停产的那款,老弗兰克不知从哪儿的老伙计那儿寻来了配方单,"修相机的圈子,比你想的深",罗里照单自己配,试了三锅,第三锅,母亲尝了一口,点头:"齐了。就是它。"
下午,天台施工。乔恩负责搬运,躺椅、毯子、折叠桌,一趟一趟,楼梯走的,当着半条街的面,规规矩矩,汗流得货真价实。佩雷斯太太坐在三楼窗口监工,不时发布指令:"躺椅朝东!""桌子离水塔远点!"指令全部被严格执行。这条街的权力结构,稳定得令人安心。
晚上九点,霍布街1104号的天台,迎来了它历史上最盛大的一次开放日。毯子铺了四条,躺椅搬了六把,克拉克一个人搬上来的,中途没换手,佩雷斯太太看得直念叨"现在的年轻人"。伙食规模空前:路易斯的蓝莓派,克拉克的千层面切块装盒,佩雷斯太太的烤杏仁,贝卡从大巴上拎下来的一整箱汽水,四个最脆的苹果,果贩听说了用途,死活没收钱,"给天台上那位,就说老主顾贺他"。
老弗兰克的一百六十年座机架在天台东角,黑布罩头,对着东北方的辐射点,"曝一整夜,给你们拍一张八年的星轨"。达米安"恰好路过",带来的伴手礼是一台军用级的流星监测仪,"科学观测",被贝卡强行安利了一杯汽水之后,他坐在监测仪旁边,姿态标准,但是罗里注意到,整晚,他抬头用肉眼看的次数,远多于看屏幕。
温德尔·许也来了,带着他的天文年历,负责播报:"九点四十分之后进入密集期,置信区间百分之九十。"
两位母亲坐在挨着的躺椅上,盖同一条毯子,声音低低地聊着什么,时不时笑。伊芙琳·埃利斯仰着头,看得比谁都专注。二十年,她头一回敢在露天的地方,安安心心地,把脸对着天空。
九点四十分,温德尔的置信区间兑现了。天,漏了。
流星一颗接一颗,短的,长的,拖着尾巴横贯天顶的。天台上此起彼伏地喊,贝卡的音量一骑绝尘,佩雷斯太太许愿许得飞快,"攒了一年的量"。老弗兰克的座机安安静静地曝着它的光,达米安的监测仪滴滴地数:每小时,一百一十七颗。
天台的各个角落,各自热闹着。
躺椅那边,两位母亲的对话随夜风飘过来一段。路易斯说:"当年他第一次带我飞,认错了楼,在别人家窗外悬停,人家报了警。"伊芙琳笑出了声,想了想,回敬了一段:"我家这位倒是没认错过楼。她十岁那年趴我们家天台,管按一次快门叫'一顿早饭'。我那时候不知道,她的第一顿早饭,拍的就是那小子。"两个女人对着夜空笑了很久。克拉克在旁边给所有人的杯子续热水,续到达米安那杯,达米安说了声谢谢。克拉克愣了半秒,郑重地说:"不客气。"后来他悄悄跟路易斯说,这声谢谢他要记进年鉴。
老弗兰克守着他的座机,克拉克凑过去攀谈,两个人从一百六十年前的镜头工艺聊到胶片的良心,聊得投机,老头浑然不觉对面这位戴眼镜的先生上过多少次自己洗的头版。聊到兴头,老弗兰克拍板:"改天你把你家那些老照片拿来,我给你翻新。你这个人面善,懂行,不像记者。"
"我尽量不像。"克拉克说。
贝卡试图采访达米安,"哥谭视角看大都会现象级舆论翻转",被达米安用三个"无可奉告"和一个"你的话筒握姿错误"逼退,退而求其次采访温德尔,温德尔贡献了金句:"从数据看,这座城市今年最大的变量不是天上的,是它终于承认了自己地上的常量。"贝卡当场记下,宣布这句将出现在她的学期论文里,署名会给,"传播学的规矩,谁说的算谁的"。
水塔背风面,老位置,两个人。
粉笔画的记号还在,毯子的四个角压得很准。热可可,老配方,搪瓷杯是十岁那年那对。一切与八年前那晚一模一样,又全都不一样了。
"喂。"罗里说。
"嗯。"
"我十岁那年,在这儿许过一个愿。批发合同作废之后,单独许的那个。一直没告诉过你。"
"说出来就不灵了。"
"已经灵了。"她说,"灵了的愿望,规矩是要公示的。我许的是:希望他在的地方,也看得见流星。看得见,就说明头顶是开阔的,头顶开阔的人,总能找到回来的路。"
身边的人沉默了很久。
"看得见。"他最后说,声音很轻,"那边的流星又大又近,砸得很狠。我每次看,都在想同一件事,现在可以告诉你了:我想,这颗要是掉到大都会,得亏我不在,没人接。然后我就特别着急回来。罗里,你那个愿望,灵得很有水平,它没求我平安,它求我头顶开阔。头顶开阔,人就不肯在井里久待。"
"我们家许愿,"罗里说,"讲究实用。"
十点钟,罗里被两位母亲召去躺椅区,进行了一场看似闲聊的三方会谈。
"我们俩商量了个事。"路易斯开门见山,"你们俩,大学四年,一个新闻系一个工程系,隔八百米。我们的提议:别急。恋爱谈着,书念着,该吵的架吵着,四年念完,想法要是还没变,再谈下一步。年轻人的下一步,越自然越结实。"
"这是她的版本。"伊芙琳补充,"我的版本简单点:哪天你们自己定了,提前一个月告诉我们,好让你路易斯阿姨订花,让我把那台老缝纫机拾掇出来。别的,你们的日子你们做主。"
罗里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你们俩这个同盟,现在都发展到替我们规划人生了?"
"不叫规划。"路易斯说,"叫后勤预案。我们这种当妈的,拦是不会拦的,就是忍不住提前备料。"
"娘家的规矩。"伊芙琳说完这四个字,自己愣了半秒,然后和路易斯对视一眼,两个人都笑了。娘家。这个词到位了,谁都没再解释。
十点半,一颗极亮的火流星划过天顶,整个天台爆发出欢呼。就在欢呼声里,乔恩忽然站起来,朝大家宣布:"各位,失陪十五分钟。例行的。"
全天台的人都心照不宣地挥手。他从水塔背后绕下去,两分钟后,极远的夜空里,一道白痕安静地升起,巡他的城去了。极大期的夜晚,他给自己排的班,一小时一巡,十五分钟,风雨无阻。
罗里靠着水塔,看着那道白痕消失的方向,举起了相机。
不是拍他,他早就不在取景框够得着的地方了。她拍的是这个天台:躺椅上仰着头的两位母亲,监测仪旁边偷偷用肉眼看的哥谭人,黑布罩头的老座机,举着汽水的贝卡,望着天的温德尔,络腮胡上沾着杏仁渣的克拉克。快门轻轻地响。
这一张,她想,起名就叫《在你降落的地方》。
因为这就是那个地方。不是坐标,不是天台,不是霍布街。是这一群人,是热可可的配方,是拉过两次的钩,是所有他离开时带不走、回来时全都在的东西。全大都会的人以为超人降落在城市。只有这个天台知道,他降落的地方,一直是这儿。
他不在的那十五分钟里,天台上的时间也没闲着。
达米安的监测仪滴了一声长的,他看了一眼屏幕,对身边的温德尔说:"每小时一百二十二颗了,超过预报均值。"温德尔推了推眼镜:"置信区间上沿。好年份。"两个人对着屏幕点了点头,像两位核对完账目的会计,对这场宇宙级的浪漫完成了技术性签收。
贝卡凑过去问监测仪能不能测出哪颗流星最亮,达米安说可以,但没有意义,"亮度是观测者位置的函数"。贝卡说你们这些人真无聊,许愿要挑最亮的,这是常识。达米安沉默两秒,把屏幕转向她:"下一颗高亮度的,方位东北偏东,倒计时四十秒。挑这颗。"贝卡愣住了,然后大叫这才对嘛,拉着他一起倒数。全场都听见了,倒数到三的时候,那个平板的声音,确实跟着数了。
老弗兰克的座机旁,克拉克帮着换了一次干板,两个人的头凑在黑布底下,嘀嘀咕咕,不知道聊到了哪个年代的镀银工艺。佩雷斯太太的烤杏仁传到第三轮,三花猫在躺椅底下打起了呼噜,守望队的哨子挂在椅背上,黄铜的,映着满天的流星,一亮一亮。
罗里坐在毯子上,看着这满天台的人间,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给"收信人不详"写过的一句话:我这边也开始有要守的东西了,人手很紧。
现在人手不紧了。她想。满天台都是人手。
十五分钟后,夜空里那道白痕回来了,在天台上空放缓,划了一个此生最标准的弧线,轻轻地,落在水塔背后。再走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是那个穿T恤的十八岁了,手里还拎着一袋热乎的,城东那家的枣糕,"巡逻顺路"。
"顺路。"全天台异口同声地揭穿他。
他挠着头笑,在她身边坐下来。头顶上,流星还在一颗一颗地掉,身后,老弗兰克的座机快门开着,把这一整夜的星轨,连同天台上所有人的剪影,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收进那张八年的底片里。
很多年以后,那张星轨照片会挂在一间新家的墙上,挂在头版、证件和照片墙的正中央。照片的前景里,水塔边上,两个依偎着的剪影举着搪瓷杯,身后的天空中,一百一十七颗流星拉出的银线,像一场为期八年的约定,终于被谁,一笔一笔,兑现成了光。
照片右下角,铅笔字,老弗兰克的规矩,写着拍摄者与在场者的名字,写了长长的一串。
最后一行是照片的标题,一个字一个字,端端正正:
《在你降落的地方》。
完结啦！ 剩下的是番外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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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七十章 在你降落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