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利西蒂捂住了她的双眼。
温热的掌心覆在眼睑上,带着一种让人无从抗拒的轻柔力道。
那双手的指节修长,指腹带着薄薄的茧,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留下的。
克莱瑞特没有问过,这双手隔绝了一切她不想看到的东西,地上的血泊,少年僵硬的躯体,还有自己那双沾满了红色的手。
她眼前只剩下一片温热而朦胧的黑暗,还有菲利西蒂的声音清晰的传过来,像是黑暗中唯一的光源,明亮。
"克莱瑞特,你听我说,"菲利西蒂的声音在克莱瑞特耳边响起,语气尽可能的平缓。
她的另一只手轻抚着克莱瑞特的后背,"我不是在可怜你,我只是没有想到……你这样的人竟然会有这样的过去,我没有别的意思。"
你这样的人。
这个字在克莱瑞特的脑袋里反复回响。
什么样的人?她的心里想。
克莱瑞特想问,但最终没有问出口,因为她隐约知道答案。
那个答案不是"女巫",也不是人们口中所谓的"灾星",那是菲利西蒂眼中的她,一个和她自己眼中自己完全不同的人。
"我和你说过的,"克莱瑞特将脸埋在菲利西蒂的肩上,声音发闷,"我就是个很烂很烂的人,也不是什么好人,我比你想象中的还要更……"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菲利西蒂强硬的打断了。
"不,你不是,"菲利西蒂打断了她的话,"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她说着,手从克莱瑞特的眼睛上移开,转而捧住了克莱瑞特的脸颊,拇指轻轻擦过她眼角残留的泪痕。
克莱瑞特的身体僵住了。
好?她从来没有把这个字和自己联系在一次过。在她的字典里,属于她的词语从来都是那些带着恶意和鄙夷的。
阴暗的。
古怪的。
不详的。
令人厌恶的。
这些词像标签一样贴在她身上,贴了太久,久到她以为这就是她的名字了,久到她忘了在这些标签底下还存在着一个更真实的自己。
但菲利西蒂却说她是最好的人。
"如果你没有经历过这些的话,你就不会是现在这样。"菲利西蒂继续说着,"这并不是你的错,你不是出生就是这样的。
"既然不是先天原因,那就一定会好的。"
克莱瑞特的身体微不可察的一僵。
虽然克莱瑞特脸上的表情没变,但菲利西蒂可以看出她的肩膀在微微颤动。
克莱瑞特微微垂着眼。从小到大,她都是在人们的责骂中生活的。
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焯水一样把她淹没,他们说她是不祥之兆,说她是女巫的化身,说她的红眼睛是恶魔的标记,说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罪恶。
克莱瑞特听过太多太多这样的话,多到她已经不会为任何一句这样的话感到意外了。
但从来没有人告诉过这些事情不怪她,如果没有这些事,她本不该是这样的。
从来没有人,而菲利西蒂是第一个。
那句话像热水打在冰冷的铁上,让她整个人都安静了下来,那些在她体内翻涌了那么多年的,滚烫而混乱的情绪,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开始无声的流淌出去。
菲利西蒂感觉世界上的任何事情仿佛都消失了。
她的眼中只剩下了抓住她的衣服在她怀中,像小猫一般微微颤抖着哭泣的克莱瑞特。
她甚至连哭泣都是克制的,菲利西蒂可想而知克莱瑞特平时是有多压抑自己。
那些被压抑着的情绪不会消失,只会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堆积在身体里,像是一层又一层被压实的雪,越积越厚,越积越重,终有一天会压垮那座承载它们的桥梁。
这样不行啊,这样会憋出病的。
她轻轻抚摸着克莱瑞特的后背,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猫。
"克莱瑞特,我不太会安慰人,也没有安慰过人,"菲利西蒂低垂着头看着克莱瑞特,声音里有种笨拙的认真。"我……"
"你也很好,这不仅仅是对我来说,"克莱瑞特的带着重重的鼻音,声音难得的有些哽咽,"还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这种话。"
她揉着眼睛离开了菲利西蒂的怀抱,声音也恢复了往日的克制,"抱歉。"她抹了抹泪花,但眼角的微红始终是藏不住的。
"你不用为这种事道歉,"菲利西蒂歪了歪头,"这是很正常的,每个人都会有这种时候。"
克莱瑞特点了点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谢谢你,菲利西蒂。"
菲利西蒂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这样安慰克莱瑞特有没有作用。
但愿有用吧。
克莱瑞特总是习惯性把情绪埋的很深,这一点菲利西蒂从一开始就看出来了。她像是有一座专门用来存放情绪的地下室,把所有不想被人看到的东西都锁进去,然后把钥匙一并扔了进去。
克莱瑞特偏过头看向一旁早已咽气的人,抿了抿唇,有些担忧的看向菲利西蒂。
"我杀人了。"克莱瑞特说道。
"嗯。"菲利西蒂没有丝毫慌乱,平静的回答克莱瑞特的话。
"我,杀了,一个人。"克莱瑞特又重复了一遍,她没有想到菲利西蒂竟然会表现的这么平静。
毕竟她杀的可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曾经还有温度,有呼吸,有心跳的人。此刻那个人的鲜血还粘在她的手上,还没有完全干透。
克莱瑞特以为菲利西蒂会像大多数人第一次看到尸体时那样,表现出表现出某种程度的不适。
即使是最优秀的验尸官在突然面对这种场景时,也难免会有一瞬间的生理反应。
喉咙收紧,瞳孔微微收缩,这些都是本能的应激反应,与一个人的意志力无关。但菲利西蒂却少见的什么反应都没有。
"我知道,"菲利西蒂好像已经看透了克莱瑞特的内心,她轻笑一声。
"我见过他,这人是个赌徒的儿子,他父亲在赌场欠了债,就把儿子抵在黑市当雇佣兵。这种要钱不要命的人,死了也算是为民除害。"
菲利西蒂垂着眼看着地上那人的尸体,"这儿子也真是可悲,竟然有一个那么恶劣的父亲。"
克莱瑞特看着地上的那具尸体,沉默了一会儿,"那这个孩子呢,他是无辜的吗?"
"不是,"菲利西蒂依然平静,声音里没有丝毫犹豫,"被牵连进这里的人,从来没有干净的,每个人都选择了自己的路,他只是选择了一条会让他死在这里的路,仅此而已。"
然后克莱瑞特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道,"菲利西蒂,如果……我是说如果,哪一天我突然也像这人一样莫名失踪了,你站在这人父亲的视角,你会着急吗?"
菲利西蒂动作一顿,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皱着眉看向她,"克莱瑞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克莱瑞特抿了抿唇,嘴角扯出一个很浅的笑意,"我只是问问……算了,你当我没说吧,不用放在心上。"
菲利西蒂鲜少这样严肃的看向克莱瑞特,她往前走了一步,拉紧了她们之间的距离。
她语气平静的说,"如果你真的遭遇了像这样的不测,那我就去陪你。"
她眼神中的感情像是一团烧的很旺的火,"我是永远、永远都不会放开你的,我要一辈子做你的追随者。"她凝视克莱瑞特,"就算是死,我也要和你葬在一起,和你在一个棺材里。"
克莱瑞特一直看着菲利西蒂,过了许久,她才轻声问到,"谢谢你,菲利西蒂。"她顿了顿,接着说,"但有一件事,我一直很好奇。"
"什么事情?"菲利西蒂笑的和善,笑意恰到好处的挂在嘴边。
"菲利西蒂,你对我的感情,真的是你说的那种程度吗?"克莱瑞特直视着菲利西蒂的眼睛。
"抱歉,我没有听明白,"菲利西蒂身子一僵,微微皱着眉,嘴角的笑意也淡了几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克莱瑞特直视着菲利西蒂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每个字的语调都清晰而沉稳,"你是不是一直是在利用我,并且欺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