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苏醒的那一天是被血浇醒的。”
在树灵的讲述下，一段段被血色浸透的往事缓缓铺陈开来。
起初只是几户人家，后来是整村的人。
他们跪在树下，哭喊着祈求平安。
稚嫩的孩童被推搡着撞向树干，虚弱的老人被绑住手脚扔进挖好的土坑。
在方士的指挥下，他们手中的刀毫不犹豫地向前挥砍。
最初他们还在哭泣，可是越到后面他们的动作越是发狠，仿佛只要下手够狠，就能斩断无形的恐惧，换取一线生机。
鲜血顺着树根蜿蜒渗入泥土，滋养了原本干涸的根系，也唤醒了沉睡在深处的树灵。
生命脆弱如丝，在瘟疫的魔爪下，生命的消散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没有一个人能逃脱。
但那些至亲之人的手，比瘟疫更冷，比刀锋更利。
树灵的声音愈发低沉，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悲凉：“我本无心，却因这满树的血债生了心。他们以为献祭能换来生机，殊不知那方士早已游历人间不知踪影，留下的只有满村死寂。”
树灵的声音戛然而止，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连风都停止了流动。
沈冀湄下意识地攥紧了林远南的衣袖，那些被至亲推入深渊的画面再次在脑海中闪回，与树灵口中百年前的惨剧重叠，强烈的共情让她的泪水无声滑落。
“所以……”沈冀湄的声音有些干涩，她努力平复着心绪，泪眼朦胧地看向那团树灵，“你留着这些怨灵，是因为觉得是自己‘吃’了他们的血，却没能救下他们？”
树灵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叹了口气，所有的回答都化作了这一声长叹。
“后来……”
后来，就像轮回的诅咒，树根一次又一次被鲜血浸透，它一次又一次被唤醒。
那些怨灵在极致的怨恨与绝望中，本能地寻找着唯一的依靠。
于是这里成了他们最后的归宿，也成了囚禁他们的牢笼。
树灵的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我试过净化，可越是驱散，他们缠得越紧。久而久之，我成了世人眼中的邪祟。直到我被评为古树，这一切才慢慢停止。”
150多年的时光怎么可能短短几句就能说完，中间有多少辛酸与无奈，只有这满树的年轮记得。
林远南无言地拍了拍手下的树干，有些事情并不需要讲多余的话，沉默也是一种宽慰。
身边传来小声的呜咽声，一转头就看到沈冀湄正将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颤抖。
林远南从口袋里掏出纸巾，轻轻递到她面前，语气温柔的打趣道：“怎么还哭了。”
尔后她抬头看向眼前的树灵，把打算一并说了出来：“我设在周围的阵法虽然能压制怨灵净化怨气，但让怨灵真正消散，最好的方式还是你得到香火供奉，到时候我配合你送他们去投胎成功率会更高。”
说着说着她又把沈冀湄往前一推，让她更靠近树灵：“最近有电视台在这边拍摄，我想的是你们俩配合一下，展示一下你的神迹。”
树灵那团朦胧的光晕微微波动，似乎对这个提议感到错愕，原本凝滞的空气里泛起一丝涟漪。
“神迹？”它重复着这个词，语调中带着几分荒谬与自嘲，“世人惧我如鬼魅，避之唯恐不及，如今却要我去争那虚无缥缈的香火？”
“不是争，是换。”林远南神色认真，指尖轻点树干，仿佛在安抚一位老友，“恐惧源于未知，而敬畏源于认知。当人们意识到你是守护一方的地脉之灵，怨气自会转化为愿力。”
“电视台的人需要爆点，你需要生机，我的伙伴需要流量，这可是一举三得的好事，你考虑考虑？”
树灵沉默了许久，周围的风声似乎也变得轻柔起来。
最终，那团光晕缓缓舒展，化作点点荧光飘散在两人周围，像是某种默许，又像是卸下重担后的释然。
“罢了。”它的声音不再那般沉重，反而多了一丝久违的轻松，“既然你们不怕沾惹因果，我便陪你们演这一出神迹。只是切记，莫要惊扰了那些沉睡的亡魂。”
“放心，我在周围设了认知阻碍的结界，你们只管配合其他的我来兜底。”听到应允，林远南的脸上这才露出个笑，她搓了搓手，眼睛冒着精明的光，“不过你得给我伙伴一点本源之力，到时候她和你交流起来才更方便。”
沈冀湄还没反应过来，眉心便传来一阵温凉的触感。
那团光晕中分出一缕极细的流光，顺着林远南的指引，缓缓没入她的眉心。
没有预想中的刺痛或排斥，反而像是一股清泉注入干涸的河床，瞬间抚平了脑海中因共情而产生的躁动与眩晕。
原本模糊不清的视野变得澄澈，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脚下泥土中根系舒展的微响，以及空气中那些游离怨灵细微的悲鸣。
“这是……”沈冀湄惊讶地抬起手，看着掌心隐隐流转的一层淡绿色光晕。
“一点见面礼，也是门票。”林远南眨了眨眼，语气轻快，“有了这缕本源之力，你便能真正听见它的声音，不再是单向的倾诉，而是平等的对话。毕竟，最动人的神迹，往往源于最真实的共鸣。”
沈冀湄怔怔地看着掌心那抹淡绿，心中那股因共情而起的沉重感竟奇迹般地减轻了几分。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不再只有腐朽与血腥的味道，反而多了一丝雨后泥土的清新与草木生长的蓬勃生机。
“我明白了。”沈冀湄看着林远南的眼睛重重地点头。
她努力将心里的震颤压下，说不感动绝对是假的，这种玄妙的机缘也就只有林远南会为她争取。
她握了握拳，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怨气对自己影响正在减弱。
“感觉如何？”林远南挑眉问道，目光中带着几分探究与期待。
沈冀湄闭上眼，再次感受周遭的气场。
那些原本尖锐刺耳的悲鸣，如今听来虽仍然凄惨，却不再有那种直刺灵魂的尖锐感。
她睁开眼，眼底那层因恐惧而生的迷雾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很奇妙，”沈冀湄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感叹，“就像原本隔着毛玻璃看世界，现在玻璃碎了，虽然景象依旧荒凉，但我能看清每一处裂痕的走向。”
林远南满意地点点头，不枉费她费这番心思。
“不过老辈子我还有一个疑惑，古井那边又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会和你这边有关联？”
树灵的光晕微微收缩，原本舒展的荧光重新聚拢，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凝重。
“古井……”它低吟着这两个字，似乎在回忆往事，“那并非取水口，而是另一个埋尸地。”
“他们说，埋在我的树根下太过显眼，不如直接丢进井中。”
林远南被这话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原本轻松的神色瞬间凝固。她下意识地看向沈冀湄，发现对方也正一脸骇然地捂着嘴，显然也被这轻描淡写却残酷至极的真相震住了。
“井口狭窄，投下去的人甚至来不及呼救，便沉入黑暗。”树灵的声音冷得像冰，“那口井成了他们掩盖罪证的捷径，也成了怨气的温床。”
“那里的怨灵也被你转移到这里了？”林远南叹了口气表情有些复杂，但该确认的东西还是得问。
“是。”树灵的回答在意料之中。
“行，我明白了。”林远南叹了口气拍了拍槐树，宽慰道，“时间也不早了，我先带人回去睡觉，你辛苦这么久也好好歇歇吧。”
林远南的指尖在粗糙的树皮上轻轻叩了两下，算作告别。
她拉起还在发愣的沈冀湄，转身朝来时的路走去。
夜色深沉，雾气似乎比来时更浓重了一些，但沈冀湄却不再觉得阴冷刺骨。
掌心的那点淡绿光晕虽然微弱，却像是一盏明灯，稳稳地护住她的心神。
每走一步，脚下传来的不再是阴森的死寂，而是大地深处沉稳有力的搏动。
那是一种古老而厚重的生命力，透过鞋底传递上来，与眉心的清凉遥相呼应，将周围弥漫的湿冷雾气悄然推开。
沈冀湄回头望去，槐树在夜色中静默伫立，树冠如盖，遮蔽了半边天空，那些曾经令她感到害怕的阴影，此刻竟然显现出几分守护者的庄严。
“上来吧。”林远南半蹲着，拍了拍自己的背。
回去的风比来时更冷，沈冀湄的心情也比来时更加沉重。
“还好吗？”林远南的声音透着关切。
沈冀湄没有逞强，她的双手紧紧环住林远南的脖颈，将脸埋进对方带着淡香的衣领里，声音有些发闷：“一点都不好，心里堵得慌。”
“那种无力感，我懂。”林远南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平稳，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但你要记住，百年前的悲剧已经发生，我们无法改变过去。可现在，你有能力去终结它。你只管放手去做，别有负担，这不还有我吗？”
沈冀湄把脸埋得更深了些，汲取着那一丝令人心安的温度，她嗡声道：“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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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