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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往事不可追

于蔚阑几乎是踉跄着逃回办公室的。

厚重的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将外界的一切隔绝,却隔不断脑海中反复上演的画面,她微微侧首时耳垂上的珍珠光泽怎么会这么刺眼让他晕眩。

他颓然跌坐进宽大的皮椅,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戒指。冰凉的触感像一道电流,瞬间击穿了记忆的闸门。

2029年9月22日,中秋节。

他记得那晚的月色格外清亮,像一层薄纱笼罩着城市。许志贤发来的消息还躺在手机里,字里行间透着一种压不住的、小心翼翼的雀跃:

“我和家人过完节明天就回来,有话想当面跟你说。”

“晚上七点,老地方,不见不散。”

他当然知道“老地方”是哪里,这是独属于他俩的暗语。

他刻意提早到了那家藏在小巷深处的上海菜馆。推开包间门时,他怔在了原地。

素雅的米白色桌布换过了,一切都透着精心准备过的痕迹。窗边摆着一大束淡蓝色的蓝星花,细碎的花瓣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桌中央是一只素白瓷瓶,里面插着饱满的洋牡丹,粉白渐变的花瓣层层叠叠。

墙角的青瓷花器里,火焰兰开得正艳,像一簇簇跳动的火苗。墙壁上,天鹅绒编织成的花环纯白无暇,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绒光。

空气里弥漫着清甜的花香,他目光一遍遍掠过每个角落。

他不懂花语,但他知道这些花像是一封无声的情书,在他心头轻轻叩击。

他们之间那层若有似无的暧昧,像一场默契的华尔兹,进退之间都在试探彼此的底线。

这不是表白是什么?他按耐住着心中的激动,略微颤抖的手指轻轻敲着上衣口袋里早已定制很久、随时为她备着的宝石项链。

尖锐的铃声比许志贤先行到来,划破了满室的静谧。

对方的声音急促而慌乱:“于先生,您母亲她……”

他脑子“嗡”的一声,像被重锤击中,后面的话几乎听不清了,只捕捉到那句如同冰锥般刺入心脏的话:“……她跳楼自杀了。”

世界在那一刻骤然失声,所有的色彩和声音都褪去,只剩下电话那头嘈杂背景音里反复回响的“跳楼自杀”四个字。

他猛地转身,想立刻冲出去,却撞上了刚进门的许志贤,手里还拿着一个精致小巧的墨绿丝绒礼盒。

“蔚阑,我……”她刚开口,唇角还带着未绽开的笑意,就敏锐地察觉到他脸色惨白,眼神空洞。

“我妈……”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她跳楼了。”

他清楚地看见她眼里光瞬间熄灭,可他也早已自顾不暇。

两个人的期待,像被狂风骤雨扑灭的烛火,一并黯淡下去。

“我跟你一起去!”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不用了。”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拒绝,脑子里一团乱麻,悲痛、震惊、自责交织在一起,让他无法思考,“你毕竟是父亲的总助,身份敏感,不合适。”

她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地侧身,为他让开了门口的路。他经过她身边时感到她的目光落在他背上,但一步都没有停。

那一别,便是不欢而散。精心布置的包间,未说出口的话,那个墨绿色的礼盒,都成了悬在他们之间无法触碰的过去。

他没能见到母亲最后一面。当他以最快的速度赶到重庆时,得到的只有一纸冰冷的死亡通知,和一句“遗体已被带走处理”。

他连母亲的遗容都没能见到。

那个曾经温柔拥抱他的女人,那个记忆里一直坚韧乐观、善良要强的女性,究竟受了多大的委屈才会决定以这样一种痛苦决绝的方式,消失在他的生命里。

跳楼的时候该多疼啊?母亲会不会到死都认为自己和父亲一样背叛她?

弟弟也不见了。那个为了自己连跳两级只为一起毕业、勾着手指约定“要上同一所大学”的少年,仿佛人间蒸发,生死未卜。

巨大的悲痛和如同深渊般的自责淹没了他。他开始躲着许志贤,将自己深深埋进无尽的工作和应酬里,用忙碌麻痹自己。

她尝试过安慰,但被推开一次后,便也收起了所有外露的情绪,恢复了那副冷静自持、公事公办的模样。

是啊,都是有脾气的人。

按照她的性子,自己做出那么过分的事,那个墨绿色的盒子应该早被丢到垃圾桶了吧,可惜自己还没见到是什么。

他凝视着躺在抽屉盒子里孤零零的红宝石项链,最终只是仰头靠进椅背,用手背重重压住双眼,发出无声的叹息。

他们之间,好像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不,是比最初更糟。

2030年9月7日。

于蔚阑进公司大堂的时候,门口围了一圈人。

前台和保安站成一排挡着,人群外面有几个员工探头探脑地往里面看。他侧头看了一眼,只看见地上躺着一个老人,灰白的头发散在瓷砖地面上,看不出是谁家的老人。没有人认领,也没有人认识她。前台和保安正在打电话联系救护车,声音压得很低。

他收回目光,没有走过去。围观的员工见他来了,迅速让开一条路。

走进电梯的时候门合上的一瞬间,正好看见对面地上的老人被抬上担架,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攥了一下,闷闷的。

秘书敲门进来拿着前台收到的包裹,署名没有写寄件人,收件人是他本人。于蔚阑转过身,秘书把那个盒子放在办公桌上就退了出去。他走过去拿起盒子看了一眼,牛皮纸包装,胶带封口,没有快递单也没有寄件地址,像是被人直接放在前台的。

拆开层层保护,墨绿色丝绒质地的衬布里包裹着一个雕刻着繁复蝴蝶纹路、触手冰凉的暗银色戒指,和一封用复古打字机字体打印的、措辞古怪的信。

信上的内容更是如同天方夜谭:“这枚戒指每五年可启动一次,能让人以虚拟投影形态穿越回过去,每次仅存留十分钟。穿越年份虽带有随机性,但信念强度越高,越能锚定特定人物和时间阶段。”

信末,用加粗的字体给出了一个触目惊心的警告:“若启动戒指内侧隐藏机关,可使投影短暂实体化,代价:五年寿命。注意:五年冷却期内,若强行再次使用投影功能,亦需消耗同等代价。”

荒谬。可笑。

哪个无聊人士的恶作剧。

可当他拿起那枚戒指时,指尖传来的并非纯粹的金属冰凉,而是一种奇异的、仿佛有生命般的微温。

戒指上那只雕刻的蝴蝶,翅膀纹理细腻得不可思议,在光线下流转着幽微的光泽,仿佛下一秒就会振翅飞走。

想到母亲坠楼那日的惨烈决绝,想到弟弟不知所踪带来的焦灼与无力,如藤蔓般缠绕住他的心脏。

死马当活马医吧,万一呢,他对自己说。

第一次启动戒指,他心中摒除一切杂念,心里默念着弟弟刚结束大一的样子。

他如同一个幽灵,出现在弟弟的大学校园,阳光穿透他的身体,没有留下影子。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用最短的时间,证明了自已来自未来。

他急切地、几乎是语无伦次地告诉那个尚且青涩的弟弟:“星衍,2029年9月23日,母亲会跳楼自杀,你一定要陪在她身边,盯紧一切可疑人员,调查清楚死亡的真相!”

十分钟转瞬即逝。他回到2030年冰冷的办公室,心脏仍在狂跳,怀着微弱的希望等待着时间线发生奇迹般的变动。

然而,调取新的记忆后发现,什么都没有改变。母亲依旧是跳楼自杀的记录,弟弟依旧不知所踪。

他命人去查包裹的寄件人,结果如同石沉大海,毫无线索。

就在他一筹莫展时,办公室角落里开着的广播,正巧播放着一档科学纪录片。主持人用清晰平稳的声线讲述着一个气象学理论:

“……这就是著名的蝴蝶效应。有理论认为,一只蝴蝶在巴西轻拍翅膀,通过一系列复杂的大气环流连锁反应,最终甚至可能在遥远的德克萨斯州引起一场龙卷风……”

“……微小的初始变化,经过系统的放大,可能对未来状态造成极其巨大的差别……”

此刻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于蔚阑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他的目光猛地转向桌上那枚蝴蝶戒指。一个荒诞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烙印在脑海里——

一只现实中的蝴蝶扇动翅膀,都能在理论上掀起一场跨越大陆的风暴。

不能直接干预,那么,是不是他也能选中一只“蝴蝶”,精准地在那条因果链的起点,轻轻扇动一下翅膀呢?

他紧紧攥住了那枚戒指,一个模糊的计划开始在脑中成形。

他不打算停,但也不再盲目尝试,他需要更周密、更精准的计划,寻找下一次穿越最合适的目标人物和时间点。他需要一个能在现实里替他行走的人,一个足够聪明、足够谨慎、又恰好在那条时间线上有理由介入的人。他开始筛选、推演、排除。名单写满了本子,名字划掉了一个又一个。有人在时间线上离得太远,有人不够可靠,有人和母亲没有交集。

他花了整整三年时间筛选、推演、排除,日记本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分析。

最终,他的笔尖在“许志贤”这个名字上重重圈定,力透纸背。

他当然了解她。他花了很多年去了解她,从她第一次走进集团面试间起,从她在Maggie刁难时面不改色地交出一份重构过的归档系统起,从她在拳击馆里故意装作初学者却把他揍了一顿起。

日记本里记录着他的剖析:

“她敏感多疑,瞻前顾后,自卑自负,不信任任何人,左右逢源却又冷漠疏离,她敏锐聪明,小心谨慎,不放弃思考,善良宽容却又瑕疵必报,循规蹈矩害怕风险,但又甘愿破釜沉舟孤注一掷。”

“我从没见过一个人能够这么矛盾又无法看透,没法完全预知她的行为,她是我计划中唯一无法确定的变量,是我亲自选中的蝴蝶。”

他后来又进行了两次穿越,分别锚定了不同的时间节点,试图用不同的方式介入,甚至直接回到事发时间阻拦母亲,但结果都如同石沉大海,只在他生命上残忍地刻下了十年的代价。

自己似乎有些滥用成瘾了,以至于忽略了她向来警惕冷淡,从来不泛滥善心冒险,更不会因为一个贸然闯入的陌生人的无厘头请求而心甘情愿入局。

太多的记忆迭代让他头痛欲裂不得不暂停,他需要更周密、更万全的筹备,他需要一个更为合适的身份与无法拒绝的条件。

这几年里,他一边如同最耐心的猎手,规划着下一次穿越的细节,等待着最为合适的契机,一边动用所有能动用的私下力量,疯狂寻找弟弟的下落,查到一些蛛丝马迹但始终没有找到人,凌星衍像一滴水落进沙子里,消失了。

同时,在世臻集团内部,他步步为营,逐渐积累了真正的、属于自己的势力。他不再是那个被父亲架空、被继母视为眼中钉的“空壳太子”,他的能力和手腕开始让父亲不得不正视,并将部分核心业务逐步交到他手中,因为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儿子比他想象的更能干也更危险。

他和许志贤的关系,也因为集团里有人设局害他,在董事会上拿出一份伪造的审计报告,他被逼到死角的时候许志贤站出来,递了一份原始数据,作为关键证据把造假的逻辑拆得干干净净而得以缓和。

他们不再那么别扭,偶尔能像真正认识多年的老友一样,坐下来吃顿饭,聊的都是工作,偶尔聊几句无关痛痒的日常。但那些曾经涌动过的暧昧暗流,早已被时光和伤痛磨平封存。她似乎开始一直喝美式,只是喝的时候眉头皱得没有以前那么紧。

他曾不止一次想过,他们之间是否还有重新开始的可能。但这个念头,总在看到她眼底深藏的疲惫和疏离时,被他默默压下。

如果说2029年是他的噩梦,那么2035年,则成了她的泥潭。

她的父亲因多年糖尿病、高血压引发多种并发症,数次病危;母亲因长期饮用烫水的习惯,导致食道和胃部出现严重病变,同样躺在ICU里,生命垂危;而她那个小八岁的妹妹,初三时遭遇校园霸凌却隐忍不说,愈演愈烈,升入高一后,学业压力和人际关系的恶化让情况加剧,最终被诊断出重度抑郁。

这些事许志贤当然不会对他说,是自己像个暗中窥伺的小偷派人查到的。

家人接二连三的沉重打击让她疲于奔命,原本明亮笃定的眼眸里,只剩下被生活磋磨后的绝望和坚韧。

父母在半年内相继离世后,妹妹的病情更加恶化,甚至出现严重的自残倾向,她不得不将妹妹接回自己那间不大的出租屋,寸步不离地守着。

她需要钱,需要很多很多钱来支付高昂的治疗费用,更需要为妹妹风雨飘摇的未来,搏一个坚实的保障。

于是,在一个下着雨的夜晚,他记得是2035年9月7日,也就是昨天。

她推开他办公室的门,身上还带着室外的湿气,冷静得可怕,开门见山:

“于总,我们合作吧。我帮你扳倒你父亲,你给我想要的。”

“你想要的我可以直接……”他脱口而出继而欲言又止,皱眉轻声解释道:“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我父亲他不是……”

她却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历尽千帆、豁出一切的决绝,还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破釜沉舟的冷静:“没关系。我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那天,她离开后,他独自在办公室坐了很久。雨声敲打着玻璃,时钟的指针悄然重叠在十二点的位置,他无意间摩挲着指间的戒指。

戒指五年的冷却期刚刚过去。

戒指在他指间泛起柔和而持续的微光,过去与现实的光影在眼前交错重叠,他想起了那只蝴蝶,想起她之前说过“我不喜欢欠别人的”。

他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将时间锚点设定在了她大五,即将面临保研选择,一切尚未开始的年纪。

“许志贤,二十二岁的你更喜欢美式还是拿铁呢?”于蔚阑缓缓握紧手掌,眼底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情绪。

他突然想起一个成语——挟恩图报。

“我偏偏要你欠我。”

第四次穿越得以开始。

咚咚咚——

办公室外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骤然将于蔚阑从混乱的思绪与回忆中拽回现实。

他心头猛地一跳,将戒指迅速隐秘地收进西装内袋。

“请进。”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恢复一贯的平稳。

门缓缓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