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大早错过点名开始,沈衍的右眼就不停在跳。
果不其然,课上他被教授点了两次。
什么都答不上来不说,甚至连问题都不知道。
沈衍从来没这样心不在焉过。
他是整个计算机学院最耀眼的存在,他长得好,绩点也常年霸榜第一。
教授们喜欢他,同学们服气他,甚至连那些眼高于顶的学姐学妹,提起他时脸上都会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
但今天......
“沈衍,你真的没事吗?”
下课铃响,身边的陆清窈终于忍不住了,拿笔帽轻轻捅了捅他:“你今天状态特别不对。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沈衍没有回答。
反倒思量了片刻,才从裤兜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在桌面上。
那是一只黑色打火机。
哑光磨砂的金属外壳,没有任何logo,但在光照下隐约能看见手柄处刻着一个繁体的“钱”。
陆清窈呼吸猛地一窒,这东西一看就不是地摊货。
何况她跟沈衍从大一就认识,太了解他了。
沈衍不抽烟,没有任何不良嗜好,书包里永远只有课本,笔记本和保温杯。
这样的一个人,为什么会揣着一只打火机?
“你这个是从哪里来的?”
沈衍把打火机翻了个面,指尖压着那个刻字的地方,像是在想该怎么开口。
沉默了几秒:“你是个女孩子,对香水比我熟悉。你帮我闻闻,这上面是什么味道?”
陆清窈愣了愣,凑近闻了闻。
“这个打火机上面的香味……不太像普通香水。国人用的香都比较偏内敛,清淡,但这个不一样,它更浓烈,更豪放,有很明显的西方香调……”
她又嗅了一下,“这种配方很少见,很可能是私人调制的,国外的牌子。”
国外的牌子。
外国人。
那就更难办了。
沈衍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他把打火机重新攥进掌心,金属的凉意从皮肤一路透进去,像一根针扎进了骨头。
两天前那夜,那人只留下了这个打火机。
他当时也想过报警,但手指刚触到屏幕,理智就回笼了。
报警之后呢?
做笔录,查监控,调取酒店的入住记录?
每一步都会被记录在案,每一步都会留下痕迹。
京城的圈子就这么大,消息传得比瘟疫还快。
他可以想象那些闲言碎语会怎样发酵:
京大的学生被人下了药,拖进了酒店,被哥男人.......
他眉心紧紧蹙起。
这种事若是尊重事实还好,要是再传到有心人嘴里,添油加醋一番,会变成什么样子?
还有陆清窈,万一再牵扯到她......
他只能暂时选择沉默。
但这只打火机就像一枚烧红的钉子,一直在提醒他那晚发生了什么。
以及那个糟蹋他的男人。
“沈衍。”
陆清窈的声音重新把他拉回来,眼里全是担忧,“你告诉我,那晚到底出了什么事?”
沈衍张了张嘴,刚想说“没事”,教室后排突然爆出一声尖锐的叫喊——
“我靠!大家快看论坛!”
“沈衍……”
陆清窈的手指死死攥着手机:
“你的……你的照片,你的照片被人发到论坛上了。”
.......
沈衍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教室的。
门在他身后重重合上,隔绝了那些视线和窃窃私语。
他快走了几步后,才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像是被地板吸去了所有力气一般,瘫在墙上。
脑海里都是刚才在屏幕上看到的京大论坛的首页。
一条帖子被置顶加精,标题用了刺眼的红色字体:
“惊!京大校草沈衍夜店激吻照曝光,清纯校草人设崩塌?”
帖子里po了三张照片。
每一张都看不清另一个人的脸,只露出沈衍一个人的模样。第一张是他靠在一个男人肩头。
第二张是他在电梯里,领口大开,锁骨上一片暧昧的红痕。第三张最要命,拍到他跟一个男人进了酒店房间。
帖子下面已经盖了几百层高楼,每刷新一次就多出几十条新评论。
沈衍没看那些评论,但他听见了后排传来的窃笑声。
“啧啧,平时装得跟什么圣人似的,原来背地里玩这么大。”
“你看那眼神,明显是嗑了药。知法犯法,胆真大。”
“跟男人开房啊,啧啧啧……”
“校草?被草还差不多。”
“哈哈,这下他还有什么脸申请国家奖学金,肯定没戏了!!”
那些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他听见。
他把手机还给陆清窈。
良好的修养驱使他没有摔东西,没有骂人,甚至连呼吸都没乱。
只是站起来,像往常一样把课本合上,放进书包,拉好拉链,走出教室。
别人看不见,可他自己却能清楚的感受到,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那种碎裂是无声的,像冰面出现的第一道裂纹,水还没有涌上来,但冰已经快撑不住了。
他听见自己的心在砰砰的跳。
那声音一下下地撞着他的耳膜。
他的手指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一种从骨子里往外翻涌的极度愤怒。
他想起了那杯酒,那个糟糕的夜晚,那只打火机。
他忽然意识到,从他那晚踏进酒吧的那一刻开始,就被一只手按在了棋盘上,每一个动作都在别人的算计之内。
报警还是不报警,声张还是不声张,或许对方根本不会在乎。对方要的,是他的命。
沈衍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直到裤兜里的手机响了两声,他才睁开,掏出来看了一眼。
有两则信息。
一个来自加密号码。
一个来自陆清窈。
他手指下摁,先点开陆清窈的:
【衍哥,你在哪?不要做傻事。】
沈衍:【放心,我去趟教务处。查一下发帖人的IP。】
【便利店,麻烦你帮我请假。】
发完,他靠在墙上闭了闭眼睛,似乎发条短信已经让他用尽了全部力气。
缓了会后,接着又点开了那条加密号码。
他本以为是什么垃圾短信,手指已经悬停在删除键上。
可当视线触及内容的那一刻,呼吸瞬间停滞了。
【照片只是开胃菜。立即删掉关于“行星”的所有文章。否则,那晚的‘小电影’,会更劲爆。】
沈衍盯着那行字很久。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世界上会有人恶劣到这种程度。他甚至能透过这行字看到那个人的样子。
在某个舒服的地方歪着,翘着腿,嘴角挂着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笑的,小丑。
可他却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拳头砸在墙壁上,声音闷得像一声雷。
细碎的粉末簌簌往下掉,和他指节上的血混在一起。
沈衍却浑然不觉,他只是站在那里。
走廊空荡荡的,没有人看见他的狼狈,也没有人看见他眼睛里那团,正在熊熊燃烧的火焰。
与此同时,京城外海,一艘白色的豪华游艇。
昨夜这里刚办了一场通宵派对。
名媛公子哥儿们喝到凌晨四点,闹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而此刻一切狼藉都收拾干净了,只剩下海浪拍打船身,和偶尔一声海鸥的鸣叫。
三层主卧里,唐以添在床上翻了个身后,睁开眼。
他眼下青黑,很显然是一夜未眠。
黑眼圈出现在这样一张漂亮的脸蛋上,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玉多了一道裂纹。
让人忍不住心疼。
他眉心微蹙,盯着天花板发了几秒钟的呆,像是在认清自己在哪。
然后才慢慢坐起,顶着几缕翘在头顶的呆毛,拉开了门。
“少爷,早上好。”
唐以添没看那些佣人,他手插在兜里,赤脚踩在大理石上,往前走。
直到在餐桌边停下,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过头,看向管家:
“昨天的事,办好了?”
管家当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昨天,少爷说,“解决不了问题,就让问题消失。”
他当时听完,还以为这位爷又要干什么不可理喻的事。
结果少爷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U盘,随意丢了过来。
“我记得金大有个学生论坛,对吧?”
“里面的东西足够让那个姓沈的,缴械投降。”
管家当时不知道那U盘里装的是什么。
等回去插上电脑一看,差点没把魂吓飞。
那视频,那照片,随便一张拿出来,都是限制级,够吃好几年牢饭的。
少爷居然能说的那么轻松。
这要是被老爷子知道,还不得活活气死?!
但他转念一想:
一个普通学生出了这种事,若被曝光出去,先别说学校容不容忍,光是唾沫星子就能把人淹死了。
到时候他怎么在京大待下去?
说不定自己扛不住压力,被逼的主动退学。
从侧面看,不正是给唐氏解决了大麻烦吗?
管家握着U盘的手紧了紧,犹豫了几秒后,最终还是按下了“发送”键。
管家想到这,立马俯身:“回少爷,都办妥了。”
唐以添嘴角轻扬,拉椅子坐下,脚在桌下晃了晃:
“既然办妥了,那老爷子是知道本少爷给他解决了大麻烦,还不得列队欢迎我回国?说不定顺便让我进个决策层董事会什么的......”
他越说越高兴,连声音都拔高了半个调:
“冯叔,那套SH私人定制的西装拿出来,今天我要穿那身去公司.....”
管家轻咳了一声,声音不大,但那种欲言又止,瞬间影响了唐以添的好心情。
“怎么了?”
管家斟酌了下,小心翼翼地开口:“可是少爷……那个人的博文,没删。”
唐以添:“什么?”
“不仅没删,他还重新编辑了一篇长文,反对制造‘行星’。现在一夜之间,阅读量已经……”
他顿了顿。
但唐以添已然懂了。
他的眼睛开始发沉,眉头也紧紧蹙起。
管家硬着头皮把手机递过去:“阅读量已经超过十万。对唐氏的形象,打击非常大。都怪我,我也没想到这个沈衍居然骨头这么硬,这要是放普通学生身上,早就......”
唐以添接过手机。
可还没来得及看,手机屏幕就跳动起来。
唐以添看着屏幕上那熟悉的名字,眼中的冷意更深了。
管家的嘴唇也在发抖,但他还是把电话接了,擦了擦头上的汗道:
“少爷,老爷让您回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