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凌春对贺归晚这古板的性子着实是没了脾气,甚至气的想要发笑。
旁人都是巴不得白得些钱财与帮扶,让日子过得红火些;甚至像张强那种品行低劣之人,没有便宜也要使尽手段强占几分。哪有这种肉都送到嘴边了,还要咬紧牙关吐出来的人啊!
简直活像个异类!
“哦?那你能做什么?”
贺归晚早有准备,答得一气呵成:“账房、塾师、代拟契约、抄书抄经,或是仆从、马夫,我都能做。如今科试已过,我只需初一与十五去县学应卯,偶尔参加月课与季考,其余时间,我都能在池府做工还债。”
池凌春捻着帕子噗呲一笑,像看别扭孩童一般直勾勾望着贺归晚。
贺归晚被那道带着戏谑与玩味的目光瞧的颇为不自在,耳廓悄悄染上几抹薄红,头垂的愈发低了。
池凌春察觉到了贺归晚的局促,立刻收敛笑容,正色道:“虽然这世间少了哪种人都难以运转,且我池家公平待人,从不会故意对府中的众人分出个高低贵贱,可让您这般人物做仆从、马夫,确实是大材小用,暴殄天物了。”
贺归晚却并不在意,坚持己见,“请池姑娘放心,贺某是心甘情愿的,日后绝对不会有半句怨言。请池姑娘发发善心,让我以工抵债吧。”
“既然贺相公如此坚持,那我也不便拒绝。”池凌春思忖一瞬,低声道,“临近年关,全国几百家铺子的掌柜都会赶回来汇报账目,我不仅要挨个接见,还要梳理各个铺子的账册,与掌柜们探讨来年的生意该如何调整,如何精进。年前这段时日我的确十分忙碌,若贺相公肯施以援手,助我一臂之力,我自然求之不得。”
贺归晚面露犹豫,“并非是我想要推辞,只是贺某从未接触过生意上的事情,能做的恐怕十分有限。”
池凌春依旧笑着,视线落在贺归晚那精致的眉眼上,半分没有移开的意思,反倒盯得贺归晚视线闪躲,步步退让。
“码头一见,我便知贺相公见多识广,思路开阔,让你旁听他们的汇报,也是盼着你能帮我查缺补漏。其实即使不熟也无妨,最近阿叙时常替我四处奔走,我身边总得有人帮衬着。我看贺相公就很合适,对外便说是我池家的门客,帮着家父掌眼古玩字画,帮着池家草拟契约文书,说出去也不落您秀才的名声。不知贺相公意下如何?”
贺归晚本就是真心报答,想要以工抵债,如今池家当真需要他襄助,他自然不该推辞,“贺某愿效犬马之劳。”
池凌春眼见鱼儿咬钩,笑容越发灿烂。
她缓缓起身,故意朝着贺归晚逼近两步。
见贺归晚又想要顾及男女大防警惕后退,池凌春立刻微微歪头,俏皮的开口吸引贺归晚的注意力:“那明日我在书房等你,你可千万要说话算话啊。”
俏丽的女子一脸娇憨地笑望着他,转身离去时衣袂翻飞,淡粉色的裙摆从他洗的发白的衣袍处短暂划过,像一只随风翻飞的蝴蝶无声无息的停驻在他的脑海,明媚恣意,令人见之难忘。
贺归晚站在原地,久久没有挪动步子,直到听婵得了小姐吩咐,亲自送来池府的腰牌。
听婵双手托着腰牌,细细叮嘱:“贺相公,这腰牌是小姐的信物,有了它,您能随意进出池府,也能在池家商行的所有铺子里支取货物、账目与钱银。请您务必收好,莫要遗失。”
贺归晚自然不敢接,“这太贵重,我不能收。至于进出池府,只消跟门倌们打个招呼便是。”
池凌春早就料到古板正直的贺归晚会拒绝,对听婵早有嘱托。
听婵低声复述:“小姐说了,您日后要常来常往,随她巡视铺子与庄子,有了这个腰牌,便能畅通无阻,省去来回通禀的麻烦。且这东西也不是什么稀罕物,叙少爷也有一块儿呢。”
见听婵百般劝说,贺归晚只得收下,小心收进怀中,以免被外人看见,给池凌春招惹不必要的流言蜚语。
“既是如此,那在下便暂时收下,来日离开池府,定会按时归还。”
听婵见贺归晚果然如小姐预料那般妥协了,露出会心一笑,转身将摊在油纸包上的爱窝窝细心包好,给小姐带了回去。
等在书房的池叙听闻堂姐居然要带着贺归晚招摇过市,立刻焦急劝阻:“堂姐,此举不妥。我是你的堂弟,随时护佑在你身旁,旁人断然不会说些闲言碎语。可他一介未婚秀才,时刻与你出双入对,日子久了,定会生出事端,招惹口舌是非。若那些风言风语传到伯父伯母耳中,那还得了?你坏了名声,还有哪个大家大族肯娶你做新妇?如此一来,岂不害了你一生?”
听荷将听婵拿回来的爱窝窝拿出来两个,均匀的切成几个小块儿,放入精致的瓷碟之中,配上一个錾刻池家家徽的纯银叉子,放在了池凌春面前的桌上。
怕爱窝窝太甜,小姐吃的腻味,她还贴心的选了解腻清淡的罗岕茶,一同奉上。
池凌春见这一次听荷只给自己配了银叉,另外给堂弟上了其他糕点,越发满意于身边人的体贴入微。
为了不辜负众人的好意,她捏着银叉叉起一小块儿爱窝窝,塞进嘴里细细咀嚼,甜味唤起不少美好回忆,想起贺归晚今日见到她进门时那副震惊模样,她不由唇角带笑,心生欢喜。
见堂姐一副小女儿情态,池叙为了唤醒池凌春的理智,加高音量唤道:“堂姐!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听我说话?”
池凌春放下手中的精致银叉,抬眸望向池叙,“我都敢让他随意进出池府了,我还怕被父亲母亲发现?旁人如何看,我为何要在意?”
池叙听着堂姐这副理所当然的语气,面色一白,“堂姐,难道你当真要嫁他?”
“我是那种反复无常的人吗?你何时见过我喜欢别的男子,对旁人这般主动热情过?”池凌春素来自信,只要下定决心,就绝不轻言放弃,“这个人,我要定了!他早晚是我的夫君。”
池叙被这般惊世骇俗的宣言震慑,缓缓开口:“可他那日在回春堂宁死不屈,纵使舍去性命也不愿屈从吴家姑娘。你怎知他会同意这门婚事?”
堂弟的话令池凌春想起那日在回春堂中贺归晚毫不犹豫的婉拒了这桩婚事,她的脸色倏然冷了几分。
“为何将我与他们一概而论?仿佛我做了什么十恶不赦之事一般。我又没有威胁恐吓他,也不曾以权压人,使些卑劣手段,一切都是你情我愿。他一个肩宽腿长的大男人,站起来比我高了整整一个头,若真不愿与我亲近,我还能强迫他不成?恰如今日,是他主动提议以工抵债,我给他这个机会,让他不必觉得亏欠了池家,日日难安,他难道不该感激我吗?难道还恩将仇报,背地里恨我不成?”
池叙被堵的哑口无言,眼见堂姐难得动怒,他只觉周身发冷,再不敢多言,强挺着精神在书房呆了一小会儿,便找借口离开了。
小姐一直面色沉郁,郁郁寡欢,听婵怕池凌春憋坏了身子,赶忙劝道:“叙少爷也是为了您好,顾及您的名声,小姐还是莫要同他置气了。”
池凌春冷冷抬眼,“为了我好?他那是见贺归晚家境窘困,我又当真喜欢他,怕我来日将他招赘入府,坏了他父亲与他的好事。”
听荷心直口快,连忙否认:“小姐多虑了吧,自从叙少爷入府,一直兢兢业业,对您掏心掏肺,怎会有旁的坏心思呢?”
池凌春却不那么天真,“他若当真穷凶极恶,我也不会同意将他放在身边教养。但人心浮动,面对唾手可得的万贯家财,面对父亲母亲打下的无数家业,他当真能把持得住吗?当初他父亲送他到正房来,就是想着我出嫁后得顾及夫家,为夫君生儿育女,主持中馈,孝敬夫家长辈。届时父母孤苦无依,我又精力有限,顾不上池家的生意,他便能顺势提议让池叙过继到正房,继承正房的家业。一切都名正言顺,挑不出错处。池叙他早把正房家业当成自己的东西,自然尽心尽力,殷勤至极。”
听荷越听越惊,嗫嚅道:“奴婢原以为叙少爷不是这样的人呢,谁知……”
池凌春一改往日的和善模样,“永远不要试探人性,旁人能维持表面的平和,只是时机未到,或是抛出去的诱饵不够诱人,喂不饱他们的胃口,并不代表海面之下风平浪静。如今我与池叙能够和谐相处,也不过是因为在池家那群豺狼虎豹之中,他倒勉强算得上温顺和煦,听话乖巧。我若始终一个都不选,旁支那群叔伯定不会善罢甘休,日日上门纠缠,这才不得已选了池叙。可那不代表我愿意将池家百年基业拱手让人,让旁人坐收渔利。他父亲和他的如意算盘,我绝对不会让他们如愿。所以,贺归晚这个人,我势在必得。”
听荷与听婵意识到了情势的危急,再不敢多劝,忙双手交叠放于小腹,垂首勤恳道:“请小姐放心,奴婢们定齐心协力,帮着小姐早日娶到姑爷。”
池凌春粲然一笑,“这就对了,我过得好,你们才能跟着享福。我娶到正直的夫君,生下聪颖靠谱的继承人,咱们才能永远不被豺狼吞噬,守住现下拥有的一切,继续过好日子。”
听婵等人心下了然,日后面对池叙时,始终有所防备,再不似往常那般毫不设防,畅所欲言。
王强点头哈腰的讨好着眼前这个长相清秀的男子,不停拍着胸脯保证:“请少东家放心,那五十石胭脂米定会按时送入仓库。宫中买办那边,小人也已经打点好,保证用这五十石胭脂米打通宫中关系,让咱们的茶叶也成为像池家胭脂米那般不可替代的贡品,在京中掀起新的风潮,帮着咱们商行在京中站稳脚跟。”
那男人长相清秀,身形也有些单薄,可那双锐利的狐狸眼却暗藏寒光。
他的声音很轻,话却说得难听:“你早前跟我再三保证,说池家绝对运不来这船胭脂米,最后不也搞砸了吗?宫中买办和池家米行合作六十几年,你当真能轻易撬动这层关系,让那群买办改选咱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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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