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正忠！这两万雪花银，你认是不认？”
长袖一甩，柳二爷笑得张扬，扫掉赌桌上的杂物，一屁股坐在上面，好不得意。
宋正忠摸牌摸得有些手抖，不知道是长时间手指僵硬，还是因为三天输给柳二两万白银的心虚。
旁人均是一脸嫌恶地微微摇头，交头接耳着。
“宋家百年清贵，都是一身硬风骨，诗书满腹，怎么就出了这么一个败家子？”
“哼哼，就这样，还敢来风雨楼赌呢，仗着家族势力，觉得要不了他的命！”
那人啧啧两声，好不唏嘘，“这种玩意，竟如此有福，还能有那么出息个儿子。”
“真叫人嫉妒！”
柳二挑起眼尾，手中把玩着的折扇突然狠狠砸在赌桌上，声音狠厉。
“宋正忠，你打算几时还钱啊？”
宋正忠身子如筛糠一抖，差点吓得跌下座去，听了旁人那“宋家风骨”四字，硬生生直视回去，冷汗冒了一后背，愣是没动。
宋家不是还不起这个钱，但他前科累累，宋家掌家的还是宋正忠的父亲，早就夺了他手里那些薄权，专心培养孙子，定然不会替这个便宜儿子兜底了。
宋正忠稳住心神，睨了柳二一眼，面上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我自是有办法。”
宋家是百年文臣，当今陛下的心腹，柳家是开国武将，这么多年来，柳家里能带兵的男儿越来越少，世人皆知，这柳家在仕途已经走了下坡路，本来是没法和宋家匹敌的。
只可惜这宋家败家子也是百年难遇，柳家一部分割除本家行商，今天正是抓住了这宋家把柄。
柳二本想风光一把，奈何这宋正忠死要面子，恨得他牙痒痒：“这话说得轻松，可是宋老爷子愿意替你还了这钱了？”
他袖子一甩，吩咐下人：“派人去宋家，把账单送过去，让宋大爷再好好玩两把！”
这句话好险把宋正忠吓死，他装出来的游刃有余终于出了一道裂缝，连声讨饶！
“这银子太多，我一时怎能还得清！我们宋家百年清廉，又哪里能拿出这些！”
柳二大笑：“原来你知道啊，还敢做出这等辱没门楣之事？”
风雨楼金玉满堂，京城有名有姓的人物都在这里，眼睁睁看着宋正忠丢宋家人的脸。
柳二招呼了几个壮汉，个个身壮如牛，手握砍刀，凶神恶煞地看着宋正忠，往前走一步，宋正忠就抖着往后退一步。
“柳二！你这是作甚！”
“风雨楼规矩，你不是不知道呀宋大爷，若是抵债，得拿命来抵。”
“你这条命，可不值这么多钱。”
“不如我给你支一招，还清了你这万两债？”柳二得意，拿折扇拍打着宋正忠的脸。
宋正忠本就是贪生怕死之徒，连忙跪地，双手合十。
“你直说无妨，柳二！”
“只要留我性命，我......”
“哎哎哎，我还没说是什么呢，你未必愿意呀。”柳二坏笑着，搂过身侧一个侍女，就着细白的香腕喝了口酒。
宋正忠瞪大了眼，理解成一种暗示，连忙摆手：“我家姑娘离鸳，豆蔻之年，实在不可......”
“你都快死了，还讨价还价？”
此言一出，宋正忠立刻改了口风：“若是能提前嫁给柳家，也是个好归处......”
围观的人群均是一脸震惊，一直没停的低声议论变成高声讨伐。
“宋正忠，你是不是个父亲！自己败下的债，要女儿替你还！”
就连旁人也能看出来，这柳二是要为难宋家了，宋家高门大户，嫁女儿定也是细细斟酌人家，若是以这种方式出嫁，不是正妻不说，定要被百般为难，家中父兄也难以撑腰。
“柳二，这宋正忠不是个东西，你也要失了仁义，去欺辱一介女子，那宋家女儿才几岁？”
说话的人是苏家的掌家，苏仁贵。
只见他眉头紧锁，眼神里满是警告意味。
柳二摆摆手，一脸无辜：“诸位看客就算要讨伐，也要算个清楚，我柳二就不是他这种人。”
苏仁贵粗眉竖起，“这般，你还是将账本送至宋家，和气解决便罢了。”
“哼，欠下这个数额，宋家两袖清风，若是真能一口气拿出这个数，反倒是各位该上上心了。”
柳二挑眉，笑得不怀好意，那把扇子抵在宋正忠下巴，将人脸抬起。
“你家不是还有个一表人才的状元郎吗？尚未婚配？”
宋正忠脑子瞬间空白，这柳家女儿，现在根本没有适龄的啊？
门口响起一阵纷沓的脚步和马蹄声，伴随着人群冲天的讨论都沦为背景，方才还在风雨楼口低声八卦的妇人们不觉停了动作，眼中纷纷涌现惊艳之色。
一抹红衣拂过门槛，一点尘埃都没能留在他身上，肌肤胜雪，面若春风。
在旁的妇人惊觉出声，喃喃道：“真不愧是宋家最宝贝的大公子啊......这真是.......”
柳二听见门口的动静，眯起眼睛看了过去，看清来人立刻大笑出声：“来得正好，状元郎，皇榜难中，你这好父亲可是替你谋了一桩好姻缘！”
说罢，他转向门口的俊美男子。此刻，那张与奢靡之地格格不入的清雅面孔，铁青着脸，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匍匐在地求饶的男人，艰难开口：“父亲......”
柳二高声道：“父债子偿，宋清恩，嫁进柳家，你父亲欠下的钱，就一笔勾销，怎么样？”
宋清恩脸色难看至极，大梁律法有令，凡有纠纷罪案，罪者无偿还能力，可将子嗣入债主家籍，以作补偿。
律法明确规定，子嗣性别只能为男，本意是确保补偿的是货真价实的劳动力，可是按此律法入债主家籍的男子大都下场凄惨，容貌姣好的被欺辱取乐，身有所长的歌舞示人，一无是处的，大多被折磨死在马圈和麦地了。
后被人戏称，“男妻”律法。
宋清恩往前两步，细白的手扣住赌桌，骨节都泛白，面上还是纹丝不动。
这真是柳家能想出来的，最恶毒的招数。
宋清恩嫁入柳家，一来断姻缘，二来断亲缘，三来辱自尊，四来败名声，但这些对宋清恩来说，都不是最重要的。
身上象征着荣誉的红衣和帽檐此刻像笑话一样，恶鬼般缠在他身上。
最重要的是，断他仕途。
宋正忠根本不敢抬头看儿子脸色，他深知走到这一步，除了此法便无路可活，想到这里，他颤栗一下，微微抬头，正对上那双写满失落的眼睛。
“父亲，您真是给孩儿一个惊喜。”宋清恩声音很低，只有他们父子二人能听见。
言罢，在周围人的目光里，他俯下身去，作势要扶起父亲，直到那双摸牌摸出茧子的枯手落在宋清恩手上，宋正忠才听清下一句话。
“父亲。”宋清恩眼里似有悲色，“您能不能为孩儿，做哪怕一件事呢？”
宋正忠自知对不起孩子，听着这么一句，漫上一丝心虚和愧疚。
他这是？愿意嫁给柳家了？
他忙不迭点头：“清恩呐，你说吧，父亲对不起你，你想让父亲做什么都成......”
宋清恩仔细地端详着父亲的脸，漂亮的眉目此刻结着厚重的愁绪。他的目光从杂乱的牌桌转移到宋正忠有些浑浊的眼睛，那里面竟然只能窥见贪婪与算计。
他薄唇轻轻开合着。
“您去死吧。”
闻言，宋正忠如遭雷劈，脑中一空，那个乖巧了这么多年的儿子，竟然要他死？
下一秒，他暴跳如雷：“宋清恩！你这个不肖子孙，让你嫁与柳家，是我的决定！你敢违背我？”
宋清恩不紧不慢对着柳二躬身作礼，淡漠如雪的眼神不变：“容我一问，这是柳家的决定，还是父亲的选择？”
柳二打量一遍眼前的状元郎，犹豫着：“自是你父亲的选择。”
宋正忠怒火滔天，对着旁的小厮：“把欠条拿来，今日我偏偏就要拿他抵债，谁敢拦我？”
柳二好笑的看着这场闹剧，扭头问宋清恩：“状元郎，你怎么看？”
宋清恩没有思索，出人意料的是，他毫不犹豫地认下了。
“既是父亲之命，我没有不从的道理。”
这一句掷地有声，连一直叫嚣的宋正忠都怔住了，不知宋清恩怎么突然就换了副嘴脸。
周遭瞬间安静下来，苏仁贵也没再说话，重重叹了口气，把手中酒盏搁在桌上，几滴酒液溅出，洇湿了金丝绣的袖口。
下一秒，宋清恩跪在宋正忠面前，手撑在地面，额头慢慢抵住。红衣墨发，金榜题名，这本该在宋家祠堂上演的一幕，就这样荒唐的出现在了一座赌楼里。
“后来呢？这状元郎真嫁人了？”男人好笑地往后仰去，一手撑在地上，注意到什么，轻声吩咐身侧的侍女：“给苏公子添酒。”
面前被唤作苏公子的人，慢条斯理地放下杯盏，神色淡淡，像是在讲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
“后来？就是一顶轿子，抬进了柳家。你不在京城，这可是茶余饭后最受喜爱的谈资。”
那人若有所思：“他不想落下不孝之名认了，怎么还要跟他爹多费那句口舌，恨吗？”
“能不恨吗？不过倒不是这个缘故。”
顶着男人好奇探究的眼光，苏公子又不紧不慢抿了口酒。
“宋家后来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宋清恩签了字画了押，实打实成了柳家的人，再无回天之力，好处就是，宋正忠其余的子女婚事，不再由他做主。城西屠户求娶宋家女儿，一笔银子不入宋家掌权，直接给宋正忠，好险让这厮同意了亲事，那大娘子哭着喊着一点用没有，这宋清恩闹的那一出倒是阻止了这恶行。”
男人恍然大悟：“他自知躲不过，也知道他爹的德行，此举是为了保住弟兄姊妹？”
“嗯，说到这里，我还挺感谢他的。”苏瑾言明眸灼灼，“这宋家女儿，名唤离鸳。”
对面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惊喜道：“嫂子竟是宋家女儿啊，那还真是成全了苏公子。”
苏瑾言嘴角微微弯起，眼尾藏笑，不多时，他正色：“玉玦，辛苦你远道来一趟，我便直说了。”
他抬手屏退了下人，风刮的窗棱吱吱作响，连同外面的绿植也落了不少枝叶在房间里。
沈玉玦的目光从地上的枝叶转到苏瑾言的脸上。
“我想让你，帮我确认这宋清恩的生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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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故人往事